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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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他踉蹌著跨過門檻, 若不是趙瑾瑜在他身後扶了一把，以他軟成面條的腿腳，可能沒兩步, 就要跪坐在地上。
趙瑾瑜輕輕將門抵上。
轉過頭，他靠坐在木椅上，撐著泛著紅潮的面頰，汗濕的烏發遮掩了半邊白皙脆弱的手腕，胸口劇烈起伏, 正小口小口地吐氣, 靡麗得好似一朵盛開到極致的海棠花。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 卻吝嗇給她一個眼神。
“冷靜了嗎？”她問。
鳳翊星咬唇，暗恨她的冷靜, 方才發生的一切好像只撥動了他一人的心弦, 不可否認的是, 他隱隱期待發生些什麽。
他不答，甚至將頭扭到另一側。
趙瑾瑜斟了杯茶, 放在他面前：“天氣熱了，喝點水吧。”
呆木頭。鳳翊星回眸, 惱恨地瞪她一眼，一口飲凈，除了喝水，就不知道說些別的？
他的目光太過哀怨，趙瑾瑜提著茶壺的手不自覺變得僵硬起來。
“繼續倒水啊。”
她不動, 鳳翊星心裏又發酸發澀，連這點小事都不願繼續做, 方才那樣對他，害他差點在暗衛面前失了體面, 他是鳳朝的帝卿，不是她的玩物！
他點了點茶杯的邊緣，使喚她。
趙瑾瑜定神，重新註滿水。
他喝一杯，她便再倒上一杯。
鳳翊星賭氣似的默不作聲地繼續喝，直到喝了個肚飽。
“趙瑾瑜！”他無奈垂首，“你有沒有心？”
“怎麽能問出那樣的問題？”
令他如此難堪。
他眼角淚珠攢聚，搖搖欲墜，像星辰墜落，像寶珠璀璨。
他身份至高無上，又長得如此惑人，遇見誰都該是被捧在手心呵護的，不該為她這般無情的人流淚。
觀他情緒激動，趙瑾瑜的心就沈了三分，事情便成真三分，但他不想她知道，她便應該裝聾作啞。
畢竟在這一件事上，是她騙他在先，將他拋棄，不然，有她護著，再如何，都不會讓他回到青樓。
“抱歉，我不該問。”
鳳翊星掀起眼皮，她瓷偶般精致的面容多了幾分無措和懊惱。
此情此景，他真真切切松了口氣，可淡淡的無力和幽怨又引上心頭。
為何不再多問他幾遍？是怕他提往事汙了她的耳朵，還是怕他以此相挾？
前日那街坊對他出言不遜，他饒人一命，並非是心善，而是希望言入她耳。
那塊埋在心底深處的記憶，如同一塊腐泥裹挾著他如今耀眼的人生，他驚恐，他想逃離，但是他做不到。
他想告訴她所有的委屈，又怕在她臉上看到分毫嫌棄的神色。
如此，他便只能沈默。
他暗淡的神色，逃不過趙瑾瑜的眼睛。
她沈吟片刻，到底沒有說什麽。
**
大約是單獨出去過兩次，趙瑾瑜都沒借機生事，鳳翊星對她多了些信任，也同意她去人多混雜的地方。
當然，前提是，必須要有他跟著。
鳳翊星還是秦城人時，最愛一家酒樓的飯食。
那時，二人日子過的緊巴，只偶爾來過。
趙瑾瑜想賠罪，就挑中了此地。
酒樓依水而建，夜月倒影，星河璀璨，偶爾船只劃過，蕩開一圈圈漣漪。
二人不同往日，要了一雅間，坐在二樓賞景。
此情此景，與五年前縮在樓下大廳，只點兩盤菜的日子相去甚遠。
鳳翊星收了筷子，只覺得口中昔日美味，如今味同嚼蠟。
滿滿一桌子菜，竟找不到一道想吃愛吃的。
不知是店家偷工減料，還是昨日之日不可追。
“可是飯菜不和胃口？”趙瑾瑜咽下口中食物，問道。
“這道炙烤羊小排，還有鹵香幹，都不喜歡？”她挑了兩樣記憶中他愛吃的。
鳳翊星不想掃了她的好心，正打算象征性地吃兩口。
入口，才發現確有滋味些。
他眼睛微亮，兩樣菜下肚，不見方才懨懨模樣。
趙瑾瑜目光從他圓鼓鼓的腮幫子移開，又挑了些五香仔鴿和糖蒸酥酪。
他也來者不拒，一來二去，這桌上每樣菜他都嘗了遍。
等他回過神，盤邊骨頭都堆成了小山，頓時羞紅了臉。
方才明明沒什麽胃口，現在又吃了這許多，她會不會誤會他在故意使小性子，借機讓她伺候自己吧？
“我去看看店裏有什麽茶飲，解解膩。”
趙瑾瑜見他吃多，便想著讓小二上些消食的物件。
鳳翊星臉上閃過片刻的猶豫，還是點頭，乖乖目送她離開雅間。
出了屋子，趙瑾瑜四處踱步，此地應當安插了王府的暗線。
她借著踱步的機會，先確認幾位可能性較高的人，後做打算。
畢竟沒了內力，鳳翊星也絕不會放心她一人，定然派了暗衛跟隨。
大致確認，趙瑾瑜便裝模作樣尋了一小二，讓她再往雅間送些茶飲。
便不再停留，往二樓行徑。
轉角閃過熟悉的墨袍。
他竟然也在此處！
趙瑾瑜心生一計，腳步跟上那人。
墨袍之人先入雅間，稍後幾步，又有一頭戴青布的男子敲響了雅間的門。
這男子正是那日出現在院外之人。
竟然和墨堯相識？
她挨上半步，小心貼在門縫處。
“吩咐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墨堯坐在上座，那青衣男子不知道是害怕他，還是如何，站在圓桌的邊緣，不敢落座，只期期艾艾地握緊手裏布包。
“青竹，我可是給了你一大筆錢，足夠給你那賭鬼妻主還債，先下債還清了，你便以為高枕無憂了嗎？我隨時撤了銀子，那些窮兇極惡的打手可不會放過你妻主。”
墨堯的聲音低沈，極富磁性。
恩威並施，青竹纖細的身子已經抖成了篩子。
“墨主君，求求您，借您的錢，我會慢慢還給您，還請您高擡貴手。”
青竹“撲通”跪到了地上，不斷揉搓雙手，祈求對方可憐。
“住嘴，在外頭不要叫我主君。”墨堯最是厭惡有人喊他主君。
當年要不是他被逼嫁他鄉，又如何會令沈娘子身陷囹圄，若他還在秦城，定然能派人將她從土匪窩裏救出，也不會令一個身體康健的娘子變成那般虛弱。
何況，他寡夫的身份，至少在她的面前要遮掩好。
“你為何變卦，寧可背負那麽多的債務，要知道，我讓你做的事情何其簡單，不過是在他妻主面前，說破他過往的事情。”
“動動嘴皮子的事情，你有什麽可猶豫的？”
墨堯想不明白，如此占利的交易，還有人會臨到頭放棄。
“我，我沒見著沈娘子。”青竹實話實說，他被逼得沒法了，確實也去了。
大約是冥冥之中註定，沈娘子前腳離開，他後腳便找到了那處小院子。
見著海棠幸福的笑容，他便不想再做那樣的事了。
墨堯臉色稍霽，喝了口茶，淡淡道：“一次不成，再去幾次，我也沒設限幾日之內必須幹成此事，我知道那人定然將沈娘子看得緊，從前他連個名分都無時，便是個妒夫。如今好容易當上正頭夫郎，自然護得更緊。”
“墨公子，錢我一定會還的，求您大人有大量……”
青竹的一味拒絕反倒引起了墨堯的興趣。
他撐著頭，修長的腿閑適地交疊在一處，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麽不想替我辦事，若是有些道理，我也不是強人所難之人，做生意嘛，也是要你情我願的。”
“是，是。”青竹老老實實跪好，他知道這些主夫都極討厭妖妖道道的小侍，他行禮規矩點，說不得對方還能高興些。
“墨公子，實不相瞞，我們這些進了青樓的人，一日入了樓，汙名便會跟著一輩子，難得有女子願意不計前嫌收留。”
“海棠已經夠苦了，從小便在青樓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長大，靠著美貌得了書生青眼，誰人不嫉妒？就連我，也恨不得以身替之。”
“但就是因為他長得美，老鴇才會收了書生一大筆錢之後，還惦記著他。”
“他是個好男人，老鴇說只要交給土匪足夠的贖金，便能將書生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不光騙走了書生留給他的大量金銀，還騙得他又賣了身。”
“他為了給那書生守身，在青樓的日子過得極苦，可即便如此，也處處維護我。我都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從那魔窟逃出，與書生再續前緣的。”
“我知道您找到我，就是因為我知道他在青樓裏難堪的種種。如今他過得稍好一些，我又怎能為了一己私欲，毀了他後半輩子的幸福。”
“青樓男子，生來福薄，我那妻主整日毆打我，我本是一堆爛泥，又怎麽忍心讓他和我過一樣的日子呢？”
青竹將來龍去脈交代得很清楚，雖然其中殘酷並未說明。
可只聽到這些，趙瑾瑜便覺得耳朵轟鳴作響。
他，他怎麽那麽傻？
深深的無力感和迷茫在心頭湧現。
難道愛一個人，真的能到這般地步嗎？趙瑾瑜的理智破開一道裂縫，風雨呼嘯，電閃雷鳴。
墨堯沒有想到那低賤小倌再入青樓的背後，有那麽多的故事。
論勇氣，他遠遠比不上那小倌。
他自小愧於過於粗野的長相，好友對沈娘子的求愛，他明明也動了心，卻只敢遠觀，連絲毫情誼都不敢傳達。
明明沈娘子是欣賞他的，若是當初他也敢抵抗父母之言，毀了與宋家的婚約，未必全無希望。
總不會像今日這般，給病秧子沖喜，成親當日便成了寡夫，受宋家人嗟磨多年。
若非他暗中布置，掌了宋家的權，他現在的日子恐怕還不如小倌。
想到這裏，他的心腸也跟著硬了起來。
“既然如此，你辦不成事，你妻主那欠的賬，我看還是找她本人比較好，我便不替你擔著了。”
“送客！”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背過身，不想再看那青竹失魂落魄的模樣。
青竹還想再求，可到頭，還是閉了嘴，慢慢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朝屋外走去。
剛開了門，門口立著一女子，氣質高雅如月，好似九天神邸，僅是粗布凡衣，也絲毫不減她半點風采。
“沈，沈娘子？”他顫抖著嘴唇。
沒錯的，這般樣貌，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屋內一身黑袍的男人猛然回頭，瞳孔劇震。
另一處，一扇木門推開，帶著面紗的艷麗男子探出身子，朝這處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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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著跨過門檻, 若不是趙瑾瑜在他身後扶了一把，以他軟成面條的腿腳，可能沒兩步, 就要跪坐在地上。
趙瑾瑜輕輕將門抵上。
轉過頭，他靠坐在木椅上，撐著泛著紅潮的面頰，汗濕的烏發遮掩了半邊白皙脆弱的手腕，胸口劇烈起伏, 正小口小口地吐氣, 靡麗得好似一朵盛開到極致的海棠花。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 卻吝嗇給她一個眼神。
“冷靜了嗎？”她問。
鳳翊星咬唇，暗恨她的冷靜, 方才發生的一切好像只撥動了他一人的心弦, 不可否認的是, 他隱隱期待發生些什麽。
他不答，甚至將頭扭到另一側。
趙瑾瑜斟了杯茶, 放在他面前：“天氣熱了，喝點水吧。”
呆木頭。鳳翊星回眸, 惱恨地瞪她一眼，一口飲凈，除了喝水，就不知道說些別的？
他的目光太過哀怨，趙瑾瑜提著茶壺的手不自覺變得僵硬起來。
“繼續倒水啊。”
她不動, 鳳翊星心裏又發酸發澀，連這點小事都不願繼續做, 方才那樣對他，害他差點在暗衛面前失了體面, 他是鳳朝的帝卿，不是她的玩物！
他點了點茶杯的邊緣，使喚她。
趙瑾瑜定神，重新註滿水。
他喝一杯，她便再倒上一杯。
鳳翊星賭氣似的默不作聲地繼續喝，直到喝了個肚飽。
“趙瑾瑜！”他無奈垂首，“你有沒有心？”
“怎麽能問出那樣的問題？”
令他如此難堪。
他眼角淚珠攢聚，搖搖欲墜，像星辰墜落，像寶珠璀璨。
他身份至高無上，又長得如此惑人，遇見誰都該是被捧在手心呵護的，不該為她這般無情的人流淚。
觀他情緒激動，趙瑾瑜的心就沈了三分，事情便成真三分，但他不想她知道，她便應該裝聾作啞。
畢竟在這一件事上，是她騙他在先，將他拋棄，不然，有她護著，再如何，都不會讓他回到青樓。
“抱歉，我不該問。”
鳳翊星掀起眼皮，她瓷偶般精致的面容多了幾分無措和懊惱。
此情此景，他真真切切松了口氣，可淡淡的無力和幽怨又引上心頭。
為何不再多問他幾遍？是怕他提往事汙了她的耳朵，還是怕他以此相挾？
前日那街坊對他出言不遜，他饒人一命，並非是心善，而是希望言入她耳。
那塊埋在心底深處的記憶，如同一塊腐泥裹挾著他如今耀眼的人生，他驚恐，他想逃離，但是他做不到。
他想告訴她所有的委屈，又怕在她臉上看到分毫嫌棄的神色。
如此，他便只能沈默。
他暗淡的神色，逃不過趙瑾瑜的眼睛。
她沈吟片刻，到底沒有說什麽。
**
大約是單獨出去過兩次，趙瑾瑜都沒借機生事，鳳翊星對她多了些信任，也同意她去人多混雜的地方。
當然，前提是，必須要有他跟著。
鳳翊星還是秦城人時，最愛一家酒樓的飯食。
那時，二人日子過的緊巴，只偶爾來過。
趙瑾瑜想賠罪，就挑中了此地。
酒樓依水而建，夜月倒影，星河璀璨，偶爾船只劃過，蕩開一圈圈漣漪。
二人不同往日，要了一雅間，坐在二樓賞景。
此情此景，與五年前縮在樓下大廳，只點兩盤菜的日子相去甚遠。
鳳翊星收了筷子，只覺得口中昔日美味，如今味同嚼蠟。
滿滿一桌子菜，竟找不到一道想吃愛吃的。
不知是店家偷工減料，還是昨日之日不可追。
“可是飯菜不和胃口？”趙瑾瑜咽下口中食物，問道。
“這道炙烤羊小排，還有鹵香幹，都不喜歡？”她挑了兩樣記憶中他愛吃的。
鳳翊星不想掃了她的好心，正打算象征性地吃兩口。
入口，才發現確有滋味些。
他眼睛微亮，兩樣菜下肚，不見方才懨懨模樣。
趙瑾瑜目光從他圓鼓鼓的腮幫子移開，又挑了些五香仔鴿和糖蒸酥酪。
他也來者不拒，一來二去，這桌上每樣菜他都嘗了遍。
等他回過神，盤邊骨頭都堆成了小山，頓時羞紅了臉。
方才明明沒什麽胃口，現在又吃了這許多，她會不會誤會他在故意使小性子，借機讓她伺候自己吧？
“我去看看店裏有什麽茶飲，解解膩。”
趙瑾瑜見他吃多，便想著讓小二上些消食的物件。
鳳翊星臉上閃過片刻的猶豫，還是點頭，乖乖目送她離開雅間。
出了屋子，趙瑾瑜四處踱步，此地應當安插了王府的暗線。
她借著踱步的機會，先確認幾位可能性較高的人，後做打算。
畢竟沒了內力，鳳翊星也絕不會放心她一人，定然派了暗衛跟隨。
大致確認，趙瑾瑜便裝模作樣尋了一小二，讓她再往雅間送些茶飲。
便不再停留，往二樓行徑。
轉角閃過熟悉的墨袍。
他竟然也在此處！
趙瑾瑜心生一計，腳步跟上那人。
墨袍之人先入雅間，稍後幾步，又有一頭戴青布的男子敲響了雅間的門。
這男子正是那日出現在院外之人。
竟然和墨堯相識？
她挨上半步，小心貼在門縫處。
“吩咐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墨堯坐在上座，那青衣男子不知道是害怕他，還是如何，站在圓桌的邊緣，不敢落座，只期期艾艾地握緊手裏布包。
“青竹，我可是給了你一大筆錢，足夠給你那賭鬼妻主還債，先下債還清了，你便以為高枕無憂了嗎？我隨時撤了銀子，那些窮兇極惡的打手可不會放過你妻主。”
墨堯的聲音低沈，極富磁性。
恩威並施，青竹纖細的身子已經抖成了篩子。
“墨主君，求求您，借您的錢，我會慢慢還給您，還請您高擡貴手。”
青竹“撲通”跪到了地上，不斷揉搓雙手，祈求對方可憐。
“住嘴，在外頭不要叫我主君。”墨堯最是厭惡有人喊他主君。
當年要不是他被逼嫁他鄉，又如何會令沈娘子身陷囹圄，若他還在秦城，定然能派人將她從土匪窩裏救出，也不會令一個身體康健的娘子變成那般虛弱。
何況，他寡夫的身份，至少在她的面前要遮掩好。
“你為何變卦，寧可背負那麽多的債務，要知道，我讓你做的事情何其簡單，不過是在他妻主面前，說破他過往的事情。”
“動動嘴皮子的事情，你有什麽可猶豫的？”
墨堯想不明白，如此占利的交易，還有人會臨到頭放棄。
“我，我沒見著沈娘子。”青竹實話實說，他被逼得沒法了，確實也去了。
大約是冥冥之中註定，沈娘子前腳離開，他後腳便找到了那處小院子。
見著海棠幸福的笑容，他便不想再做那樣的事了。
墨堯臉色稍霽，喝了口茶，淡淡道：“一次不成，再去幾次，我也沒設限幾日之內必須幹成此事，我知道那人定然將沈娘子看得緊，從前他連個名分都無時，便是個妒夫。如今好容易當上正頭夫郎，自然護得更緊。”
“墨公子，錢我一定會還的，求您大人有大量……”
青竹的一味拒絕反倒引起了墨堯的興趣。
他撐著頭，修長的腿閑適地交疊在一處，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麽不想替我辦事，若是有些道理，我也不是強人所難之人，做生意嘛，也是要你情我願的。”
“是，是。”青竹老老實實跪好，他知道這些主夫都極討厭妖妖道道的小侍，他行禮規矩點，說不得對方還能高興些。
“墨公子，實不相瞞，我們這些進了青樓的人，一日入了樓，汙名便會跟著一輩子，難得有女子願意不計前嫌收留。”
“海棠已經夠苦了，從小便在青樓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長大，靠著美貌得了書生青眼，誰人不嫉妒？就連我，也恨不得以身替之。”
“但就是因為他長得美，老鴇才會收了書生一大筆錢之後，還惦記著他。”
“他是個好男人，老鴇說只要交給土匪足夠的贖金，便能將書生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不光騙走了書生留給他的大量金銀，還騙得他又賣了身。”
“他為了給那書生守身，在青樓的日子過得極苦，可即便如此，也處處維護我。我都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從那魔窟逃出，與書生再續前緣的。”
“我知道您找到我，就是因為我知道他在青樓裏難堪的種種。如今他過得稍好一些，我又怎能為了一己私欲，毀了他後半輩子的幸福。”
“青樓男子，生來福薄，我那妻主整日毆打我，我本是一堆爛泥，又怎麽忍心讓他和我過一樣的日子呢？”
青竹將來龍去脈交代得很清楚，雖然其中殘酷並未說明。
可只聽到這些，趙瑾瑜便覺得耳朵轟鳴作響。
他，他怎麽那麽傻？
深深的無力感和迷茫在心頭湧現。
難道愛一個人，真的能到這般地步嗎？趙瑾瑜的理智破開一道裂縫，風雨呼嘯，電閃雷鳴。
墨堯沒有想到那低賤小倌再入青樓的背後，有那麽多的故事。
論勇氣，他遠遠比不上那小倌。
他自小愧於過於粗野的長相，好友對沈娘子的求愛，他明明也動了心，卻只敢遠觀，連絲毫情誼都不敢傳達。
明明沈娘子是欣賞他的，若是當初他也敢抵抗父母之言，毀了與宋家的婚約，未必全無希望。
總不會像今日這般，給病秧子沖喜，成親當日便成了寡夫，受宋家人嗟磨多年。
若非他暗中布置，掌了宋家的權，他現在的日子恐怕還不如小倌。
想到這裏，他的心腸也跟著硬了起來。
“既然如此，你辦不成事，你妻主那欠的賬，我看還是找她本人比較好，我便不替你擔著了。”
“送客！”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背過身，不想再看那青竹失魂落魄的模樣。
青竹還想再求，可到頭，還是閉了嘴，慢慢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朝屋外走去。
剛開了門，門口立著一女子，氣質高雅如月，好似九天神邸，僅是粗布凡衣，也絲毫不減她半點風采。
“沈，沈娘子？”他顫抖著嘴唇。
沒錯的，這般樣貌，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屋內一身黑袍的男人猛然回頭，瞳孔劇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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