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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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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天空陰沈的可怕, 鳳翊星扣住門框的手指不住的收緊,被主人精心養護的指甲深深陷入充斥著水汽濕潤的木頭中,尖利的木刺刺入指甲的縫隙, 他好似一點痛都感受不到。

只癡癡地望著。

等著她得勝而歸。

遠遠的,他看見一個身穿鐵甲的身影快步而來。

她回來了?鳳翊星喜極,便要提著衣擺上前迎接。

可隨著那人的走近,是個不認識的禁衛軍打扮的守衛。

血混著雨水,順著她的鐵甲, 不停向下滴著水, 可即便她在雨中行走了如此多的時間, 大雨亦沒能將她身上斑斑血跡全部沖刷幹凈。

外面的戰況已如此激烈了嗎?

鳳翊星怔怔,心猛地沈下, 此時禁衛軍來這裏, 是為了什麽?

“陛下, 趙大人和王大人的人馬分成幾股搭救朝中大臣,正聚集在宮門外, 叛軍人數太多,朝著皇宮打來了, 如今以宮墻為掩障或許還能多拖延些時間。”

“可否下令分批次將人收入宮中?”

“可。”鳳帝渾濁的眼眸微微動了動,接著問道,“鄭相可搭救出來了?”

那守衛想起那位鄭相逃來的狼狽模樣,點點頭。

“快將她請來,吾需要她。”

說完, 鳳帝又激烈地咳嗽幾聲。

“噗——”

鳳翊星回眸看去,止不住的黑血從她口中湧出。

“陛下!”

太醫, 侍從慌忙上前,倒是將他這個兒子隔在了最後。

鳳翊星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還是像方才那般失了魂魄似的,自顧自地看著殿外的傾盆大雨。

不一會,鄭相同鄭玉澄二人便出現在此。

鄭相上來就跪地不起。

“老臣自作主張,危急時刻,將玉澄帶至身邊,老臣實在放心不下,望陛下成全。”

如此混戰的情景下,哪兒都沒有鳳帝身邊安全。

鳳帝哪裏還有心思計較這些。

她顫抖著手,將那明黃的詔令遞交給鄭相。

“鄭相,吾怕是真的不行了,吾兒無用,以後還要鄭相的扶持,這詔令你好好收著,若外面的叛軍真的攻了進來,你便帶著我這不孝子逃吧,她們一日沒有詔書,沒有帝印,便一日不名正言順。”

鳳帝在那邊托孤,這是決定了鳳翊星未來命運的大事。

可他一眼都沒看鳳帝,他緊盯著渾身濕透,披著鄭相外袍,狼狽至極的鄭玉澄。

鄭玉澄哆嗦著,不停裹緊那件寬大不合適的衣袍。

仿佛嚇破了膽子,全不見平日的淡定矜貴。

鄭玉澄分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卻抿著唇,垂首回避。

這不同尋常的模樣,令本就多疑的鳳翊星如墜冰窟。

他為何一句話不說,又為何像是大哭了一場。

他從相府逃命而來,又是哪路人馬前去營救的?

他在路上有沒有見到趙瑾瑜?

無數的疑問快要將鳳翊星淹沒,他像是溺水的人,痛苦窒息的不安感,如同巨大的浪潮,重重朝他拍來。

他一步步朝著那個瑟縮的男人走去。

在男人面前立定。

站近了,透過寬大外袍,鳳翊星居高臨下,那人脖頸向下白皙綿膩的肌膚闖入他的眼中。

鄭玉澄的衣服破了?

鳳翊星顧不上這是什麽場合,一把握住鄭玉澄的衣領。

隨著衣物跟隨動作鼓起的空隙。

他瞥見了更裏面,那截白皙的大臂,那顆朱紅的守宮砂刺痛了他的雙眼。

“可曾被趙瑾瑜看見?”他啞聲問。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我可以給你權力,給你地位,但代價是你這一輩子都不能讓趙瑾瑜知道你是個男人!”

用力之大,他指骨凸起,手背青筋暴起,他沈著嗓子,眼中是積蓄的戾氣,黑沈沈的,氣壓低得可怕。

“趙瑾瑜知道了嗎?”

他再次逼問。

鄭玉澄不答。

“說啊!”鳳翊星生生將他拽離座位,抵著他的脖子,將他壓在朱紅的柱子上。

壓得死死的,鄭玉澄漲紅了臉,喘不過氣,目光呆滯,不動,更沒絲毫的反抗。

鳳帝與鄭相的交談漸漸止了聲。

二人都往這個方向看來,大驚。

“翊星,快快松手,鄭大人助力你良多,切莫意氣用事。”鳳帝勸說。

“助力良多?”鳳翊星嗤笑。

“若是我知道他一直覬覦我的人,我絕不會讓他留在我的身邊。”

“所有出現在她身邊的男人,我都可以忍,但我就是無法忍下他。”

“他陪伴了她的青春年華,她們志趣相投,從小相伴。這是我如何都插不進去的情誼。”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桎梏鄭玉澄脖頸的手不斷收緊。

“最重要的是,你幾次背叛於她,她都能忍下你,你說,她這般愛恨分明的人,為何就能對你一人特殊?我不過是做了幾件小小的錯事,她便能棄我如敝履,為何待你如此不同?”

“我多麽怕,有一天她知道了你是男子,她所有的目光都會被你奪走。”

“你怎麽能讓她知道,嗯?”

他狀若瘋魔,即便在鳳帝的呵斥下,即便在宮侍的阻攔下,他的發髻散亂,衣袍扯下半截,甚至還被掐出了紅痕。

可他全然不顧。

“你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鳳翊星嘶吼的聲音,猛然頓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破了音,刺耳而又可笑。

他恍然意識到鄭玉澄的木訥是如此的不對勁。

“她出事了?”

“是不是?”

“你回答我啊。”

鄭玉澄面如死灰,一心求死的模樣,早就說明了一切。

鳳翊星雙腿幾乎不能支撐自己,他喉間幹澀,所有的質問好似都被堵在喉嚨中。

他退後了兩步,殿外的雨愈發的大了,整個天地好似要傾倒過來。

鳳翊星回身,瞥了兩眼屋外的雨,似做了什麽決定。

“快,咳咳咳,快攔住他。”

鳳帝一眼便能猜到他想要做什麽。

所有的宮侍得了指令,前仆後繼阻攔。

他的身手出奇的敏捷,一只腳已經踏出了宮殿。

一位匆忙而至的官兵與他迎面相撞,他跌跌撞撞後退幾步才勉強站穩。

“陛下,探子所報,大軍距離京城不過兩裏路了,大家,大家都有救了。”

聞言,鄭玉澄猛然擡起眸子。

就這片刻,遲了一步的鳳翊星被宮侍抓住了手腳,押送到鳳帝面前。

他還在掙紮,便是援軍來了,可他的心還是跳得厲害。

“沒用的東西!”鳳帝見不得他為了寧王的女兒如此迷失自我,以最大的力氣反手抽去。

鳳翊星捂著臉,摔在了地上,還強撐著要站起來。

可惜壓制的宮侍太多,他無能為力。

鳳帝冷笑一聲,從懷中那處兩杯顏色不同的信號彈,放於他的面前。

“按照大軍行徑的方向,可從京城的東南,西南兩門入內。”

“這枚紅的乃是東南,黃的乃是西南。你若是引爆紅色,大部隊便會從東南而入,若引爆黃色,便是相反。”

“你想選哪個?”

鳳帝笑了笑,眼中帶著不懷好意,“就是不知道此時的趙瑾瑜是在東方,還是西方了。”

“哈哈。”

鳳翊星的眼皮子動了動,這其實不難,按照鄭玉澄的反應,他大約是遇到過趙瑾瑜,鄭府位於城東。

“先別急著選擇。”鳳帝輕嗤著從袖中拿出一封密信。

將其展開,放在鳳翊星的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吧。”

鳳翊星一目十行,掐著信件邊緣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寧王和趙瑾瑜的信件?”鳳翊星不確定地問?

這上面是趙瑾瑜詢問寧王安康,接著說了再過些時日,她便能去大月探望寧王。

只待她處理了朝中大事,攪得這天下翻天覆地,便也會假死脫身。

對他只字未提,只怕從此以後,海闊天空,左擁右抱,逍遙世間,再不會記得他。

“不!這不可能。”

鳳翊星的手像是被火舌狠狠舔過,他手重重一抖,那信紙便輕飄飄落在了地上。

“有什麽不可能?你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青樓男子,她更是知道你全部的底細,她為何放著大家公子不要,非要你這般偏執的瘋子?”

鳳帝冷嗤,她這個兒子和他沒用的父親如出一轍,眼中只有些情情愛愛。

“再說了,這信件若是我偽造,我又如何得知寧王並未真的病逝?”

這話說的在理,寧王還活著的這件事,知情人定然是將鳳帝瞞的嚴嚴實實。

鳳帝如此肯定,只有一個原因,這信件出自寧王的親女趙瑾瑜之手。

鳳翊星木著臉,不再掙紮。

那信誓旦旦的鳳帝,此時的面容竟有一絲猙獰閃過。

她哪裏是真的知道寧王沒死,她不過是冷靜過後,覺得有些古怪,那個健朗的家夥如何會在短短時日步入膏肓。

她便偽造幾封信件,打算詐一詐,幾個同寧王有舊之人。

沒想到,趙瑾瑜竟然會將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訴她這兒子。

她這兒子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在趙瑾瑜這件事上,卻屢屢叫她滿意。

寧王啊,寧王,你騙的我好苦,你是還活著,可我就要死了!

鳳帝眼中閃過同鳳翊星如出一轍的癲狂,她便是死,也要讓寧王不得安寧。

“選好了嗎?”鳳帝問,“距離大月最近,最方便的城門,可是這個西南門,出了這地,一路西南方向行徑,她便能找到寧王,如今可想好讓大軍從何門而入了吧?”

鳳翊星的眸子不由自主朝那個西南門的信號彈看去。

“若你再不選,大軍錯過了信號彈,沒按照大家的設想入城,反倒害了她身死,便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

鳳帝冷笑。

“兩個城門之間隔了一盞茶的時間,你若是決定晚了,她早已死遁,早早決定,大軍一盞茶的工夫便能行至另一個門,也能更早找到她。”

鳳帝在教唆他快些做決定,作為旁觀者的鄭玉澄,顯然發現了鳳帝可能使用的把戲。

高聲利呵:“方才在相府附近”。

鳳帝眼神示意,一旁的宮侍捂住了他的嘴巴。

可鳳翊星還是聽到了,他不可避免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相府在東邊,可若要前往大月,走西南門上官道疾行,便是快馬也無法趕上,若趙瑾瑜要逃,西南絕對是她必然的選擇。

“你可知道趙瑾瑜為什麽執意要回到京城,而不是和寧王一起離開?”

鳳帝又問,這是她最後一劑藥。

這也是鳳翊星感到困惑的,趙瑾瑜為何那時不走,還要回到京城,繞了一大圈再離開?

“你忘了,北疆出兵之時,朝中有多少大臣苦於國庫無餘錢,一直勸誡我不要再往邊城派兵,使得寧王身陷圍城,差點死掉,你說趙瑾瑜恨不恨她們?”

“前些日子,我不過是讓她探查世家大族與宮侍勾結之事,她竟夜半入世家府邸,殺得京城血流成河。”

“多少血肉,都是那些求和大臣的?她是在向我們報覆!”

難道那些濃情蜜意,不過是她的小心討好,她孤身返回,不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覆仇?

等等,孤身返回?她最是在意她那些暗衛,如何會為了他而舍棄陪伴她多年的暗衛?

此前她還為了那些人同他鬧僵,如今他何德何能?

如今看來,是怕人多,反倒不好逃跑吧?

鳳翊星早就心亂如麻,往日種種,在他的思緒中,都成了她異心的證明。

他是自卑的,他從來不敢相信有一日她真的會為他傾心,那些深藏在心底的陰暗,在鳳帝的挑唆下,如噴井似爆發,吞沒了他的理智。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兩枚信號彈。

忽而,他動了。

鳳帝示意宮侍松開對他的鉗制。

寬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的動作。

下一秒,餘下的是紅色。

他竟然選了西南!哈哈哈!

鳳帝強壓住嘴角的笑意。

他如她一般,天生的多疑。

再加上趙瑾瑜有背棄他的前科,他本能不敢再次托付信任,到了最後一刻,他竟然怕了,選了西南。

若是,趙瑾瑜因為這區區一盞茶的時間沒了命,上天便真真是眷顧了她鳳家,老天都看狼子野心的趙家人不順眼,哈哈哈!

鳳帝眼中閃過一絲變態的笑意。

黃色的信號彈升天,炸開。

一盞茶的工夫,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事的。鳳翊星如是安慰自己。

可心中那空落落無處安放的忐忑,即便是他想刻意去忽視,卻依舊在提醒他,方才他做了個怎樣的決定。

“不,不該選黃色。”鳳翊星猛然後悔。

他折身要去搶鳳帝手中那枚紅色的信號彈。

這殿中所有的宮侍,只認一人為主。

鳳翊星的後悔只是徒勞。

他被眾人壓住四肢,面頰側貼著冰冷的地磚,漸漸失了力氣。

他怔怔看著殿外淅淅瀝瀝的雨,一個個如同鏡面的水坑,在雨水的砸落下,碎成一片又一片。

鏡子若是碎了,還能重圓嗎?

他如是想。

這次該是真的不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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