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站

八月底的溫度依舊滾燙得厲害。從宿舍帶出來的冷氣漸漸消弭在濕熱的空氣中，燥熱感卷土重來。

成然站在女生宿舍樓下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宿舍樓裏看，突然右臂一重，有人輕輕拍了他一下，“成然。”

是同班的女同學。

成然疑惑的轉過身，側首看她，“有事嗎？”

“哦，”女同學食指點點面前的宿舍樓，“滿滿讓我告訴你，不要等她一起吃早飯了。”女同學把滿滿的話帶到，挽著要好的女同學往食堂走。

上唇有一塊皮幹結黏在唇珠周圍，成然下齒咬住那小塊幹皮，用唾液浸濕，緩慢的把它蹭下來，咬在齒間無意識的嚼。他想了下，轉頭喊住帶話的女同學，皺眉疑惑：“她有沒有說為什麽？”

“沒有啊。”女同學勾過脖子，和旁邊的同學對視一眼，猜測道：“可能是想一個宿舍一起吃？我看她們一個宿舍都在……”

從宿舍樓裏湧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小跑著趕往食堂。成然沖帶話的女同學禮貌的點點頭表示感謝，疑慮未消的摸摸頭，慢慢騰騰的隨大流往食堂走。

和宿舍同學一起吃？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反反覆覆來回念了十遍，不相信的掀起上嘴皮。拉倒吧，她連宿舍裏住了幾個人都不知道，還和她們一起吃飯？

*********

軍訓七點半開始，七點二十的操場已經熙熙攘攘的坐滿了等待哨聲的同學。

林祥後腦勺一小簇雞窩似的頭發傲立在空氣，憑借這一明顯的特征，成然輕而易舉的找到班級男生的聚集地。他把褲腳褲腳往上拉了拉，隨意的坐到林祥身邊的路伢上，搖著軍訓帽扇風。

周時遠食指把軍訓帽網上頂了頂，看向成然來時的小路。

小路上人影匆匆，卻都不是他想見到的人。

林祥也註意到了這點，他把成然捏著指尖抖個不停的帽子搶到手裏，搖晃著往沁滿了汗珠的臉上扇風，用肩膀頂頂成然，好奇的問：“哎，滿滿呢？”

帽子悶得頭皮發燙，周時遠把帽子摘下來捏在掌心，微微低著的臉像旁邊側了側，偏向成然所在的方向。

成然舌尖抵住後槽牙，擔心的看向通往操場的唯一路徑，攤手無奈：“我也不知道，她說今天早上和宿舍同學一起吃，讓我不要等她。”

“不是吧……”林祥右手繞到腦後，若有所思的撫弄翹起來的那一叢頭發，對這件事接受無能：“被逼無奈的吧？於彤彤那麽煩人……”

他和於彤彤從小學開始就同班，同班快十載，知道彤彤是八婆。

成然被他嫌棄的語氣逗樂了，好笑的攬住林祥肩膀，把人往懷裏拉了拉，一副哥倆好的架勢，“行啊你，都打進女生內部了。”

林祥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拉高成然搭在肩頭的胳膊，頭從胳膊下方鉆出來，閉著眼睛難以忍受的反駁：“不是我打進女生內部，是我知道於彤彤那人……”

話說到一半，刺耳的哨聲嘟的響起，分散在各處的學生滿心不情不願的站起，拍拍身上的灰，慢吞吞的走向各班隊列。

林祥加快語速吐出一個詞，精辟的總結：“攪屎棍！”

“……”成然歪嘴笑了下，跟著班級男生往訓練場地走。

到了指定區域排好方針，成然習慣性的掃向滿滿所在的第一排。第一排第二個位置空蕩蕩的，滿滿不在隊列裏。

成然伸長脖子，以為自己看錯了。

林祥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收回視線後呆呆的側首提醒成然：“軍訓都開始了，她們宿舍還沒吃完呢？”

成然卷起舌頭把上排牙齒挨個舔了一遭，牙齒鋒利的棱角刮得他舌尖一陣遲鈍的刺痛。成然審視的眼神在排列有序的班級內部繞了一圈，不出所料的又發現幾個空位，臉上的表情愈發凝重，“她們宿舍的人都沒來。”

“啊？”林祥張大嘴巴，艱難的咽了咽口水，頂著教官嚴厲的視線小聲說：“不會真給我說中了吧？於彤彤那個搞事的？……”

站軍姿的命令下達，竊竊私語的聲音被酸疼的腫脹感壓下去，整個操場寂靜無聲。

周時遠懸空腳後跟，利用前腳掌的力量撐住自己，擡眼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小道，斂下眼眸，沈沈的端詳運動鞋沾染了些許浮沈的鞋面。

八點鐘的太陽從輕薄的雲層裏冒出來，伴著蟬鳴的聲音，有節律的收縮著，放出熱量。偶爾一絲風噴過來，也卷著灼人的熱浪。操場周圍的樹葉沈悶的蓋在一起，沒有一絲響聲。

周時遠還在皺著眉發怔，廣播裏砰砰兩下，傳來手掌與話筒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清晰的回蕩。

年級主任痛心疾首的聲音傳來：“我們年級有些同學，真的是太不遵守紀律了！”他停住話頭，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拍了拍從額頭上滑到鼻尖的汗珠，沖被樹葉掩住的小路一瞪眼，嚴厲的發話：“都過來！”

一列八個女生從小路上走過來，低頭踏步走到升旗臺下方站定。

主任粗|重的呼吸聲噴在話筒上，噗嗤，噗嗤，噗嗤。

“熄燈了還在宿舍唱歌，跳舞，開演唱會，精力沒有地方發洩了！”主任端著話筒氣憤的轉過身，居高臨下的俯視站著的八個女生，恨鐵不成鋼，“既然這樣，熄燈後睡不著的話，今天就在升旗臺上站一天，看晚上回去演唱會還開不開得成！”

周時遠擡起下巴，伸長脖子，視線落在隊列最右的滿滿身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她使勁的低著頭，臉色慘白，鼻尖暈染著一團絳紅，寬大的軍訓服照在身上，襯得本就纖細的身影愈加柔弱。眼淚滴落胸前，被純棉的布料悄無聲息的吸收。

“操！”成然克制不住的罵了一聲，額間青筋暴起，脊背攻擊力十足的繃緊，攥緊拳頭克制殺上升旗臺的欲望。

林祥看了看臺上站著的滿滿，為她打抱不平：“肯定是於彤彤那個妖婆……作死別帶著整個宿舍啊……”

升旗臺橫亙在操場和圖書館中間，周圍沒有任何遮擋物，燙成一團團火焰的陽光直直的刺在身上，灼得人皮膚幹裂的疼。

周時遠擡起眼眸，銳利的眼神掃過升旗臺下的於彤彤。

*********

軍訓結束，成然頭一個跑上升旗臺，撫下癱軟地滿滿。林祥緊跟其後。

“滿滿。”成然拉過滿滿一只胳膊繞到脖子上，擔心的喊她名字，“還能不能走？”

滿滿擡起灌了鉛塊的腿，試著走了一步，點頭，“能。”

緊繃的肌肉驟然松懈下來，每一塊都叫囂著酸疼。

滿滿沖成然和林祥擺擺手，安慰的勾出一抹笑容，“我沒事，你們去吃晚飯吧，等一下還要上晚自習呢。”

“你呢？你不吃？”林祥在一邊幹站著，瞪大眼睛，狠狠的剜了從升旗臺上跳下來的於彤彤一眼。

“我不想吃。”滿滿抖著胳膊捶了捶僵硬的大腿，“我想回教室坐一會兒。”

成然瞥著若無其事的於彤彤，嘴唇緊抿成一條剛硬的直線，“我扶你去教室。”

“不用，你先去吃飯。”滿滿輕輕推了他一把，把成然往食堂方向趕，自我肯定的點頭：“我自己可以。”

“你……”成然開口還想說什麽。

滿滿認真的擡頭，堅定的說：“我自己回去。”

“好吧。”聽懂她話語裏的堅持，成然沒奈何的點點頭，不放心的叮囑，“你走經過梅園的那條路，走不動了就原地坐下休息，我吃完飯扶你上去。”

滿滿聽話的點頭，見他拉著林祥一步三回頭地往食堂去了，才撐起軟成面筋的雙腿往教室走。

剛坐到座位上，半掩的教室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滿滿乏力的從胳膊間擡起頭，看向走進來的周時遠，心頭閃過一絲疑惑。

這麽快就吃完了嗎？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周時遠垂眼看她。柔軟的發絲被帽沿卡出一圈壓痕，服帖的耷拉在腦袋上，發絲濕漉漉的浸了汗水，散發出比巴蔔泡泡糖的甜香。

甜甜的，超級軟。

周時遠在課桌前站了幾秒，視線在滿滿身上轉了一圈，坐到位置上，抽出課桌肚裏一大塑料袋學校發放的龍虎人丹，解開後，從口袋裏摸出一瓶藿香正氣水和一盒清涼油，輕輕放進塑料袋。他食指在光潔的桌面了敲了兩下，指尖碰擊桌面，發出篤篤的響聲，像小學課本裏形容的，啄木鳥為大樹治療時候的聲音。

耳邊沙沙的響。

滿滿瞇著眼睛擡頭好奇的尋找聲源。

周時遠拎著一包塑料袋站在她身邊，眼瞼低垂，微微彎下腰，把袋裏的東西鋪在課桌上，輕描淡寫的開口詢問：“哪裏不舒服？”

眼睛壓在胳膊上時間長了，乍一睜眼，眼前灰蒙蒙的亮。滿滿眨掉眼前繞著圈轉悠的金星，老實乖順的說：“頭暈，想吐。”

周時遠從袋子裏找出藿香正氣水取出一只遞過去，“把這個喝了。”

他手指白皙修長，形狀完美，捏在棕色透明玻璃瓶身上，襯得更加幹凈。

滿滿猶豫著接過藿香正氣水，抿住細細的吸管，鼓起勇氣吸了一口。苦辣的辛味印上味蕾，胃裏一陣波濤洶湧，滿滿皺起臉，舌頭向上卷起，嘔的一聲想要把喝下去的藥水吐出來。

周時遠曲起食指，勾住她下巴往上一擡，強迫她把堵在喉嚨口的藥水吞下肚，“喝下去。”食指關節觸碰到一片柔膩細軟的肌膚，周時遠動了動手指。

滿滿惡心的伸舌頭，混雜了苦辣澀辛的味道在口腔中經久不散，她偏過臉伸手去抽成然桌面上的面紙，眼圈泛紅，拖著軟軟的哭腔說：“我喝不下了……”

周時遠不動聲色的收回懸在空中的食指，在一片龍虎人丹中摸出清涼油，垂眸看乖乖坐著的她，打開蓋子：“抹點這個。”

乳白到近乎透明的膏體靜靜的躺在一元硬幣大小的紅色鐵皮盒內。

滿滿伸長脖子湊近鐵皮盒嗅了嗅膏體的味道，雙眼圓圓的睜大，好奇的問周時遠：“這是什麽？”

“清涼油。”周時遠右手食指在白色透明的膏體上點了點，輕輕按壓在滿滿飽滿的額頭。

他的指腹溫熱，蜻蜓點水般落在她的額頭，有種不舍的粘黏感。

滿滿鼓了鼓臉蛋，臉頰泛紅，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不自然的轉來轉去。她仰起臉和他打商量：“我自己來。”

指尖下的觸感，堅硬而柔軟。

周時遠把捏著清涼油的左手向上擡了擡，收回右手食指在膏體上壓了壓，再一次探出去，準確的點在她小而翹的鼻尖，嘴角勾了勾，啞著聲音回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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