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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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帝卿, 鄭大人求見。”
門外的輕喚，驚醒了沈醉在自己世界中的鳳翊星。
他不悅輕哼：“讓她等著。”
床鋪淩亂，添了不少他的痕跡, 屬於他的氣息，與曾經主人的氣味，在這小小榻上交織融合。
令他的心也跟著滿足起來。
他站起身，將床鋪重新歸置，確保方才所作所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又對著房中銅鏡, 扶弄頭頂發髻, 直到萬無一失, 才開了門。
“何事？”他端著姿態，全不見前些時刻他趴在床榻上紅臉癡樣。
鄭玉澄站在臺階下, 垂首, 姿態恭敬。
“殿下, 臣有物件需要單獨呈上。”
“進來吧。”鳳翊星轉身，坐於一處用餐的圓桌旁。
手輕輕點上圓桌上殘留半杯茶水的瓷杯, 沿著杯口，柔軟的指腹輕輕摩挲, 像是在隨意打發時間。
鄭玉澄垂首立在他的不遠處。
太過靠近，站著的人顯得有壓迫感，站的太遠，又顯得不夠親近。她向來在這些尺度上拿捏得極準。
鳳翊星眸光閃爍，有用還知趣, 若非如此，不提她那些微心思, 光憑她弟弟覬覦趙瑾瑜這一點，相府的人就入了他的黑名單。
鄭玉澄遞上一張尚未燒成灰燼的白紙。。
其實, 她方才搜查的那間屋子的主人已經足夠細致，白紙上已看不清字樣。
應是匆忙離開間，忽視了這白紙產地特殊。
傳聞，寧王曾帶兵攻打一邊陲小國，此國盛產林木，用這些林木做出來的紙張，質地更加柔軟。
寧王見之心喜，進貢鳳帝，又分給了隨軍立功的眾人。
流出寥寥，鄭玉澄曾經就在趙瑾瑜那處見過這紙。
“你的意思是，和寧王脫不了幹系？”鳳翊星挑眉，“我聽聞你和趙瑾瑜的關系最是密切，不想你如此忠誠，竟無一點私心。”
“殿下，我先是鳳國的臣子，再是趙瑾瑜的摯友。”鄭玉澄答。
鳳翊星沈默，過了半晌，又響起他平淡的聲音：“你可知道若是這件事被鳳帝知道了，會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鄭玉澄的面前。
鄭玉澄雖是女子，但身量還未有他高。
他逼近，離她不過一拳距離，他垂著眼皮，低眼看她，嗤笑：“若你不清楚，我可以告訴你，鳳帝定然欣喜若狂，寧王的兵權令她坐立難安，她又不敢正大光明地收回兵權，當年她親口許諾願與寧王半分天下，冒然收回兵權，寧王會翻臉，天下也會恥笑她。”
“你遞出一把刀子，令鳳國陷入生靈塗炭，這可與你為百姓請命的初衷不符。”
“有的時候，你並不需要證明自己絕不會因為私人感情維護趙瑾瑜。”
“我不在乎，更不會猜忌你，因為我相信趙瑾瑜和你只是朋友。”
他退後半步，欣賞鄭玉澄臉上幾番變化的神色。
她白著臉，眼中有被猜中心思的慌亂，更有無可奈何的苦澀。
“行了，這件事便過去了，記住，誰也不可提起。”鳳翊星揮手，想了想，又補充道，“這並非是為了趙瑾瑜，而是為了所有人。”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急於解釋，便有些生硬。
他似乎也能意識到，狼狽地背過身子。
“別說與她聽。”鳳翊星警告。
省的她從只字片語中猜到他的意思，以後縱容寧王府做出更過分的事情，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日。
就算寧王和鳳帝終究要爭個你死我活，他也希望這樣的日子來得更遲點。
不過幾個暗衛，就令她與自己生出異心。他不敢想，更不願別人提醒，那日真的到來，戰場堆積的人命，她大約能一輩子同他老死不相往來。
鄭玉澄躬身，謝過帝卿的指點，轉身離去之時，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氣掐痛自己。
她應當知道的，走上這條路，有的人註定只能漸行漸遠，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帝卿偏執如狂，卻從不疑心她。
真不知道是該心喜仕途順遂，能一展抱負，還是該埋怨自己的懦弱、好友的遲鈍、上天的捉弄？
鳳翊星等鄭玉澄走遠了，這才命令手下將屋內剩餘的各色家具都搬走。
房間一點點清空，窗外的天也慢慢暗了下來。
直到這屋子只剩下空蕩蕩的殼子，綢緞鋪子內各處被貼上了封條，趙瑾瑜這才從房梁上一躍而下。
方才種種，她具看在眼中，只是沒想到他能做到這般地步。
當然，摸準了他的態度，有利於後續行動的開展。
可她也知道他付出的越多，想要的便越多，而正好，他想要的，便是她不願意給的，也終究給不了的。
**
兩日後，地牢挖開部分，果真找到了幾處通道。
派人下去查探，竟找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鳳翊星走入地道，這處地道並未通路，說是密道，更不如說是個狹長的密室。
一人暈倒在通道的盡頭，周遭泥濘，還有些吃剩的骨頭，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鳳翊星捏著鼻子，忍住反胃，返回地面。
“確定是餘州刺史，活著？”
“屬下查驗過，確實是她，餓暈過去了，人還活著。”李勉點頭。
“把她擡出來，用冷水潑醒。”鳳翊星擰眉。
前些日子趙瑾瑜才假扮刺史出現在眾人面前，刺客走密道很有可能是她故意為之，也就是說趙瑾瑜希望他發現刺史的存在。
她的目的是什麽？
懷著一腔疑問，鳳翊星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事情愈發脫離他的掌控。
地牢外，空地。
早有仆從搬來桌椅，擺上茶水，用於遮陽的華蓋。
鳳翊星在仆從的服侍下落座。
餘州刺史襤褸著衣衫，嘴角翹起泛白的死皮，方才淋在她身上的水，混合著臟汙淅淅瀝瀝地落下。
她渴得慌，時不時舔過唇邊臟汙的水。
見著帝卿，她那雙不大的眼睛陡然冒出光亮，甚至生出力氣往他那處爬行。
兩側士卒立馬架起長槍阻攔。
“大膽，豈敢冒犯帝卿？老實跪著。”李勉一聲冷斥。
刺史被架住四肢，如同一只翻了面的烏龜，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
平日裏慣常用的當狗招式，此刻沒了用武之地。
“將她拖遠些。”鳳翊星嫌棄道。
刺史便像是條死狗般拖到更遠處，一名士卒站於一側，作為傳聲筒。
李勉接到帝卿的指示，作為今日的判官，主審餘州刺史案件。
“大膽罪臣，你作為餘州刺史，為何隱瞞餘州災情不報？”
“使臣大人，我冤枉啊，我已經被關在那處密道數月，並不知曉什麽餘州災情啊。”
李勉蹙眉，又問：“你可還記得自己如何進入那處密道的？”
“是一日，州牧王蘭英請我到家中做客，醒來時便已經在那處了，她只偶爾來給我送一堆幹糧食物，距離她上次來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我日日吃那些發嗖飯菜，現在已經斷糧多日了。”
說著，刺史想起被徐管事關在密室擔心手帕的日子，不由得聲淚俱下。
“定是她知道我苦讀聖賢書多年，定然不會與她同流合汙棄百姓不顧，為了不讓我打亂她的計劃，才將我囚禁起來。”
刺史說得鏗鏘有力，可心中到底發虛。她以袖遮面，偷偷掀開眼皮朝上座看去。
帝卿冷著臉，靜靜看著她表演。
刺史心中咯噔，哭嚎聲險些吞回肚中。
“殿下，光憑此人口說無憑，鄭大人曾去過軍營拜訪刺史，何不將她請來一探真假？”李勉進言。
鳳翊星以手托腮，道：“準許。”
這下子，刺史額上冷汗猶如雨下，幸好有方才潑下的水作為掩飾，沒露餡。
不多時，鄭玉澄便到此處，她右手指節處還有未幹的墨水，連日賑災，較之前些日子更加憔悴。
“鄭大人，此人你可認識？”
趴在地上之人，烏糟的頭發遮擋了大半的臉。
一士卒上前揪住她的頭發，她被迫仰起頭，面孔清晰地暴露在鄭玉澄的眼前。
鄭玉澄只一眼，便能認出此人就是軍營中與她周旋，拖延救災的刺史。
“認識，前不久我領了帝卿的旨意前去餘州軍營調兵，就是受到了此人的阻攔。”
士卒松開手，餘州刺史又畏畏縮縮地趴回原位，以頭愴地。
渾身抖得猶如篩糠，口中只會不停重覆：“冤枉，冤枉，我被關在地牢中數月，從未見過這位大人啊。”
“鄭大人，你可敢確定此人正是軍營中見過的那位？”
鄭玉澄正要對方才說過的話加以佐證，她曾派人潛入刺史書房，正好被返回的刺史捉住，二人爭鬥間，曾在刺史腰間開了道口子。
不過餘州水深，她謹慎擡眼。
帝卿正慢悠悠喝著杯中茶水。
那杯子，鄭玉澄蹙起眉頭，前些日子在那綢緞鋪子的後院，她好似看到過帝卿拿在手中把玩……
他擡眸瞥了一眼，又落下眸子。
“鄭大人，可是記不清了？”
鄭玉澄一楞，隨即道：“此前在軍營，餘州刺史以公事繁忙，百般推脫，我同她只見過寥寥數面，但從樣貌來看，確實是餘州刺史。”
“但是……”她遲疑了一瞬，又道，“我聽聞前些日子，餘州刺史曾在地牢出現過，殿下的暗衛便是目擊證人。”
鳳翊星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向一旁的李勉。
“”李大人，那日刺客闖入地牢，你也陪在我左右，依你之見，是否有可能是此人參與行動後，又躲入密道，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李勉蹙眉，她很確定一點，餘州刺史應該已經餓了很長時間了，身體開始逐漸浮腫，絕不可能兩日前還能在地牢內來去自由。
“應當不可能。”她如實說。
“哦？也就是說刺史所言非虛？”鳳翊星又問。
“這……”李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嗯？”鳳翊星拉長了尾調，“還有什麽問題？”
“沒，沒有。”李勉不敢反駁。
“成了，壓下去再審審細節。”
不知是陽光太烈，還是心中低落，鳳翊星懨懨扶額，侍從適時扶起，一眾儀仗漸漸遠去。
趴在地上的餘州刺史，一顆心七上八下，聽了定論，才偷偷松了口氣。
王女真是料事如神，帝卿竟然真的沒有細究。
幸而前些日子她被徐管事嚇得精神衰弱，生怕她下毒謀害，連著幾日都不敢進食。
王女見她虛弱，便想出這等妙招。
王女等人走暗道將她送與此處，又借著處理慶王的人大鬧地牢，以求帝卿發現地牢玄機，以此洗脫她先前的罪名，好讓她在餘州刺史之位坐的更加穩當。
這兩日她與地牢中的汙穢共生，餓得頭暈眼花，渴了便只能喝些地上的汙水。
可這些都算不得什麽，有了王女的支持，餘州刺史似乎已經看到未來一條康莊大道向她招手，不由得意自己此前在慶王和寧王之間左右搖擺，並不像州牧王蘭英那般呆傻投靠慶王，還成了棄子。
李勉帶人重新關押刺史。
只留下鄭玉澄站在原地，目送帝卿遠去的背影。
來時，他信誓旦旦必要處理了餘州屍位素餐的官員，現在也是他要護著餘州刺史。
難道……她心口一震，餘州刺史也與趙瑾瑜有關？
他明明厭惡世家貴族弄權，欺壓皇權，如今卻敢放任寧王府做大？
若寧王真掀了鳳家的王朝，她的一腔抱負又要置於何地？
鄭玉澄嘴角溢出一絲苦笑，藏於袖中的手捏緊、松開，往覆幾次。
她遙遙看向遠處，心中悵然，她知道，有的事情做了，背叛了過去情誼，陷寧王府於危難中，昔日好友便不會再給她重來的機會。
王府是她的逆鱗，不管是誰，都觸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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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輕喚，驚醒了沈醉在自己世界中的鳳翊星。
他不悅輕哼：“讓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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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的心也跟著滿足起來。
他站起身，將床鋪重新歸置，確保方才所作所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又對著房中銅鏡, 扶弄頭頂發髻, 直到萬無一失, 才開了門。
“何事？”他端著姿態，全不見前些時刻他趴在床榻上紅臉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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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鳳翊星轉身，坐於一處用餐的圓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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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澄垂首立在他的不遠處。
太過靠近，站著的人顯得有壓迫感，站的太遠，又顯得不夠親近。她向來在這些尺度上拿捏得極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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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澄遞上一張尚未燒成灰燼的白紙。。
其實, 她方才搜查的那間屋子的主人已經足夠細致，白紙上已看不清字樣。
應是匆忙離開間，忽視了這白紙產地特殊。
傳聞，寧王曾帶兵攻打一邊陲小國，此國盛產林木，用這些林木做出來的紙張，質地更加柔軟。
寧王見之心喜，進貢鳳帝，又分給了隨軍立功的眾人。
流出寥寥，鄭玉澄曾經就在趙瑾瑜那處見過這紙。
“你的意思是，和寧王脫不了幹系？”鳳翊星挑眉，“我聽聞你和趙瑾瑜的關系最是密切，不想你如此忠誠，竟無一點私心。”
“殿下，我先是鳳國的臣子，再是趙瑾瑜的摯友。”鄭玉澄答。
鳳翊星沈默，過了半晌，又響起他平淡的聲音：“你可知道若是這件事被鳳帝知道了，會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鄭玉澄的面前。
鄭玉澄雖是女子，但身量還未有他高。
他逼近，離她不過一拳距離，他垂著眼皮，低眼看她，嗤笑：“若你不清楚，我可以告訴你，鳳帝定然欣喜若狂，寧王的兵權令她坐立難安，她又不敢正大光明地收回兵權，當年她親口許諾願與寧王半分天下，冒然收回兵權，寧王會翻臉，天下也會恥笑她。”
“你遞出一把刀子，令鳳國陷入生靈塗炭，這可與你為百姓請命的初衷不符。”
“有的時候，你並不需要證明自己絕不會因為私人感情維護趙瑾瑜。”
“我不在乎，更不會猜忌你，因為我相信趙瑾瑜和你只是朋友。”
他退後半步，欣賞鄭玉澄臉上幾番變化的神色。
她白著臉，眼中有被猜中心思的慌亂，更有無可奈何的苦澀。
“行了，這件事便過去了，記住，誰也不可提起。”鳳翊星揮手，想了想，又補充道，“這並非是為了趙瑾瑜，而是為了所有人。”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急於解釋，便有些生硬。
他似乎也能意識到，狼狽地背過身子。
“別說與她聽。”鳳翊星警告。
省的她從只字片語中猜到他的意思，以後縱容寧王府做出更過分的事情，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日。
就算寧王和鳳帝終究要爭個你死我活，他也希望這樣的日子來得更遲點。
不過幾個暗衛，就令她與自己生出異心。他不敢想，更不願別人提醒，那日真的到來，戰場堆積的人命，她大約能一輩子同他老死不相往來。
鄭玉澄躬身，謝過帝卿的指點，轉身離去之時，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氣掐痛自己。
她應當知道的，走上這條路，有的人註定只能漸行漸遠，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帝卿偏執如狂，卻從不疑心她。
真不知道是該心喜仕途順遂，能一展抱負，還是該埋怨自己的懦弱、好友的遲鈍、上天的捉弄？
鳳翊星等鄭玉澄走遠了，這才命令手下將屋內剩餘的各色家具都搬走。
房間一點點清空，窗外的天也慢慢暗了下來。
直到這屋子只剩下空蕩蕩的殼子，綢緞鋪子內各處被貼上了封條，趙瑾瑜這才從房梁上一躍而下。
方才種種，她具看在眼中，只是沒想到他能做到這般地步。
當然，摸準了他的態度，有利於後續行動的開展。
可她也知道他付出的越多，想要的便越多，而正好，他想要的，便是她不願意給的，也終究給不了的。
**
兩日後，地牢挖開部分，果真找到了幾處通道。
派人下去查探，竟找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鳳翊星走入地道，這處地道並未通路，說是密道，更不如說是個狹長的密室。
一人暈倒在通道的盡頭，周遭泥濘，還有些吃剩的骨頭，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鳳翊星捏著鼻子，忍住反胃，返回地面。
“確定是餘州刺史，活著？”
“屬下查驗過，確實是她，餓暈過去了，人還活著。”李勉點頭。
“把她擡出來，用冷水潑醒。”鳳翊星擰眉。
前些日子趙瑾瑜才假扮刺史出現在眾人面前，刺客走密道很有可能是她故意為之，也就是說趙瑾瑜希望他發現刺史的存在。
她的目的是什麽？
懷著一腔疑問，鳳翊星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事情愈發脫離他的掌控。
地牢外，空地。
早有仆從搬來桌椅，擺上茶水，用於遮陽的華蓋。
鳳翊星在仆從的服侍下落座。
餘州刺史襤褸著衣衫，嘴角翹起泛白的死皮，方才淋在她身上的水，混合著臟汙淅淅瀝瀝地落下。
她渴得慌，時不時舔過唇邊臟汙的水。
見著帝卿，她那雙不大的眼睛陡然冒出光亮，甚至生出力氣往他那處爬行。
兩側士卒立馬架起長槍阻攔。
“大膽，豈敢冒犯帝卿？老實跪著。”李勉一聲冷斥。
刺史被架住四肢，如同一只翻了面的烏龜，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
平日裏慣常用的當狗招式，此刻沒了用武之地。
“將她拖遠些。”鳳翊星嫌棄道。
刺史便像是條死狗般拖到更遠處，一名士卒站於一側，作為傳聲筒。
李勉接到帝卿的指示，作為今日的判官，主審餘州刺史案件。
“大膽罪臣，你作為餘州刺史，為何隱瞞餘州災情不報？”
“使臣大人，我冤枉啊，我已經被關在那處密道數月，並不知曉什麽餘州災情啊。”
李勉蹙眉，又問：“你可還記得自己如何進入那處密道的？”
“是一日，州牧王蘭英請我到家中做客，醒來時便已經在那處了，她只偶爾來給我送一堆幹糧食物，距離她上次來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我日日吃那些發嗖飯菜，現在已經斷糧多日了。”
說著，刺史想起被徐管事關在密室擔心手帕的日子，不由得聲淚俱下。
“定是她知道我苦讀聖賢書多年，定然不會與她同流合汙棄百姓不顧，為了不讓我打亂她的計劃，才將我囚禁起來。”
刺史說得鏗鏘有力，可心中到底發虛。她以袖遮面，偷偷掀開眼皮朝上座看去。
帝卿冷著臉，靜靜看著她表演。
刺史心中咯噔，哭嚎聲險些吞回肚中。
“殿下，光憑此人口說無憑，鄭大人曾去過軍營拜訪刺史，何不將她請來一探真假？”李勉進言。
鳳翊星以手托腮，道：“準許。”
這下子，刺史額上冷汗猶如雨下，幸好有方才潑下的水作為掩飾，沒露餡。
不多時，鄭玉澄便到此處，她右手指節處還有未幹的墨水，連日賑災，較之前些日子更加憔悴。
“鄭大人，此人你可認識？”
趴在地上之人，烏糟的頭發遮擋了大半的臉。
一士卒上前揪住她的頭發，她被迫仰起頭，面孔清晰地暴露在鄭玉澄的眼前。
鄭玉澄只一眼，便能認出此人就是軍營中與她周旋，拖延救災的刺史。
“認識，前不久我領了帝卿的旨意前去餘州軍營調兵，就是受到了此人的阻攔。”
士卒松開手，餘州刺史又畏畏縮縮地趴回原位，以頭愴地。
渾身抖得猶如篩糠，口中只會不停重覆：“冤枉，冤枉，我被關在地牢中數月，從未見過這位大人啊。”
“鄭大人，你可敢確定此人正是軍營中見過的那位？”
鄭玉澄正要對方才說過的話加以佐證，她曾派人潛入刺史書房，正好被返回的刺史捉住，二人爭鬥間，曾在刺史腰間開了道口子。
不過餘州水深，她謹慎擡眼。
帝卿正慢悠悠喝著杯中茶水。
那杯子，鄭玉澄蹙起眉頭，前些日子在那綢緞鋪子的後院，她好似看到過帝卿拿在手中把玩……
他擡眸瞥了一眼，又落下眸子。
“鄭大人，可是記不清了？”
鄭玉澄一楞，隨即道：“此前在軍營，餘州刺史以公事繁忙，百般推脫，我同她只見過寥寥數面，但從樣貌來看，確實是餘州刺史。”
“但是……”她遲疑了一瞬，又道，“我聽聞前些日子，餘州刺史曾在地牢出現過，殿下的暗衛便是目擊證人。”
鳳翊星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向一旁的李勉。
“”李大人，那日刺客闖入地牢，你也陪在我左右，依你之見，是否有可能是此人參與行動後，又躲入密道，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李勉蹙眉，她很確定一點，餘州刺史應該已經餓了很長時間了，身體開始逐漸浮腫，絕不可能兩日前還能在地牢內來去自由。
“應當不可能。”她如實說。
“哦？也就是說刺史所言非虛？”鳳翊星又問。
“這……”李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嗯？”鳳翊星拉長了尾調，“還有什麽問題？”
“沒，沒有。”李勉不敢反駁。
“成了，壓下去再審審細節。”
不知是陽光太烈，還是心中低落，鳳翊星懨懨扶額，侍從適時扶起，一眾儀仗漸漸遠去。
趴在地上的餘州刺史，一顆心七上八下，聽了定論，才偷偷松了口氣。
王女真是料事如神，帝卿竟然真的沒有細究。
幸而前些日子她被徐管事嚇得精神衰弱，生怕她下毒謀害，連著幾日都不敢進食。
王女見她虛弱，便想出這等妙招。
王女等人走暗道將她送與此處，又借著處理慶王的人大鬧地牢，以求帝卿發現地牢玄機，以此洗脫她先前的罪名，好讓她在餘州刺史之位坐的更加穩當。
這兩日她與地牢中的汙穢共生，餓得頭暈眼花，渴了便只能喝些地上的汙水。
可這些都算不得什麽，有了王女的支持，餘州刺史似乎已經看到未來一條康莊大道向她招手，不由得意自己此前在慶王和寧王之間左右搖擺，並不像州牧王蘭英那般呆傻投靠慶王，還成了棄子。
李勉帶人重新關押刺史。
只留下鄭玉澄站在原地，目送帝卿遠去的背影。
來時，他信誓旦旦必要處理了餘州屍位素餐的官員，現在也是他要護著餘州刺史。
難道……她心口一震，餘州刺史也與趙瑾瑜有關？
他明明厭惡世家貴族弄權，欺壓皇權，如今卻敢放任寧王府做大？
若寧王真掀了鳳家的王朝，她的一腔抱負又要置於何地？
鄭玉澄嘴角溢出一絲苦笑，藏於袖中的手捏緊、松開，往覆幾次。
她遙遙看向遠處，心中悵然，她知道，有的事情做了，背叛了過去情誼，陷寧王府於危難中，昔日好友便不會再給她重來的機會。
王府是她的逆鱗，不管是誰，都觸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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