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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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深夜的醫院走廊很安靜,盡頭的巨大玻璃窗外,天空黢黑得像個深洞。

舒寧坐在候診椅上,整個人混混沌沌的,手術室的燈亮了不知多久,他的心也不知道漂浮了多久,沒辦法思考,腦子裏全是裴濟被送上救護車時的模樣。

巷子裏昏暗,他慢慢走近,知道車禍的人不能隨便動,只敢稍稍碰碰他,叫他的名字,但裴濟沒有反應。等到救護車趕來,刺目的燈光下,他終於看清裴濟的臉。

不知從哪流的血,淌了半張臉,血色鮮紅,臉和唇都白得發灰,他才看見他一直睜著眼睛,灰暗無神,唇哆嗦著,好像在念著什麽。他湊近,聽到極輕極輕、輕到幾乎不存在的一聲——舒寧。

就是這聲舒寧,比過往所有聲音都更微弱,也更震耳。

有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舒寧猛的站起身,快步走過去,問:“醫生,他怎麽樣?”

“你是家屬麽?”

“我是我是。”舒寧感覺牙齒有點顫,差點咬到舌頭。

“病人平常的用藥情況你了解麽?”

舒寧楞了楞,“他有時候會吃安眠藥,還因此進過醫院,好像是因為呼吸抑制。”

“現在正在給病人做清除顱內血腫手術,但病人似乎對麻醉有一定程度的抑制,你是家屬的話請盡快了解一下病人之前用過的藥物,應對後面的治療。”醫生說完就重新進了手術室。

裴濟用過的藥物……舒寧深吸口氣,給舒易洪打電話,車禍之後他被緊繃的情緒壓著,還沒想起來通知舒易洪和林雪。

淩晨兩點,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舒寧聽到手機裏拉開陽臺玻璃門的聲音。

“舒寧?這麽晚了什麽事兒?”

“爸……”

“怎麽了?”

“裴濟他……”舒寧嗓子幹澀,有些發不出聲音。

舒易洪說道:“我聽你媽說了,你們最近還一起吃了飯,你……不怪他了是麽?”

“裴濟……出車禍了。”舒寧努力壓住聲音裏頭的難受。

“車禍?現在情況怎麽樣?在哪個醫院?”舒易洪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但比之舒寧還是鎮定多了。

“還在做手術,醫生需要知道他之前服的藥,他應該已經搬回家了吧?您可以去他房間找下麽?”

“藥?”舒易洪拉開門,聲響驚動了林雪,壁燈亮了起來。

林雪臉上困意深重,問道:“誰的電話?”

舒易洪沒回她,去二樓裴濟的臥室看了看。前段時間裴濟確實回來住了幾天,但大多數時間都不在家,後來又說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時間,他也沒有多問。

這幾年裴濟在國外做了自己的事業,從來沒找過他幫忙,舒易洪雖然覺得父子關系好像生分了許多,但也把這看做兒子有能力的表現,事業麽,永遠都是最能證明一個男人的東西。

臥室裏很冷清,床鋪整整齊齊,看著不像有人住過。書桌上沒什麽東西,抽屜裏也是,空蕩蕩的。

“裴濟房間裏沒有什麽藥。”舒易洪說。

舒寧急了:“怎麽會沒有呢?他……對!可能在錦繡灣的房子裏,我看見過他吃藥!”

林雪早就看出舒易洪臉色不對,跟了過來,越發覺得肯定發生了什麽事,不然舒易洪怎麽半夜接了個電話就到裴濟房間去?

她問道:“出什麽事了?是不是裴濟遇到什麽問題了?”

舒易洪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有點急事,別擔心。”

一起生活這麽多年,林雪太了解舒易洪了,事情越大越平靜,她著急道:“裴濟真出事了?”

舒易洪遲遲不回她,她實在按耐不住,搶過電話來,問:“我是裴濟的媽媽,請問我兒子怎麽了?”

舒寧早就聽見林雪的聲音,卻開不了口,林雪不像舒易洪鎮定,遇著這種事還能理性地跟他討論解決方式,他也不想讓她擔心。

林雪等急了,“說話呀!”

“媽,裴濟現在在醫院。”舒寧用了個含糊的說法。

“寧寧?”林雪聽到聲音,看了眼來電顯示,“寧寧,怎麽了?裴濟怎麽進醫院了?”

“媽,你先別擔心,醫生想知道裴濟之前吃過的藥,我現在在外地不方便,讓爸去一趟裴濟錦繡灣的房子吧,5棟15樓,那兒應該有藥。”

“到底什麽藥呀?這麽重要?我去過那裏,我現在就過去。”

林雪掛了電話去找衣服,舒易洪叫住她:“我去就行了。”

“我跟你一起去。”林雪堅持。

四十分鐘後,舒寧手機上收到了舒易洪發過來的藥瓶圖片,他第一時間拿給醫生看。

走廊上頂燈蒼白,醫生盯著瓶子上的外文看了看,什麽也沒說,立刻回了手術室。

舒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醫生的反應,直覺情況不太好。他坐回塑料椅子上,背靠著堅硬的椅背,閉上眼。

即使閉著眼睛,眼皮上也仿佛浮著一層焦灼的光,無法安靜下來。

耳邊回響著裴濟昏迷之前念著的兩個字,是他的名字。明明意識模糊了,還記著他的名字。

舒寧從沒想過要裴濟出什麽事,就算是當年最傷心最失望的時候,也沒這麽想過。平常他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但對於裴濟,他只是想遠離他而已。

這其中一半原因是舒易洪和林雪,另一半他如今有些明白過來,為的是他自己。雖然理性上知道裴濟欺騙他,但他沒辦法用同樣的力氣反擊回去,他喜歡過裴濟,這份喜歡讓他心軟。

或許不是心軟,只不過是覺得沒有用。裴濟好像有傷害他的理由,他好像也有痛恨他的理由,但真打了回去又如何呢?什麽也改變不了。

不如就此斷了恩怨。

只是後來,裴濟不願意斷,他好像也斷不了,越理越亂時,裴濟推開了他。

裴濟本可以躲過去的,在那樣匆忙的時刻,卻推開了他。

在他還來不及思考的時候,推開了他。

是裴濟先朝他走了一步。他還沒找到答案,裴濟無意中給了他答案。

舒寧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理也理不清的想法還是拋開好了,他揣測不出的裴濟的心思也不要再去想了,他本來就不擅長這些,所以只要清晰地記得一件事就好。

他跟裴濟是互相喜歡的。

既然彼此都放不下,那就努力一次。生活是自己的,為什麽不給自己個機會呢?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舒寧擡起頭,走上去兩步又退回來,門向兩旁打開,醫護人員推著病床出來,叫著讓路,他還沒來得及看清,人就被推走了。

最後出來的醫生摘了口罩,說道:“顱內血腫已經清除,其他外傷也進行了處理,後面這幾天比較重要,要繼續觀察。”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呢?”舒寧問。

醫生眼下一圈烏青,說道:“要看恢覆情況,不過,他這個止痛藥吃的時間不短了,身體有點問題,暫時不能再服用鎮痛類藥物。”

“止痛藥?不是安眠藥麽?”

“強效止痛藥具有安眠的效果,你作為家屬一點都不知道麽?”

舒寧皺眉,不解道:“他是生了什麽其他的病麽?需要吃止痛藥?”

“現在還不清楚,等過了這幾天,建議你們做個全身檢查。這種藥不能再吃了,既然已經因為呼吸抑制進過醫院,難道沒有醫囑麽?還是沒遵從醫囑?”

“您是說他最近也吃過這種藥?”

“劑量不小,他的肝臟已經很難代謝這種藥,再吃下去恐怕就要再進搶救室了。”醫生半夜做了場大手術,本來就疲憊不堪,再加上是這種不要命似的吃藥的病人,生氣又莫可奈何。

舒寧在原地呆站了會。當初他問裴濟吃的什麽藥,那時候裴濟短暫地猶豫了一會,原來是在忽悠他。

這人還真是什麽都愛藏著掖著,不悶嗎?

*

另一邊,林雪癱坐在床邊,兩手緊緊抓著被褥,滿臉不可置信的傷心,舒易洪沈默地站在一旁。

這間臥室與舒家那一間如出一轍的冷清,床頭櫃子的兩層抽屜都被拉開,幾個白色的瓶子淩亂地躺著,同樣的標簽,每個都是空的,顯然裏頭的藥片已經被吃完了。

在把照片發給舒寧之後,舒易洪就查了瓶子上的標簽。一種特效止疼藥,服用必須遵從醫囑,長期服用或者短時間過量服用都會對身體產生不小的損傷。

裴濟回國也就一個多月,一想到這些空瓶代表了什麽,林雪就覺得有座山壓下來,壓得她難以喘氣。她呆坐一會,眼睛裏冒出水珠,有些語無倫次,“裴濟……我還以為……他為什麽吃那麽多藥?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我……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她覺得自己這個母親當得太失敗了,看不透自己的孩子,看不透也不去深思,只顧著全自己的天倫之情就滿足了,連一點孩子的痛苦都察覺不到。

舒易洪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低聲說道:“別擔心,裴濟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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