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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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高中喜歡裴濟那會,舒寧幻想過跟裴濟表白,理性上知道不可,但是真的短暫地想過。

想著要挑一個晴朗的天氣,或者下雨天也行,就在圖書館,他們常常一起學習的那個自由閱覽室,窗外綠葉蔥蘢,等裴濟給他講完題,他就招招手,裴濟湊過來的時候在他耳邊小聲說道:“裴濟,我喜歡你。”

舒寧還記得幻想時的心情,很雀躍很激動,激動到只想著自己表白,完全不想裴濟會作什麽回應。

江平也是如此,憑著柳河的一點暧昧行為就沖動表白,完全沒想過或許是自己的誤會,但也正因為他的勇敢,才能跟柳河在一起,也算全了自己的心意。

縣城因為氣候原因,桃花花期很久,土墻外的這幾棵都是野桃樹,沒人特意修剪,枝條生的很恣意,花朵燦爛地爬滿枝幹。

候場時,舒寧拿了個小凳子坐在桃樹下頭翻看劇本,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表白的臺詞很簡單,主要是看眼神表情和肢體。

開拍之前,小寒跑到他面前,從包裏摸出一塊蘋果口味的硬糖給他,小聲說道:“寧哥,來個甜的。”

舒寧說:“現在不想吃。”

小寒聲音提高了,又馬上按下去:“拍吻戲之前清清口是對其他演員的尊重。”

舒寧涼涼地看著他:“這樣更不能吃了,裴濟他不喜歡吃甜的。”

“誰說我不喜歡?”

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舒寧轉向左邊,又轉向右邊,才看到走過來的男人,臉上掛著很明顯的笑,連眼裏都盛滿了,微微歪著頭看他。

舒寧好奇:“你改口味了?”

記得當年一起逛桐花街那會,裴濟可是明明白白說過不喜歡甜,他當時勸他不喜歡就別吃,裴濟說了什麽來著?好像是不勉強。

裴濟踱步過來,對小寒說:“不介意給我一塊吧?”

小寒一臉傻笑:“不介意不介意。”

舒寧望著裴濟撕開糖紙,青綠色的糖果丟進嘴裏,一邊臉頰就鼓起來,在這樣一張成熟英俊的臉上,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也有些……可愛。

他移開視線,埋頭看劇本。

這時候已經快到傍晚,太陽落到了半空去,鋪下來一層暖融融的光,這層光突然被擋住了,他一擡頭,裴濟支著腿蹲坐下來,視線與他齊平,說道:“你看看我。”

他懵了懵,聽裴濟又說道:“你喜歡的是我,又不是劇本,看劇本還不如看看我嘛。”

很像是親昵撒嬌的語氣,舒寧差點後仰。

裴濟拿走他手裏的劇本,說道:“等會晚飯想吃什麽?”

他問的很認真,舒寧明白過來,他是在把自己當做柳河,還沒從柳河與江平的戲裏出來。

“嗯——想吃魚粉。”舒寧順著他的話,說道。

裴濟偏過頭,好像有點生氣:“不吃魚粉。”

“那你想吃什麽?”舒寧問。

不等裴濟說話,助導跑過來喊馬上開拍。

柳河應江平的約來到學校角落的桃樹林,本來很有勇氣的江平在看到柳河的一瞬開始緊張起來,搓了搓手之後把心一橫,什麽都不管了,直接說道:“老師,我特別喜歡你,是很想跟你一起過日子的那種喜歡!”

他說完之後緊閉著眼睛,過了會後,聽到柳河說道:“好啊。”

他楞了一下,馬上就被狂喜淹沒,撲上去抱住柳河的腰,隨後由柳河主導著接吻。

劇本上說是個很純情的吻,導演也說,這是柳河試探性的一步,他此時並沒有特別喜歡江平,所以這個吻其實帶著一定的自制力,而江平對□□接觸並不了解,更沒有什麽深刻欲望。

表白的部分好拍,江平早就在舒寧心裏活了過來,他知道江平表白的時候會是什麽樣。

等到真正的吻戲部分,即使代入了江平,他心頭還是不免有一絲緊張,因為對方是裴濟,他沒法無動於衷。

不過最後有問題的不是他,而是裴濟,導演提醒了兩遍,讓柳河接吻前的動作別那麽急切。

被ng兩次,休息間隙舒寧說道:“你稍微慢點。”

裴濟微抿著唇,很誠懇地說:“抱歉,但我有點忍不住。”

“為什麽忍不住?”舒寧疑惑。

“因為是你。”裴濟說,“我只要想著你跟我表白,我就忍不住。”

“……我沒有跟你表白。”舒寧說,“表白的是江平。”

裴濟微笑:“我知道,只有這一會兒。”

此時望著面前的人,舒寧一向不怎麽敏感的知覺突地靈光起來,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裴濟想象的並不是柳河與江平的愛戀,而是他和他。

他沒有再否認,因為此時裴濟臉上的微笑裏,除了幸福的假象,還有一絲光芒即將破碎的悲傷,他無法置這樣的悲傷不顧。

重新開拍後,裴濟的表現好了很多,他們就像存在於某個時空的江平柳河,短暫地接吻,短暫地相戀。

一條過了後,舒寧舒了一口氣,小寒又跑過來,湊到他耳邊,很小聲說道:“寧哥,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跟大神是朋友,拍這種戲份以後不尷尬嗎?”

舒寧白了他一眼,“你說呢?”

小寒摸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故作思索狀,“其實我覺得排除性別因素,你倆很般配。”

“……你還挺會排除最關鍵的東西。”舒寧走向休息棚子。

小寒跟在後頭,繼續說道:“老實說,這不是我亂想,誰叫你倆演技都那麽好呢,望著對方的時候好像真的很喜歡對方似的。”

舒寧腳步一頓,而後說道:“你知道是演戲就好,閑的你嗎?還嗑起cp來了?”

小寒知道自己一直都有口無遮攔的毛病,但舒寧一般都不會當回事,這次卻覺得舒寧好像有些生氣了,他馬上舉手認錯:“寧哥對不起,我瞎說的,你別放在心上。”

江平的戲份已經結束,柳河還需要補拍一個特寫,舒寧換下戲服出來,往片場那邊看了看。

桃樹繁盛,偶爾飄落幾片花瓣,站在桃樹之間的裴濟背對著他,身邊許多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或交流或忙碌,只有裴濟一言不發,微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

結束了——他想起剛剛拍完戲,裴濟在他耳邊說的話。

舒寧站在人群外面,看柳河在江平表白後沈默地思索,最後擡眸,對著前方空無一人,笑著說道:“好啊。”

拍攝結束,旁人都在忙,裴濟依舊站在原地,導演過去同他說了什麽,他就搖了搖頭,看起來是拒絕了。

青年柳河的戲份全部拍完,舒寧大概猜得出來導演說的什麽,無非是一起吃個飯。裴濟畢竟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還抽了幾天時間來客串,算是劇組的貴人。

江平的戲份也都拍完了,劇本裏的一些零碎劇情,因為是柳河的回憶,最後只會以臺詞或者心理獨白的形式出現,不需要畫面。

舒寧走過去,同導演打招呼,導演看到他就說道:“來,你也幫我說說,裴濟他不樂意同我一起吃個飯。”

本來裴濟已經走開幾步,導演又把他拉回來,舒寧夾在兩人之間,面對兩道目光,硬著頭皮說道:“好不容易殺青,一起吃個飯吧。”

“好。”裴濟說。

因為明天一早整個劇組就要換場去拍攝電影主體劇情,時間很趕,導演就在附近找了個本地飯館,叫了幾道家常菜。

菜上好之後,導演問裴濟:“喝不喝點酒?”

裴濟:“我不喝酒。”

“你呢?江平?”

“我有點過敏,喝不了。”舒寧說。

“看來就我一個能喝兩口。”導演搖著頭。

兩杯下肚,導演眼中多了絲微茫,說道:“看著你們倆,就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你們能來拍這部電影,真是了了我一個心願。”

舒寧知道導演銀川是半道出家,四十多歲才開始涉足電影業,作品不多,都是小眾題材,但每一部口碑都很好,是現在少有的沒出爛作的導演。

“這部電影是自傳麽?”裴濟突然開口。

舒寧一怔,聽導演笑道:“看來是被發現了,見笑見笑。你們還年輕,不知道人一旦年紀大了,就總愛回憶過去,總想著彌補錯過和遺憾,年輕時覺得抓住了更重要的東西,根本料想不到,有些人錯過了,真的只能一輩子遺憾。”

“那重來一次的話,您會換個選擇麽?”裴濟問。

導演沒有猶豫:“不會。不能提前知道結局,人是不會改變選擇的。”

裴濟聲音冷淡:“所以當時的選擇其實是唯一的選擇,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就行。”

“這聽起來真像是沒有過一點遺憾的年輕人說的話。”導演說。

“我有遺憾,但跟您一樣,不能彌補,只能接受。”

說話的時候裴濟一直垂著視線,舒寧就坐在他對面,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能聽到深水一樣的聲音,沈沈的,沒有波動。

雖然答應了一起吃飯,不過從頭到尾裴濟都很沈靜,像是被什麽厚重的東西隔絕了。

導演微微訝異:“你還年輕,年輕就有很多可能,為什麽不多試試就接受了?”

“因為有一種人,無論如何都不配。”

導演搖頭:“你可別陷入自己的魔障,還想要的話,就去努力改變。至於配不配,你說了不算。”

飯館外傳來一聲轟隆雷鳴,引得飯館裏的客人都伸頭去看,導演跟著往外一瞥:“是要下雨了,這雨一下,桃花估計要落了。”

老板娘掀開簾子出來,拿著幾把傘,“有用自用,記得給我送回來。”

店裏都是熟客,紛紛謝著老板娘。

導演說道:“我就不趕這個了,腿受不了雨寒,趁著雨還沒下,先回去了,你們再聊聊。”

送走導演,舒寧聽裴濟說道:“太晚了,我們也回去吧。”

兩人走進漆黑的夜色裏,雨前涼風習習,裴濟依然沈默著,舒寧走在他身後一些,腦子裏回想著剛剛聽到的話。

裴濟的遺憾是什麽呢?無論如何都不配又是什麽?

他突然發覺,他對裴濟的了解好像自始至終都很少。

高三那年,出現在他身邊的裴濟冷靜聰敏,從容溫柔,但他曾在程瑩寥寥幾句話裏瞥見了更早時期的裴濟,很不清晰也很陌生,後來突然發生那場意外,疑問被他拋諸腦後,他再也沒想過這件事。

幾年之後再見,他所知道的裴濟也僅僅是說了一句喜歡他,其他的都不肯說。而他也因為不肯說,解不開這個結,只能撇下裴濟。

他跟裴濟兩個人,其實誰都沒有往對方走過一步。今天電影散場之後,他們會各奔東西。

舒寧心頭產生了一個問題——自己真的願意就這麽放下一切麽?他們之間真的沒有努力的餘地了麽?

他垂頭想著,忽然聽到一聲刺耳的鳴笛聲,太突然了,響起的一瞬間讓他耳朵劇痛,大腦一片空白。

而後一股力氣把他推向一邊,明明是在痛苦的混沌中,卻聽清了一句話。

“舒寧!躲開!”

是他從高中時起就熟悉的音色,從未如此驚慌害怕過。

他踉蹌幾步,最終站穩,茫然地回過頭。

狹窄的巷子裏,一輛轎車撞上路墩,熄了火。與轎車相反的方向,燈火微弱的角落,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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