默寫

上課鈴聲響起，教數學的朱老師推開教室門，拎著課本走上講臺。

班裏響起一陣悉悉簌簌翻找作業紙的聲音。

隔一條走道的兩張座位靜悄悄的空著。

滿滿和成然都還沒有來。

周時遠抿了抿唇，捏住作業紙一角，翻到背部的習題頁面掃了眼，捏起黑筆飛快的寫下答案。

懷馨中學的作業紙是講解測試合一的，正面是上課講解的例題，背面是課後測試的練習。周時遠粗略的看了下題目，幾筆劃完晚上的作業，放下筆，擡眼看門外通往教室的樓梯。

怎麽還沒來？

他擔心的目光掠過站在講臺上隨意在黑板上的書寫板書的數學老師，煩躁的擼一把頭發。

鈴聲應該已經打了挺久的了。偌大的學校寂靜無聲，空蕩的走廊裏混合多位老師激情澎湃的講解聲。

下午一二節是數學老師的課。數學老師為人刻薄勢力，對學習不好的女生尤其看不起。滿滿數學一直是弱項，課上課下沒少受數學老師白眼，因此由心底的害怕數學老師。

她躊躇著挪到教室後門口，與同樣喘得不行的成然對視一眼，吞了口唾沫，顫抖著手輕輕推開虛掩的後門，縮起身體擠進教室，順著墻根躡手躡腳的溜到座位上。

數學老師居高臨下的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對上數學老師眼神的一瞬，滿滿呼吸一窒，害怕的瑟縮了一下，然後飛快的轉移目光，嘩啦啦翻開手邊的數學書，提心吊膽的埋頭其中。

成然抹了把臉上的汗，拉開書包拉鏈，把書包裏的活頁本扯出來拋到旁邊女生的課桌上，壓低聲音沒好氣的說：“下次自己買啊，別讓我們家滿滿幫你帶了。”滿滿脾氣好，住校生都喜歡請她幫自己帶東西，今天也是因為幫好幾個住校生買小物件在文具店停留的時間過長了才遲到的。

成然從數學書裏把露出一角的作業紙拉出來，擡眼瞧了下講臺上的數學老師，低頭抵住額頭後怕的呼了一聲。

他|媽的，這姓朱名姝的老巫婆也太嚇人了。

講臺上，朱姝瞥著滿滿驚魂未定的模樣，從鼻腔嗤出一聲冷笑，提筆在黑筆上寫下最後一個符號，拍拍手上的粉筆灰，輕飄飄的翻開課本。

高一三班讓她最滿意的地方在於班裏有個沖刺清北的好苗子，周時遠。讓她厭惡的地方在於，班級女生多，數學成績差次次拖班級平均分後腿。

學習不認真還不努力，每天想著裝清純扮無辜勾搭男生，心思都沒用到正道上。

想完，她擡了擡眼皮，點著書上的數學符號，“改作業的時候我發現，很多同學基本的數學公式都沒有掌握到位，胡亂使用，不知道我的感覺對不對啊。”她伸出食指點了幾個女生，擡手揮了下，漫不經心的說道：“上臺默寫數學符號和公式。”

白色紙張的藍色陰影裏滿是數學符號和公式，滿滿動作遲緩的站起來，趁著起身的幾秒鐘飛快的把公式默記心頭，掃了一遍後，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托著癱軟的雙腿踏上講臺，面朝黑板站定。

黑板由一整塊磨砂玻璃制成，底色深綠。粉筆灰卡在玻璃上，形成白色的霧面效果。

滿滿額頭抵在黑板上，從積攢了厚厚一層粉筆灰的黑板槽裏捏出一團粉筆頭，緊張的聽數學老師的聲音。

“用數學符號描述交集、並集、補集的定義。”

這是什麽？

她不記得了。

滿滿雙手冰涼，大腦一片空白，楞在原地。

“完了完了……”成然急躁的翻開數學書，書頁撞擊氣流的聲音嘩嘩的，“這麽長的定義……”

周時遠把成然的話收入耳中，舌尖抵住尖牙尖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住站在黑板中間的滿滿。

耳邊傳來粉筆尖點在黑板上的嗒嗒聲，滿滿偷偷擡起眼皮，瞄了眼旁邊女生的答案。

原來是這個。

剛才在書上看到過。

滿滿擡起左手掌心擦了擦臟兮兮的黑板，右手捏著粉筆頭順著心裏默念的公式在流暢的在黑板上默寫。

由所有屬於A且屬於B的元素所組成的集合，叫做AB的交集，記作……

滿滿放下粉筆頭，擡起眼睛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倚靠在講桌上的數學老師。數學老師隨意的翻著攤在講桌桌面的教師指導用書，不知道是沒註意還是故意無視，眼皮擡都沒擡。

滿滿張嘴喘了下，見數學老師沒有口出惡言的意思，松了一口氣快速的跑下講臺。

周時遠審查的目光掃過黑板上三行雋秀的字跡，懸著的心緩緩下落。

有點小問題，但大體上是對的。

“完美！”成然豎起大拇指，神氣活現的恭喜她：“寫對了。”

滿滿在座位上端正的坐好，翻開課本對照了下。

錯了一個符號，應該不嚴重吧？

她覷了眼數學老師冷漠的神情，膽怯的收回視線，默默的安慰自己。

臺上最後一個女生放下粉筆走回座位。

數學老師撐著眼皮從粉筆盒中掏出一根紅粉筆，往前跨了一步，捏住粉筆尖端，毫不留情地在黑板上一路叉到底。叉到黑板中間的那塊區域時頓了頓，圈出定義中的錯誤，在圓圈上重重打了個叉。

黑板右邊王妍默寫的數學公式都被紅筆叉成了抽象畫。滿滿感同身受的看了看一臉絕望的王妍，擔心的擠了擠下巴。

教室安靜得只剩下粉筆敲擊黑板的咚咚聲，全班同學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知趣的埋頭翺翔於數學的海洋。

滿滿攤開課本墊在作業紙下面，沒有東西墊住紙張的話，她寫起字來有點難以控制。

作業紙上的數學課本被人狠力一拽扯到空中，啪嗒一下砸在地面。

滿滿一驚，反射性的擡頭往上看。

數學老師握著水杯站在她面前，右手沾染粉筆灰的三根手指翹著，耷拉著眼皮垂眼嚴厲的看著她，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不留情面的開口：“寫作業還要翻開課本找定義，你每天的數學作業都是這麽寫出來的？”

滿滿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學數學最重要的就是態度，連最基礎的數學定義都背得一塌糊塗，還講什麽認真？這是你認真學習的態度？”數學老師指著黑板最右邊滿篇紅叉的公式，語氣不屑：“看看你默寫的定義，沒一處是對的。”

“我……”滿滿無措的眨了眨眼，頂著全班同學的目光難堪至極。她不明白為什麽數學老師這麽說她，那不是她默寫的公式啊，可她又不敢在課堂上公然和老師頂嘴，只能默默的把這頓諷刺受下。

成然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握了下滿滿顫抖的手，皺著眉頭站起，語氣堅硬：“您眼睛不好使了吧？中間那個才是滿滿寫的。”

數學老師回頭看了下，眼底的刻薄底氣不足的閃了閃，隨即漫不經心的擰開杯蓋喝了口水，鄙視的意味濃重，“我還以為她默寫的全對呢……”她擰上杯蓋，旋身往回走，聲音清晰的隔壁班級的同學都能聽見。

“學生的任務就是學習，別整天和班級男生勾三搭四卿卿我我的不務正業。”

寂靜的教室裏，響起一聲附和的嗤笑。

是於彤彤的聲音。

滿滿死死抓住成然的袖口，壓住他起身的動作，輕輕彎腰拾起攤在地面的數學書，把疊在一起的書頁一張張撫平，弄好後默默的合上課本，墊在作業紙下方。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她低垂著頭，豆大的眼淚從纖長的睫毛墜落，一顆顆打在初秋時期單薄的校服布料上。校服布料吸飽了水，白色緩緩褪去，變成單薄的透明色，絕望的緊貼在她身上。

她一聲不吭，反而更讓人心疼。

刻薄的話語還在教室裏回蕩，“女孩子，還是要自重點，別讓人看不起……”

周時遠扔下手裏黑色的碳水筆，慣性作用下，筆尖歪歪扭扭的劃過整潔的紙面，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淺的黑色劃痕。

他一雙眼睛黑亮的靜著，沈穩的開口，言語得體：“朱老師，您過分了。”

*********

最後一節晚自習鈴聲響起，成然拎著書包從座位上站起來，低頭看眼睛腫成核桃狀的滿滿，動了動嘴唇，“走了，回家。”

教室裏劈裏啪啦全是桌椅板凳與地面刺啦刺啦的摩擦聲。

滿滿站起來，把胳膊套進書包帶，緩慢而堅定的搖搖頭，“你要去練琴。”

成然走藝術路線的方向一早就確定了。成然爸爸找人托關系為成然請到了業界小有名氣的鋼琴老師指點技巧，這幾天下晚自習後都要去鋼琴老師家練琴。

滿滿抿了抿唇，拿起桌上的茶杯反手放進書包的外口袋。高中壓力很大，尤其在高手如林的懷馨。大家都在為美好的未來而努力，她飛不起來的話，也不想拖別人的後腿。

周時遠擡了擡眼皮，繼續整理書包。

“你這樣我怎麽放心？”成然點點她單薄如一張宣紙的眼皮，無奈的嘆了一聲，“你還夜盲，自己一個人怎麽走回去啊？”

周時遠拉起書包拉鏈，雙手撐在後排桌沿，歪頭想著什麽。

滿滿吸著鼻子，勉強勾出一絲笑容，“我真的沒事，一路上都有路燈。”她癟了癟嘴，拍了成然一下，“這次機會很難得，你不要浪費。”

“嗯。”拗不過她，成然只得點頭同意，“那你路上小心點，到家了讓你爸媽給我爸打個電話。”

“好。”滿滿乖巧的點頭。

周時遠拎起書包，隨手甩上肩膀，靜靜的跟在他們身後。

放學是學校最熱鬧的時候，三三兩兩的學生從校門口走出來，笑著與同學告別，腳步輕松的跑到父母身邊。

鼓鼓囊囊的書包壓在滿滿瘦削的肩頭，幾乎要將人壓趴，她瞇眼辨了下方向，垂著腦袋往家的方向走。

路燈暈黃的亮著，夾雜著來往車輛的車燈，點在不甚濃烈的黑暗裏，模糊的灑在透明的空氣裏。

她低著頭，兩根大拇指手心朝上，墊進書包帶和肩膀重疊的地方減緩肩膀承受的壓力。

身後跟著一串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滿滿回頭看。

周時遠推著一輛嶄新的細輪山地車，右手把住籠頭，左手搭在黑色書包帶上，眼皮微垂，平靜的打量她。

被鹹澀的淚水浸泡多時，她晶亮的大眼睛褪去平日洋溢的神采，臉上的皮膚幹結緊繃，唇色蒼白。

滿滿伸出舌尖抵住唇珠，嘴唇上幹結的嘴皮，鋒利的棱角硬邦邦的刺痛舌尖。她縮回舌尖，小聲說：“你自行車壞了嗎？”

“嗯。”周時遠不動聲色的往前邁了兩步，與她並排前行。

兩只套了淺藍色校服的胳膊若有若無的挨在一起。

滿滿點點頭，看著周時遠校服袖側上那一條從肩膀蔓延至袖口的黃條，不自在的眨了眨眼。

懷馨中學秋季校服以淺藍色為底色，輔以袖側和褲側四條或紅或黃的粗線條區別男女生。紅色代表女生，黃色代表男生。

“今天的事……”周時遠垂眸看她。

滿滿把大拇指從書包帶下抽出來縮進袖口，寬大的袖子滑下來，遮住整只手。她偏過臉，把眼底泛出的水汽紮掉。

知道她心裏難受，周時遠看著她頭頂白色的漩渦，低聲勸慰：“她說的話，你不要往心裏去。你和成然……”

滿滿擡起眼睛，輕聲解釋：“阿然是哥哥。”

周時遠楞了下，心底的小歡喜一絲絲的冒出來，動了動眉毛，裝作沒聽清楚的樣子“嗯”了聲，“什麽？”

“阿然是哥哥。”滿滿停下腳步，仰頭看他，一字一頓的認真解釋。

周時遠勾了勾唇角，偏過臉釋放掛在唇邊的笑意，垂眸看她，點頭認真回覆：“我知道了。”

“嗯。”

福淳小區招牌立在十步之外。

滿滿向他擺擺手，加快腳步往小區大門方向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的回頭看。

周時遠立在原地，沖她點了點頭。

滿滿心裏湧起一種不清不楚的感覺，她鼓鼓臉，習慣性的扯住書包帶往小區裏面走。走著走著，她開始明白為什麽年級那麽多女生喜歡周時遠了。

長相好，人品好，成績好，家世好，前途好，還心地善良。

他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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