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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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裴濟對幼年的記憶不是很清晰，唯一清晰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懷抱著一個小孩的畫面，她很耐心地教那個孩子拼裝一個木屋模型，孩子很聰明，學什麽都快，年輕女人笑得很溫柔，摸摸他的頭，誇他：“達達真棒。”
他們坐在一個新房子裏，好像是準備迎接美好明天。
但那個明天並沒有到來，一通電話將這個家推向深淵邊緣，從此以後，裴濟的眼睛耳朵知覺心靈記錄下了這個家的一切。
六歲時，一場車禍讓他的父親裴東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等到出院的時候，裴東左腿留下了永久的殘疾，微微跛足。
那時候的裴濟聽不懂自己的父母在說什麽，只能看出來他們在吵架，其實也並不像是吵架，只是裴東單方面地憤怒著，每次吵架都以周韻躲回房間結束。
周韻會緊緊抱著他，不住地哭，他那時候對哭也沒有什麽感知，他自己就不愛哭，摔疼了也不哭，但他知道他的媽媽傷心，他就拍著她的背以作小小的安慰。
後來某一天，三個人吃著飯，裴東突然把手裏的碗扔向了門檻，很清脆很刺耳的聲響，碎瓷濺了滿地。
他還楞著時，裴東揪著周韻的衣領，一巴掌把她的頭打得偏了過去，他看見周韻的臉上腫起了一塊紅。然後裴東松開手，周韻就倒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臉。
裴東又對著她的腰踹了幾腳，他聽到痛苦的聲音，跑過去抱住裴東的腿，喊他爸爸，但裴東一腳就把他踹了出去。
他摔在墻角，身體抽搐。
起初他對發生了什麽並不理解，只在裴東摔門出去之後爬到周韻身邊，把她扶起來。
周韻捧著他的臉，哭著說道：“疼不疼？”
疼，但他搖頭了，因為周韻看起來比他疼多了。
周韻抱著他說：“你別怪你爸爸，他就是被朋友欺騙了心情不好，他以後會變好的。”
那時他依偎在周韻懷裏，肚子還在抽痛著，但他相信了她說的話。
可裴東並沒有變好，甚至變本加厲，每天不工作，不是出去喝酒，就是回來喝酒，家裏充斥著刺鼻的酒味，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一點小事都能激起他的憤怒，他的憤怒只對著周韻和他。
周韻一開始還會護著他，很快就自顧不暇。
疼的厲害時，他對周韻說：“媽媽，我們報警吧。”
周韻就捂住他的嘴，臉上的傷痕刺眼無比，說：“這種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同學問他為什麽總是弄傷，他第一次說撞到桌子了，第二次說撞到門框了，第三次說摔下樓梯了……後來他編不出來理由，就不回別人，同學覺得他孤僻，都離他遠遠的。
有一次裴東發火的動靜太大，被鄰居投訴擾民，裴東把上門調解的人都給打了出去。
當時他就站在客廳，頭上還流著血，望見周韻一邊拉住暴虐的裴東，一邊賠著笑與人解釋。
那些人看見了他，但都沒有說話，只囑咐了註意點就走了。
門一關，裴東就一腳把周韻踹到地上。
十歲的時候，他因為高燒不退進了醫院，給他檢查的醫生發現了他身上的傷痕，問他是怎麽回事。
周韻搶著說道：“小孩子比較調皮，跟人打架打的。”
醫生很嚴肅：“這種傷明顯是成年人施暴所致，你作為家長都註意不到孩子的傷嗎？我建議你趕緊報警查清楚。”
周韻送走了醫生，坐在他身邊，他燒得迷迷糊糊，聽她說道：“達達，媽媽對不起你。”
達達是他的小名，這個昵稱代表了周韻對他的愛，但他不喜歡這個名字了，他推開過來摟著他的周韻，小聲說道：“我不叫達達。”
他的手上還掛著吊針，一用力就有點回血，周韻楞楞地望著他，他閉上眼睛，高熱灼得他眼皮很難受。
後來周韻跟裴東提離婚，又換來一頓暴力，裴東鬧到了周韻授課的學校，罵她不檢點不顧家罵她想出軌，鬧得很大，學校為了息事寧人找周韻談了幾次話，最後的結果就是周韻辭了職。
那幾年裴東振作了一些，會出去跑長途貨運，沒他在的時候家裏就安靜些，周韻除了早上出早餐攤外，還找了份補習來做。
難得的平靜總在裴東醉醺醺回來時被打破，裴東染上了酒癮，一喝酒就會打人，年紀再大一點時他學會了反抗，但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根本沒辦法跟成年男人對抗，周韻更是，膽子愈來愈小，只會一味躲著。
初二那年冬天，裴東不知從哪聽說了周韻跟初戀重新有了聯絡，發了很大的瘋，家裏的東西摔得七七八八，他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被踹了出去，撞在樓梯扶手上。
裴東連他的身世都懷疑起來。
這一次真正驚動了警察，但警察對裴東只進行了口頭教育，仿佛沒有見到他的一身傷痕。
那天周韻幫他上藥，被他揮開，房間裏的燈比月色還暗，他忍著麻木的疼，冷冷說道：“為什麽那年沒有撞死他？”
周韻呆滯著：“裴濟，你……”
他的眼神深冷，完全不像十幾歲的小孩，“別叫我的名字。”
他已經很久沒有叫過爸媽了，他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沒有人幫他，他就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上學後，他就沒再回過家。周韻會來學校找他，但他只當她是陌生人，從沒給過她一個眼色。
不久之後，戒不掉酒精的裴東再一次因為酒駕出了車禍，他被叫去醫院。
周韻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意識不清，抓著他的手，又哭又笑：“達達，他死了，他被撞死了，我幫你殺了他……”
他被一記重錘定在原地，等周韻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認得他，她最後留給他的一句話是——我幫你殺了他。
如他所願，裴東果真死了。
那一陣他做了幾回噩夢，夢裏裴東在施暴時，被他一刀捅死，死前眼睛瞪大，扭曲詭異，而他滿身鮮血地笑著。
他把裴東送回了老家下葬，離得遠遠的，周韻在醫院住了一陣後回了家，但她一回家就會發瘋，只能繼續在醫院休養。
他又回到了家裏，把屬於裴東的東西全部丟掉。
對門新搬來一對夫妻，三天兩頭就吵架，也不避著人，門大開著，偶爾能聽見小嬰兒的哭聲，沒過多久年輕夫妻離了婚，留下了媽媽和女兒。
他有時候在樓下遇見這位年輕媽媽，看著滿臉疲憊，在面對女兒的時候卻總是充足精神，溫柔地笑著。
為了籌周韻的醫藥費，他找了很多兼職，有一天在某家高級餐廳的包廂裏，遇見一個少年。
青青蔥蔥的，健健康康的，冒著蓬勃的生命力，只要你看著他，心就會不住跳躍。
在遇見他後，他不再做殺死裴東的噩夢，他夢見了舒寧。
高一開學當天，他在隔壁班的教室門口又看到了他，被一個男生攬著肩，聽他說話，不知是說到了什麽，笑著推了男生一把，又有一群男生走過來跟他打招呼，他都回了，神情鮮艷明媚，毫無陰影。
他就站在一邊，短短幾米的距離，見他走過來，走過他身邊，並沒有看見他。
那大概就是已經定好的開始和結局。
同校一年多，舒寧從沒在他身上停留過一眼。他在仿佛他不存在的世界裏閃閃發光，卻時時刻刻吸引著他的目光，可惡得很。
明明跟別人說作為學生代表致辭會很帥，可他上去那麽多次，他一次都不看他，當真可惡。
明明成績一般不想著多花點時間學習，只把時間用來跟別人打球吃飯偷摸約會上，簡直可惡透頂。
當舒易洪來找他時，他覺得他們終於可以有交集了，心裏滿溢著可以稱之為喜悅的陌生感覺。
他換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坐在餐桌上，那麽近距離地看見他時，竟然有幾分緊張，從未有過的緊張。
舒寧果然笑著對他說：“我是舒寧，安寧的寧。”
他努力讓自己僵硬的臉上露出一個適宜的微笑，“你好，我是裴濟。”
他以為舒寧終於可以看見他，可是，他們一起回學校，車後座上，舒寧離他遠遠的，永遠掛著笑容的臉十分冷淡，在學校遇見了，前一秒還在跟別人談笑風生，後一秒看到他就變了臉色……
為什麽？
那天他又做了那個噩夢，夢裏裴東一邊打他一邊罵他，罵他醜陋罵他變態罵他殺人犯。
他驚醒後慌忙下床去找藥，讓自己平靜下來。黑暗裏，他縮在床腳，抱著自己不斷發抖的身體。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不應該遭受這些，應該是舒寧，舒寧才是該在汙泥中的人，他憑什麽高貴得像個太陽一樣？他應該受到懲罰。
於是他用幾張照片，把舒寧推進了自己曾經所在的泥濘中。
他很好奇，舒寧會如何墮落？他要親眼看著舒寧墜落。
這樣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少年，一定會被汙泥淹沒，滿身骯臟。
但事情跟他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舒寧沒有自暴自棄，他早起出早餐，假期去寺廟當和尚，有時間就直播，沒有因為離開依靠著的家而軟弱下來，還是跟從前一樣，熱熱鬧鬧地生活，只不過方式不一樣了而已。
這太奇怪了。
高三的開學典禮上，他望見舒寧偷偷離開禮堂，又是去找他的好兄弟，他在夕陽中打斷他們的聊天，主動說可以幫他修理洗衣機。
陽臺上望著他的少年眼神生動又熱烈，不停地對著鏡頭誇他，一絲虛假都沒有，好像會修洗衣機是多麽了不得的事情。
這大概是笨蛋特質吧？他望著屏幕上寫錯的答案，這麽想著，然後鬼使神差地給他打了語音，教他做題，並且引誘他，說可以互幫互助。
果然，舒寧一下子就答應了，興沖沖地約他一起學習，很多不會的題，寫不出來就問他。
他一道一道教，舒寧每次都聽得很仔細，很仔細卻又不夠聰明，有時候聽完一遍還會皺著眉頭鼓著嘴問他，這裏為什麽要這麽假設？
他就耐心地更細致地講一遍，舒寧最後就會恍然大悟，笑瞇瞇地誇他真厲害。
他想，果然是個笨蛋。
後來，舒寧被網絡上的暴力流言攻擊，他以為他會一蹶不振，會自閉會逃避，可舒寧跟他說——
“我無愧。”
“只要還有人信我，就沒有那麽難受。”
對於忙亂的兼職生活，也只是說——
“不勉強。”
“每一種生活都有它的樂趣。”
怎麽會有這種人呢？好像什麽都打不倒他，永遠天真熱忱面對一切。
他想不明白，便覺得只是在他面前偽裝堅強罷了。
後來舒寧要他一起去看望周韻，他並不想去，他不想再跟周韻有任何關系。
周韻不止一次發過瘋，剛從醫院回家時，會突然亂打亂叫。這次也同樣發瘋了，就像之前發瘋時一樣，他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是冷眼旁觀，腦海裏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次發瘋與之前不同的是，林雪終於勸服了舒易洪，準備接舒寧回來。他好像這才想起來，自己接近舒寧是什麽目的。
舒寧不能回來，若是舒寧回來了，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日子一定會消失，舒易洪和林雪只會關註舒寧，所有人都只會關註舒寧。
而舒寧也會像從前一樣，親友環繞，眼裏不再有他……
他不想舒寧回來，展斐提醒舒寧他別有用心，舒寧坦坦蕩蕩地說著信任他。可明明說信任他，又開始有意無意回避著他，太可惡了。
更可惡的是生了病，明明是他把他送到醫院去，卻只讓展斐照顧他，可惡透了。
這麽可惡卻還拜托他照顧貓，真不知道在想什麽。
馮林其質疑他是同性戀，他毫不掩飾地攻擊回去，又在轉身看到他的時候立刻慌亂起來，慌亂中故作鎮定，把話題扯開，拙劣地掩飾著他被趕出舒家的真相。
他冷靜地看著一切。
但當他因為不穩栽倒在他懷裏時，他卻突然緊張起來，像不久前他無意親到他下巴上那一次，也像是醫院裏他的手貼上他生著病泛紅的臉上那一次，再遠一點，就像他們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紹，他望見他時。
他朦朦朧朧中有個預感，他對舒寧的感情很奇怪。
當展斐出現時，他更是分外不爽起來，這人總是纏著舒寧不放，十分礙眼。
他本來想逼展斐離舒寧遠一點，但展斐很懂得見好就收，每次都把舒寧哄過去，他又不想真的讓舒寧知道展斐喜歡他。
最後一次，展斐徹底打敗了他，展斐說他不了解舒寧，展斐說永遠會有旁人喜歡舒寧。他跟舒寧一起，在陽光下指責他，就像周韻指責他一樣。
他更加不想讓舒寧回來了，如果舒寧回來，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站在舒寧身邊……
最後舒寧一身是傷，躺在昏暗的包廂裏，不再對他笑，也不再回應他，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舒寧不應該墜落，舒寧就應該高高在上俯視著他。
骯臟的是他，可惡的是他。
他再也不敢面對舒寧，不敢面對那樣純潔無瑕的眼神，他怕被質問，被怨恨，他只敢偷偷去醫院看他，就像很久之前，在學校裏，無數次偷偷跟在舒寧身後看著他。
可舒寧即使受傷了，也還在關心他，只是好奇地問他：“你是不是討厭我？”
他一否認，舒寧就信了，於是他就生出些期望來，他希望舒寧只關心他一個人，只看著他一個人。
可他的幻想被現實打碎，舒寧終於知道了真相。
舒寧很冷漠地看著他，離他而去。也是，他本來就是醜陋變態殺人犯，舒寧討厭他是應該的。
他不該在時隔七年之後還不死心，還要試圖用可笑的承諾把舒寧留在身邊，舒寧信他一次哪裏能再信他第二次？
果然，舒寧又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不要他就不要他，那他就像從前一樣，偷偷看看他就好了，反正這樣下去，他也沒那麽久可活，再多看一眼。
當他決定放棄的時候，舒寧又追了過來，拿著送給他的小東西，問他為什麽？天真又執著，卻在他靠近他的時候怕了。
舒寧的手還像以前一樣溫熱，燙著他的心，讓他死寂的心又跳躍起來，他想著，不如就放縱一次好了，告訴舒寧好了，那舒寧就會徹底遠離他，不會再多看他一眼，不會再讓他產生錯覺，讓他半死不活。
他吻上那張看著甜蜜豐潤的唇。
舒寧確實推開他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想要你，你可以給麽？”
他最真實的願望。
舒寧如他所想，拒絕了他。
他死心離開，踏出門時忽然被拉了回來，按在竹木制成的門框上，拉著他的人一腳把門踢上，氣沖沖問他：“你怎麽老是說完自己的話就走？你不問問我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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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濟對幼年的記憶不是很清晰，唯一清晰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懷抱著一個小孩的畫面，她很耐心地教那個孩子拼裝一個木屋模型，孩子很聰明，學什麽都快，年輕女人笑得很溫柔，摸摸他的頭，誇他：“達達真棒。”
他們坐在一個新房子裏，好像是準備迎接美好明天。
但那個明天並沒有到來，一通電話將這個家推向深淵邊緣，從此以後，裴濟的眼睛耳朵知覺心靈記錄下了這個家的一切。
六歲時，一場車禍讓他的父親裴東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等到出院的時候，裴東左腿留下了永久的殘疾，微微跛足。
那時候的裴濟聽不懂自己的父母在說什麽，只能看出來他們在吵架，其實也並不像是吵架，只是裴東單方面地憤怒著，每次吵架都以周韻躲回房間結束。
周韻會緊緊抱著他，不住地哭，他那時候對哭也沒有什麽感知，他自己就不愛哭，摔疼了也不哭，但他知道他的媽媽傷心，他就拍著她的背以作小小的安慰。
後來某一天，三個人吃著飯，裴東突然把手裏的碗扔向了門檻，很清脆很刺耳的聲響，碎瓷濺了滿地。
他還楞著時，裴東揪著周韻的衣領，一巴掌把她的頭打得偏了過去，他看見周韻的臉上腫起了一塊紅。然後裴東松開手，周韻就倒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臉。
裴東又對著她的腰踹了幾腳，他聽到痛苦的聲音，跑過去抱住裴東的腿，喊他爸爸，但裴東一腳就把他踹了出去。
他摔在墻角，身體抽搐。
起初他對發生了什麽並不理解，只在裴東摔門出去之後爬到周韻身邊，把她扶起來。
周韻捧著他的臉，哭著說道：“疼不疼？”
疼，但他搖頭了，因為周韻看起來比他疼多了。
周韻抱著他說：“你別怪你爸爸，他就是被朋友欺騙了心情不好，他以後會變好的。”
那時他依偎在周韻懷裏，肚子還在抽痛著，但他相信了她說的話。
可裴東並沒有變好，甚至變本加厲，每天不工作，不是出去喝酒，就是回來喝酒，家裏充斥著刺鼻的酒味，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一點小事都能激起他的憤怒，他的憤怒只對著周韻和他。
周韻一開始還會護著他，很快就自顧不暇。
疼的厲害時，他對周韻說：“媽媽，我們報警吧。”
周韻就捂住他的嘴，臉上的傷痕刺眼無比，說：“這種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同學問他為什麽總是弄傷，他第一次說撞到桌子了，第二次說撞到門框了，第三次說摔下樓梯了……後來他編不出來理由，就不回別人，同學覺得他孤僻，都離他遠遠的。
有一次裴東發火的動靜太大，被鄰居投訴擾民，裴東把上門調解的人都給打了出去。
當時他就站在客廳，頭上還流著血，望見周韻一邊拉住暴虐的裴東，一邊賠著笑與人解釋。
那些人看見了他，但都沒有說話，只囑咐了註意點就走了。
門一關，裴東就一腳把周韻踹到地上。
十歲的時候，他因為高燒不退進了醫院，給他檢查的醫生發現了他身上的傷痕，問他是怎麽回事。
周韻搶著說道：“小孩子比較調皮，跟人打架打的。”
醫生很嚴肅：“這種傷明顯是成年人施暴所致，你作為家長都註意不到孩子的傷嗎？我建議你趕緊報警查清楚。”
周韻送走了醫生，坐在他身邊，他燒得迷迷糊糊，聽她說道：“達達，媽媽對不起你。”
達達是他的小名，這個昵稱代表了周韻對他的愛，但他不喜歡這個名字了，他推開過來摟著他的周韻，小聲說道：“我不叫達達。”
他的手上還掛著吊針，一用力就有點回血，周韻楞楞地望著他，他閉上眼睛，高熱灼得他眼皮很難受。
後來周韻跟裴東提離婚，又換來一頓暴力，裴東鬧到了周韻授課的學校，罵她不檢點不顧家罵她想出軌，鬧得很大，學校為了息事寧人找周韻談了幾次話，最後的結果就是周韻辭了職。
那幾年裴東振作了一些，會出去跑長途貨運，沒他在的時候家裏就安靜些，周韻除了早上出早餐攤外，還找了份補習來做。
難得的平靜總在裴東醉醺醺回來時被打破，裴東染上了酒癮，一喝酒就會打人，年紀再大一點時他學會了反抗，但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根本沒辦法跟成年男人對抗，周韻更是，膽子愈來愈小，只會一味躲著。
初二那年冬天，裴東不知從哪聽說了周韻跟初戀重新有了聯絡，發了很大的瘋，家裏的東西摔得七七八八，他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被踹了出去，撞在樓梯扶手上。
裴東連他的身世都懷疑起來。
這一次真正驚動了警察，但警察對裴東只進行了口頭教育，仿佛沒有見到他的一身傷痕。
那天周韻幫他上藥，被他揮開，房間裏的燈比月色還暗，他忍著麻木的疼，冷冷說道：“為什麽那年沒有撞死他？”
周韻呆滯著：“裴濟，你……”
他的眼神深冷，完全不像十幾歲的小孩，“別叫我的名字。”
他已經很久沒有叫過爸媽了，他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沒有人幫他，他就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上學後，他就沒再回過家。周韻會來學校找他，但他只當她是陌生人，從沒給過她一個眼色。
不久之後，戒不掉酒精的裴東再一次因為酒駕出了車禍，他被叫去醫院。
周韻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意識不清，抓著他的手，又哭又笑：“達達，他死了，他被撞死了，我幫你殺了他……”
他被一記重錘定在原地，等周韻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認得他，她最後留給他的一句話是——我幫你殺了他。
如他所願，裴東果真死了。
那一陣他做了幾回噩夢，夢裏裴東在施暴時，被他一刀捅死，死前眼睛瞪大，扭曲詭異，而他滿身鮮血地笑著。
他把裴東送回了老家下葬，離得遠遠的，周韻在醫院住了一陣後回了家，但她一回家就會發瘋，只能繼續在醫院休養。
他又回到了家裏，把屬於裴東的東西全部丟掉。
對門新搬來一對夫妻，三天兩頭就吵架，也不避著人，門大開著，偶爾能聽見小嬰兒的哭聲，沒過多久年輕夫妻離了婚，留下了媽媽和女兒。
他有時候在樓下遇見這位年輕媽媽，看著滿臉疲憊，在面對女兒的時候卻總是充足精神，溫柔地笑著。
為了籌周韻的醫藥費，他找了很多兼職，有一天在某家高級餐廳的包廂裏，遇見一個少年。
青青蔥蔥的，健健康康的，冒著蓬勃的生命力，只要你看著他，心就會不住跳躍。
在遇見他後，他不再做殺死裴東的噩夢，他夢見了舒寧。
高一開學當天，他在隔壁班的教室門口又看到了他，被一個男生攬著肩，聽他說話，不知是說到了什麽，笑著推了男生一把，又有一群男生走過來跟他打招呼，他都回了，神情鮮艷明媚，毫無陰影。
他就站在一邊，短短幾米的距離，見他走過來，走過他身邊，並沒有看見他。
那大概就是已經定好的開始和結局。
同校一年多，舒寧從沒在他身上停留過一眼。他在仿佛他不存在的世界裏閃閃發光，卻時時刻刻吸引著他的目光，可惡得很。
明明跟別人說作為學生代表致辭會很帥，可他上去那麽多次，他一次都不看他，當真可惡。
明明成績一般不想著多花點時間學習，只把時間用來跟別人打球吃飯偷摸約會上，簡直可惡透頂。
當舒易洪來找他時，他覺得他們終於可以有交集了，心裏滿溢著可以稱之為喜悅的陌生感覺。
他換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坐在餐桌上，那麽近距離地看見他時，竟然有幾分緊張，從未有過的緊張。
舒寧果然笑著對他說：“我是舒寧，安寧的寧。”
他努力讓自己僵硬的臉上露出一個適宜的微笑，“你好，我是裴濟。”
他以為舒寧終於可以看見他，可是，他們一起回學校，車後座上，舒寧離他遠遠的，永遠掛著笑容的臉十分冷淡，在學校遇見了，前一秒還在跟別人談笑風生，後一秒看到他就變了臉色……
為什麽？
那天他又做了那個噩夢，夢裏裴東一邊打他一邊罵他，罵他醜陋罵他變態罵他殺人犯。
他驚醒後慌忙下床去找藥，讓自己平靜下來。黑暗裏，他縮在床腳，抱著自己不斷發抖的身體。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不應該遭受這些，應該是舒寧，舒寧才是該在汙泥中的人，他憑什麽高貴得像個太陽一樣？他應該受到懲罰。
於是他用幾張照片，把舒寧推進了自己曾經所在的泥濘中。
他很好奇，舒寧會如何墮落？他要親眼看著舒寧墜落。
這樣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少年，一定會被汙泥淹沒，滿身骯臟。
但事情跟他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舒寧沒有自暴自棄，他早起出早餐，假期去寺廟當和尚，有時間就直播，沒有因為離開依靠著的家而軟弱下來，還是跟從前一樣，熱熱鬧鬧地生活，只不過方式不一樣了而已。
這太奇怪了。
高三的開學典禮上，他望見舒寧偷偷離開禮堂，又是去找他的好兄弟，他在夕陽中打斷他們的聊天，主動說可以幫他修理洗衣機。
陽臺上望著他的少年眼神生動又熱烈，不停地對著鏡頭誇他，一絲虛假都沒有，好像會修洗衣機是多麽了不得的事情。
這大概是笨蛋特質吧？他望著屏幕上寫錯的答案，這麽想著，然後鬼使神差地給他打了語音，教他做題，並且引誘他，說可以互幫互助。
果然，舒寧一下子就答應了，興沖沖地約他一起學習，很多不會的題，寫不出來就問他。
他一道一道教，舒寧每次都聽得很仔細，很仔細卻又不夠聰明，有時候聽完一遍還會皺著眉頭鼓著嘴問他，這裏為什麽要這麽假設？
他就耐心地更細致地講一遍，舒寧最後就會恍然大悟，笑瞇瞇地誇他真厲害。
他想，果然是個笨蛋。
後來，舒寧被網絡上的暴力流言攻擊，他以為他會一蹶不振，會自閉會逃避，可舒寧跟他說——
“我無愧。”
“只要還有人信我，就沒有那麽難受。”
對於忙亂的兼職生活，也只是說——
“不勉強。”
“每一種生活都有它的樂趣。”
怎麽會有這種人呢？好像什麽都打不倒他，永遠天真熱忱面對一切。
他想不明白，便覺得只是在他面前偽裝堅強罷了。
後來舒寧要他一起去看望周韻，他並不想去，他不想再跟周韻有任何關系。
周韻不止一次發過瘋，剛從醫院回家時，會突然亂打亂叫。這次也同樣發瘋了，就像之前發瘋時一樣，他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是冷眼旁觀，腦海裏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次發瘋與之前不同的是，林雪終於勸服了舒易洪，準備接舒寧回來。他好像這才想起來，自己接近舒寧是什麽目的。
舒寧不能回來，若是舒寧回來了，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日子一定會消失，舒易洪和林雪只會關註舒寧，所有人都只會關註舒寧。
而舒寧也會像從前一樣，親友環繞，眼裏不再有他……
他不想舒寧回來，展斐提醒舒寧他別有用心，舒寧坦坦蕩蕩地說著信任他。可明明說信任他，又開始有意無意回避著他，太可惡了。
更可惡的是生了病，明明是他把他送到醫院去，卻只讓展斐照顧他，可惡透了。
這麽可惡卻還拜托他照顧貓，真不知道在想什麽。
馮林其質疑他是同性戀，他毫不掩飾地攻擊回去，又在轉身看到他的時候立刻慌亂起來，慌亂中故作鎮定，把話題扯開，拙劣地掩飾著他被趕出舒家的真相。
他冷靜地看著一切。
但當他因為不穩栽倒在他懷裏時，他卻突然緊張起來，像不久前他無意親到他下巴上那一次，也像是醫院裏他的手貼上他生著病泛紅的臉上那一次，再遠一點，就像他們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紹，他望見他時。
他朦朦朧朧中有個預感，他對舒寧的感情很奇怪。
當展斐出現時，他更是分外不爽起來，這人總是纏著舒寧不放，十分礙眼。
他本來想逼展斐離舒寧遠一點，但展斐很懂得見好就收，每次都把舒寧哄過去，他又不想真的讓舒寧知道展斐喜歡他。
最後一次，展斐徹底打敗了他，展斐說他不了解舒寧，展斐說永遠會有旁人喜歡舒寧。他跟舒寧一起，在陽光下指責他，就像周韻指責他一樣。
他更加不想讓舒寧回來了，如果舒寧回來，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站在舒寧身邊……
最後舒寧一身是傷，躺在昏暗的包廂裏，不再對他笑，也不再回應他，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舒寧不應該墜落，舒寧就應該高高在上俯視著他。
骯臟的是他，可惡的是他。
他再也不敢面對舒寧，不敢面對那樣純潔無瑕的眼神，他怕被質問，被怨恨，他只敢偷偷去醫院看他，就像很久之前，在學校裏，無數次偷偷跟在舒寧身後看著他。
可舒寧即使受傷了，也還在關心他，只是好奇地問他：“你是不是討厭我？”
他一否認，舒寧就信了，於是他就生出些期望來，他希望舒寧只關心他一個人，只看著他一個人。
可他的幻想被現實打碎，舒寧終於知道了真相。
舒寧很冷漠地看著他，離他而去。也是，他本來就是醜陋變態殺人犯，舒寧討厭他是應該的。
他不該在時隔七年之後還不死心，還要試圖用可笑的承諾把舒寧留在身邊，舒寧信他一次哪裏能再信他第二次？
果然，舒寧又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不要他就不要他，那他就像從前一樣，偷偷看看他就好了，反正這樣下去，他也沒那麽久可活，再多看一眼。
當他決定放棄的時候，舒寧又追了過來，拿著送給他的小東西，問他為什麽？天真又執著，卻在他靠近他的時候怕了。
舒寧的手還像以前一樣溫熱，燙著他的心，讓他死寂的心又跳躍起來，他想著，不如就放縱一次好了，告訴舒寧好了，那舒寧就會徹底遠離他，不會再多看他一眼，不會再讓他產生錯覺，讓他半死不活。
他吻上那張看著甜蜜豐潤的唇。
舒寧確實推開他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想要你，你可以給麽？”
他最真實的願望。
舒寧如他所想，拒絕了他。
他死心離開，踏出門時忽然被拉了回來，按在竹木制成的門框上，拉著他的人一腳把門踢上，氣沖沖問他：“你怎麽老是說完自己的話就走？你不問問我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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