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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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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江平的單獨戲份又拍了兩天。

在他的心思暴露之後,父母求他改過,鄰居對他指指點點,老師校長找他談話……身邊有許多聲音,唯獨他自己沈默。

高考結束之後,他一個人騎上了家裏的自行車,帶了幾塊餅,在陌生的小路上顛簸了兩天,期間摔倒又迷路,最終找到了柳河。

這場騎車的戲拍了很久,劇組找了鄉間小路,路很窄,兩旁都是土坡,雖然不高但是很陡,幾乎垂直下落,坡下是高高的小麥田。

上個世紀的自行車又大又沈,順著陡坡滾下去的時候因為人先摔倒,自行車就砸在人身上。

為了過程真實,摔是真摔,砸也是真砸,又因為需要拍攝不同角度的鏡頭,重覆拍了好幾次。

等最後結束時,舒寧頭暈眼花,身上不同地方輕輕重重地疼著。

小寒扶他去休息,然後從隨身包裏掏出兩張膏藥,說道:“寧哥,貼上,包治百病。”

舒寧拈著草藥香濃郁的膏藥,問:“哪來的?”

“工作人員給的。”小寒說。

他把膏藥塞回去,“收工再說吧,現在也不知道哪疼,貼不貼都行。”

導演過來問他,“還能堅持嗎?”

“當然。”舒寧臉上沾著泥土,因為一大清早就出工,又是消耗體力的戲,就有些疲色,但聽到導演話之後還是打起精神。

這場戲不是今天的最後一場,江平找到柳河的戲份也會接著拍完。

江平知道柳河任教的學校,找到了學校去,但他進不了校門,就在學校門口的一棵樹下等著。等到放學鈴聲響起,他才遲鈍地站起身,臉上慢慢露出激動又期待的神情。

校園裏一波又一波的學生湧出來,他在人群中望見緩緩走來的柳河,端正從容,英俊無匹,說話時溫和有禮,傾聽的時候也很專註。

他向前走了兩步,轉過頭來的柳河就看到了他,原本微微上揚的唇角滑落,而後看向身邊的女孩。

江平原本是沒註意到女孩的,他的眼裏只看得到柳河,因著柳河的神情變化,他才隨著他的動作看過去。

站在柳河身邊的女孩穿著漂亮的長裙,長得端莊秀麗,看起來跟柳河十分般配。

他沒想太多,走上去跟柳河打招呼,他一靠近,柳河幾乎是退了一步,僵著臉,沒有回應他,他不得不停在原地。

女孩見到一身臟兮兮的少年突然出現,驚訝地望著兩人,問道:“你們認識嗎?”

柳河立刻搖頭:“不認識。”

他回答的太快了,快到江平都沒反應過來。柳河只說了不認識三個字,就從他旁邊走過。

江平站在原地,既沒有追也沒有喊,垂頭不知想著什麽,神情意外地平靜,過了會,走向自行車,騎上車走了。

舒寧穿著摔了好幾回的戲服轉場,在車上時揉著摔得比較痛的胳膊肘,前頭的小寒又勸他把膏藥貼上,他就把手肘遞過去,“這裏,一貼保管掉。”

小寒哎了一聲,“這拍戲拍得也太苦了,明明沒多少分鐘戲份,幹嘛摔來摔去的?隨便拍拍就行嘛。”

舒寧笑道:“你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可別讓鄭總聽到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小寒立刻就住嘴了。

車停在縣城另一所中學旁邊,也就是電影裏柳河正式任教的學校取景地。小寒過來幫舒寧打開車門,想扶他下來。

舒寧說:“不用,我自己來。”

車廂不高,下車時胯骨附近因為下車的動作有一絲拉扯的疼,下來後就好了。舒寧稍微動了動胳膊和腿,密密麻麻的疼一下刺著神經,等會要開始拍戲,他要提前習慣這點疼。

小寒指著不遠處劇組臨時搭的棚子說道:“那是不是於如月?她也來演這部電影?”

休息棚外一身白裙的女孩柔美高挑,舉手投足間優雅又矜持,臉上的欣喜倒是沒怎麽掩住,眉眼彎彎地跟身邊的男人說著話。

舒寧認得於如月,如果在現在的娛樂圈20代小花裏選一個最具古典氣質獎,那大多數的路人票估計都會投給於如月。

去年暑假之前於如月在娛樂圈裏屬於查無此人的狀態,暑假檔一部探案劇讓她意外地出圈了一次。她飾演的角色戲份不多,卻憑借不錯的演技以及跟對手戲演員之間強烈的cp感讓觀眾們上頭,各大平臺的cut視頻爆火,有人統計過數據,說已經超過了劇本身的播放量。

在這部劇之後,她的資源好了許多,開始在一些劇裏出演比較重要的配角。

舒寧知道跟青年柳河訂婚的女孩同樣需要一個青年演員,但並不知道是於如月。他望了那邊一眼,目光收了回來,回頭找自己的劇本。

小寒還在看,疑惑道:“她為啥跟大神這麽熟啊?”

“你管那麽多。”舒寧說。

江平跟柳河再見的這場戲,舒寧的臺詞就兩個字,主要還是他見到柳河以及目睹柳河對自己的態度時產生的心理變化,這種心理反應在臉部和肢體上,構成了江平人設的重要一筆。

舒寧抱著劇本找了個塑料凳子坐了,閉著眼睛揣摩角色。今日太陽很好,他被照得泛了點困,又起來走了走。

助導過來喊他,說導演要講一下戲。

取景的校園兩旁各種著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梧桐,枝葉散開,幾乎把整個校門口都納了進去。梧桐樹下擺著個圓桌,支著幾張椅子,舒寧過來的時候已經坐了三個人。

本來坐著的於如月站了起來,微微彎著腰,笑道:“你好,我是於如月,也是燕聽南。”

燕聽南就是電影裏柳河的妻子,與柳河家世匹配,在親人的撮合下,最後結了婚。

舒寧也微笑道:“你好,我是舒寧。”

導演招呼他坐下來,把這一段劇情講了一遍,劇本上沒有細寫人物反應,導演也只講劇情,沒分析人物,先問了舒寧的想法。

舒寧說道:“江平寫第一封信的時候,最充足的感情是期望,接連兩三封都沒有收到回覆後,他的期望就降低了些,會想起之前柳河拒絕他的事。他並不傻,心裏大概懂得這個拒絕是什麽意思,就是不想放棄而已。找到柳河等待柳河的過程,其實也是他心中的希望走向毀滅的過程,但他沒有徹底放棄,並且依然喜歡著柳河,所以在見到柳河的第一眼,他的眼裏心裏都只有柳河,並且是跟他互相喜歡的那個柳河,等到柳河回避他的時候,他的希望就徹底消失了,也因為心裏早有準備,默默接受了,平靜地回到家。江平雖然少年勇敢,但並非是以愛情為全部的性子,如果他能好好活下去……”

如果江平能好好活下去,他會考上大學,擁有一個不錯的人生,或許還會再遇見喜歡的人,他的生命,因為一場意外戛然而止,讓他的人生蒙上無限遺憾的色彩。

一想到江平最後是那樣的結局,舒寧就說不出話來,垂著眸子失神。

有人鼓了鼓掌,說道:“你講得真好,突然讓我把劇本想通了。”恬靜悅耳的女聲,含著一絲欣賞的喜悅,“你說是不是,裴濟?”

“嗯。”淡淡的語氣。

舒寧隨著這一聲擡起頭,跟他隔著圓桌而坐的裴濟神情平常,眼神靜得如同溫水,並沒有什麽強烈的情緒,好像是把他說的做普通朋友放在了心上。

他笑了笑,能聽得進去話是件好事。

導演也說道:“確實理解得不錯。”

被導演誇,舒寧謙虛了幾分,問道:“您有什麽要再解釋解釋的麽?”

導演笑道:“你是江平,我不需要解釋什麽。”他望向裴濟,“柳河呢?你的愛人一路坎坷地過來見你,你有什麽想說的?”

一路坎坷的是江平,也是舒寧,他身上的戲服濺著許多泥土風塵,臉上也沾了汙穢,唯有一雙眼睛是幹幹凈凈的。

裴濟望著他,單薄的唇裏壓出一聲很輕的詢問:“摔得疼不疼?”

話一出口,不僅於如月,連一旁的導演都楞了下,也是導演先反應過來,搖頭笑道:“對柳河來說,確實是絕妙的一句話。”

“這場戲沒什麽問題。”導演最後下了結論,改盯儀器去了。

留在圓桌邊的三人中,於如月想同裴濟說些什麽,卻發現沒法開口。

她進組之後對裴濟多次示好,借著討論劇本與他說話,這個男人一直非常冷淡,目光從沒在她身上停留過,可此時,他卻註視著面前的另一個男人。對戲已經結束,也不離開。

這種註視讓她覺得不怎麽舒服。她知道裴濟是友情客串的電影投資人,所以她才想拉近一下關系,讓他註意到自己,說不定能給以後的事業鋪鋪路,這個圈裏最得來不易的就是機會,任何微小的可能她都想抓一抓,可裴濟眼裏沒她。

也不是她過於自信,只是人都趨向於審美,會在美貌上停留才是正常——除非他對女人不感興趣。

於如月被自己的想法悚到,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試著打破寂靜,“導演的話我沒聽懂,為什麽‘摔得疼不疼’絕妙?柳河不是逃開了麽?”

舒寧這才從裴濟的一句話裏回神,但他沒法解釋,而裴濟什麽也沒說,起身走了。

於如月尷尬地笑了笑,舒寧則沈默著。

摔得疼不疼——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對上裴濟的眼睛,可以稱之為平靜的眼神,卻專註得旁若無人。

在這樣的目光裏,舒寧有種感覺,裴濟問的並不是江平,而是他。

這兩天裴濟沒有再刻意靠近他,劇組裏碰見時,會正常跟他打聲招呼,也會在收工之後問他要不要去吃飯,如若他拒絕,也不會多說。

拍摔下土坡戲份的時候裴濟也在,只是跟片場裏其他的工作人員一樣,站在鏡頭之外,看著拍攝進度推進。

期間他從土坡下上來時,無意中看到了裴濟,在人群裏,正跟另一個人說話,並沒有特別反應。

他以為裴濟跟他一樣,只當這是拍攝工作必需,受點傷也無所謂,此時聽到這句詢問,一下又覺得好像並非如此。

過了會,舒寧突然使勁掐了下自己的腿,罵了自己一聲,明明說好做普通朋友,想那麽多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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