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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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川正在生活,堂堂大俠,奈何火老是生不起來。他叫楊宛山在一旁等著,她聽話地乖乖立著。

趙一川被濃煙嗆得老眼昏花,眼泛淚花。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楊宛山欲言又止,可想一想,趙一川叫她等可不就是不讓幫忙的意思麽?說不定老男人更要面子呢,這麽想著她就忍住了。

過了許久,她終於看不下去了。

“大俠,真不是我要插手,這麽下去,街坊鄰居都要來救火了。”

趙一川白了她一眼,“小毛孩子,你行,你上啊。”

“我盡力。”

以她長年累月為楊母生火看火的功底,這火很快就生起來了。

大劍俠幹瞪眼看著,好啊,現今是個人都能爬到他頭上了是吧?

楊宛山大功告成,擡起小臉笑瞇瞇地看著大劍俠,心想,這些你總有時間跟我說話了吧?

誰知,大劍俠又白了她一眼,還“哼”了一聲。

看來,大劍俠不太領情啊。

楊宛山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垂著頭幹等著。

趙一川氣夠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他堂堂一個大劍俠怎麽能被一個毛頭小子氣到呢?可笑。

“咳咳。”大游俠假模假樣地清了清嗓子,“你剛剛想和我說什麽來著?”

楊宛山一說完,大游俠臉色變得鄭重:“你想拜我為師?”眼睛像剛剛被煙熏過時一眼半瞇著。

楊宛山眼神灼灼地盯著他,一張小臉無比認真,眼裏的意思確鑿無疑,若得首肯,她願意立馬跪下拜師。

趙一川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小子,陷入沈思。

說起來,大劍俠就年紀來說,稱得上是楊宛山的父輩。

“你知道,我的徒弟沒那麽好當的。”

“我能吃苦。”她悶聲說。

“你方才說你小子姓楊?可是想學那楊門虎將?想的倒是挺美。”

楊宛山低垂著眉眼,沒理會他的揶揄。

趙一川吸了口煙,歇了半響,想起什麽似的:“這樣吧……你先來給我生十天的火,看你表現,我再考慮考慮。”

“啊?”楊宛山有些沒反應過來。

“‘啊’什麽?沒聽到?我話不二說,沒聽到就是我倆沒緣分……”

“聽到了聽到了,我知道了,師父。”

“別喊我師父,我現在還不是你師父。”小子倒是會占便宜。

“……”

總之接下來的十天,趙一川是一點也不怕被嗆到了。

楊宛山和準師父一邊生火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海聊。

楊宛山對父輩的人有一種先天使然的親切感,總是不自覺地親近和相信。彼此聊得挺投機,又或者是同作為新來者,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惺惺相惜。

“武功到了這裏有如雞肋,你還學它做甚,你見我幾時耍過一招半式?”空有一身武藝啊,不能換錢也不能換糧的,大劍俠嘆了口氣,有些不解地瞅了眼這小子。

楊宛山依舊固執:“我要學。”因為,她想成為像爹一樣的頂天立地的大俠。

楊宛山本就不想女承母業、接過祖祖輩輩賴以為生的補鍋手藝,她想像她爹一樣行走江湖。坩堝、鐵水、鐵皮、捶打、修補……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學武也並非是為了逃離母親和手藝活,也不是要擺脫什麽,她只是天然地向往著什麽,像曠野上的樹,本能地向更遠更空曠的地方伸展、汲取能量,她憧憬那個傳說中的遠方,心之所向,如癡如狂。

楊母聽了她的話只是笑笑,“手藝無謂喜不喜歡,不過是‘孰能生巧,養家糊口’八字,足矣。你要問我喜不喜歡,我也喜歡流觴曲水,絲竹管弦。可是有什麽關系呢?有用嗎?”

“有門手藝總歸是好的,你現在年少,自然樂得浪蕩逍遙,待你老了呢?為娘現在就老了啊。”

“俠之大者,大而無當。”

彼時的楊宛山自然是聽不見這些話的。

認定了要拜師學藝之後,她總是一逮住機會就往客棧跑。所幸這時候七個莊子都巡了個遍,暫且沒有那麽多補鍋的活計。楊家折騰著開了個包子鋪,又欠下不少債。楊母想到一個很好的抵債方式——還包子,以此來抵掉每天的利息。楊母和楊宛山好說歹說,客棧掌櫃勉為其難在那兒定了每日十幾屜的包子,楊母要看顧生意,便指使著楊宛山去給客棧送貨。

白天看店、送貨,晚上則將第二天要賣的量趕制出來。忙完之後楊宛山還不嫌累似的,拔腿就往客棧跑。客棧做的是全天生意,晚上也還是要留一個人看店的。因為大游俠對店裏貢獻最少,這活也就不負眾望地落在他的頭上。楊宛山一早就知道,她無論多晚過來,師父肯定在的。不過,“師父”這個叫法是她單方面意願,趙一川不置可否。

“真是肉包子打狗。”楊母望著女兒竄出門的背影忿忿道,女兒一去客棧便像一頭紮進去似的,毫無回來的跡象,說得再多也倔得像頭小牛,楊母只好認命。除去幾家飯館、客棧的大單生意,其他客人都是過路人,買做路上的幹糧,楊母一個人倒也還照顧得過去,不算吃力,不然早把女兒抓了回來,哪來楊宛山優哉游哉的學武生涯。

“整天在外頭瘋玩,你還知不知道哪兒是你家?”每天楊宛山熄燈之前才趕回來,楊母就嘮叨這一句。楊宛山屢教不改,楊母後來連嘴皮子都懶得動了。

對於楊宛山的“執迷不悟”,一開始大劍俠還能搪塞托辭過去,或是不予理會,再後來被纏得煩了,終是被逼得無可奈何,只好收了她這個徒弟,準她喊一聲“師父”。

認師態度恭恭敬敬,勤勤懇懇,還挺像那麽回事,趙一川又問:“拜師學藝可是要交學費的,這你可知道?”大劍俠懶懶散散地靠在櫃臺後,睨了楊宛山一眼。

楊宛山諾諾道:“知道,知道,不過師父,這學費能不能先欠著?您看,這兒的人都喜歡欠債,入鄉隨俗嘛。”

“……”趙一川哼笑一聲,本來也就是僥幸一問,果然……大家都很窮啊。這麽一想,好像好受多了。

不過既沒錢,這徒收與不收一個樣。大游俠什麽也不說,嘴上是答應了收下這個徒弟,卻沒有點實質性的動作,遲遲不教她武藝。

因為交不上學費,楊宛山一得空閑就來替師父跑堂、燒火、值夜,叫師父在一旁歇著。客棧老板喜歡這個幹活勤快的小子,反正只用付一人份的工錢,而且手腳比趙一川不知穩妥利落多少,他樂呵呵著讓楊宛山進進出出。其他夥計見她活潑爽快,手腳麻利,也喜歡同她玩笑,平時有什麽事也幫著照看些。

除了掌櫃的女兒對她頗有微詞,楊宛山在客棧裏算得上是如魚得水。說起來,桃花跟她淵源不淺,從第一眼見她就看她不順眼,還嫌她一天到晚臉不幹凈,像個小叫花子,對楊宛山百般挑剔。楊宛山自從家裏開了包子鋪,臉上不再是掛著鍋灰,而是換成了白面。那是和面時蹭上的,出門急一時忘了擦掉,頂著一張白花花的臉就來了。

“不是黑的,就是白得跟鬼似的嚇人,像什麽樣子。”桃花不客氣地說。

桃花也是個心直口快的,但心腸不壞,雖然討厭楊宛山卻也沒有利用身份之便下絆子。楊宛山知道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每次桃花找茬,楊宛山倒學會了不爭辯不解釋,不再牙尖嘴利,由著桃花去。

楊宛山倒也不怵,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今後看來是沒法往這兒少跑了,你要是不嫌給自己找罪受,大可繼續跟我過不去。反正吃虧的又不是我。既然轟不了我走,那還是想想怎麽早點習慣吧。”

說完一臉誠懇地望著她。

楊宛山也不過是吃了嘴上的虧,大多數時候,只是桃花一個人在那兒說,楊宛山故意不回嘴,這位大小姐的脾氣也就像一個拳頭使在了棉花上。一來二去,桃花慢慢也覺出沒意思,終於無話可說,也就不再找楊宛山的麻煩了。

自此,相安無事,客棧生意蒸蒸日上,一片太平。

有不少相熟的人笑著對趙一川調侃:“從哪兒找來個這麽乖巧的徒弟?我看你真是享清福了。”

趙一川十分受用。慢慢覺得楊宛山更順眼了些。看多了之後看出問題來了,這個上心勁,跟把這當家了似的。傻小子,趙一川看著她忙忙碌碌就發笑。

“哎,我說你,到底是打工來了,還是來學武的?看你這麽拼,幹脆跟掌櫃的說,給你正經填個差事好了。”

“師父。”楊宛山有些委屈,她做這些難道還不是為了他嗎?若想打工,她還不如回家照看家裏生意呢,何苦跑來此地供人差遣?

“哼。”趙一川又去一邊晾著去了。

客棧雖為客棧,但因為桃花鎮情況特殊,打尖生意總比住店生意多,雖然掌櫃不舍把樓上的客房關掉,但心裏知道至少半數以上的客房都形同虛設了。

楊宛山整日在這裏做著打掃、端菜的雜活,倒也不嫌苦不喊累,任勞任怨。

過了不久,大劍俠終於被楊宛山磨得沒了脾氣,趙一川的鐵石心腸被焐熱了,決定傳授給她武藝。

夜晚亥時,客棧大堂裏早沒了客人,樓上住店的客人極少。

趙一川把門給鎖了,悄悄溜走。

“師父!”明明沒到時間,楊宛山吃驚地喚了出來。

“我都算好了,晚上都沒有什麽客人,做不了生意,待在這兒幹嘛,還不如陪我喝悶酒去。走,師父傳你武功。”楊宛山隨著趙一川來到了桃林裏。

幸福來得太突然,楊宛山這段日子以來已經習慣了當跑腿的。楊宛山沒想到他就要教自己武功。頓時有些眼眶濕潤,雙眼在月光下更是晶瑩閃爍。

“接著。”趙一川在一棵桃樹下挑挑撿撿,拿了根一指粗的木條,擡手拋給楊宛山。

月如佳釀,醇爽醉人。風若有似無,有意還似無意。

楊宛山應聲接住。這麽隨手一撿的桃樹枝並不光滑,楊宛山只覺得樹枝有些倒刺紮手,她掂了幾下,尋個了舒適的手勢握住。

大劍俠給自己找的也是一根差不多長的樹枝。踩著地上的月影,走位踱步,開始講解武功心法,說完後當著楊宛山的面演示了一遍。楊宛山瞪大了眼睛,看得心中暗暗叫奇,絲毫不敢分神,誓要把所有的招式都記下來。

“師父,你這套劍法我好像在哪兒看過?”師父的劍法真的讓楊宛山覺得似曾相識。

趙一川有些抹不開面子:“咳咳,我這套劍法呢,融古通今,集百家之長,算你小子有見識。再說,天下劍法最厲害的也就那麽幾家,少不了耳聞目睹的,剩下就是招數的變形,你眼熟有什麽可稀奇的。”

楊宛山覺得師父說得還挺有道理的,“哦。”

大劍俠顯然並沒有太多耐心,“你給我記清楚了,每天晚上只演示一遍。這可不是店裏的羊肉湯,喝完還能續碗。三天後檢查誦背。”他話鋒一轉,“你若記不住,趁早打消習武的念頭,回家幫你老爹賣包子去吧。”

楊宛山知道他這是在讓她知難而退,但她豈是這樣的人?不被看好反而更是激起了她壯志雄心,好像跟誰較上了勁似的,日裏夜裏都在參悟武功心法。

幾天接觸下來,大劍俠感嘆,這小子骨骼驚奇,七竅玲瓏,是塊不可多得的習武料子。哪怕是傾盡他畢生絕學,只恐怕辜負了這小子。他不屬於這裏,他屬於江湖,屬於天大地大啊,屬於外面的廣闊天地啊。

如果晚上有人經過桃林,那他必定能看到月光下翻飛的影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楊宛山因著學著了武藝,熱情洋溢,對跑堂的事也更加上心,看起來有當成自己生意的勢頭,連母親偶爾的訓斥都甘之如飴。

桃花也很少冷言冷語了。

因為沒交學費,楊宛山不好占便宜白學人家武功,所以暗地裏尋思著要給師父送點什麽禮。其實選擇是很多的,因為師父窮,其實送什麽都是他需要的,難過的就是楊宛山不知道要選哪個。

一段時間過後,當楊宛山僅憑一根枯枝就能將樹林震得嘩嘩響時,她就不滿足於此了。至少,對手感的要求高了不少。於是這個問題輕松地解決了她的選擇困難癥,她給師父和自己各買了兩把劍,樹枝和劍的手感自然不可相提並論。

“放心,師父,這都是我打短工掙的錢,沒花家裏的,您別有負擔。”

趙一川沒跟她客氣,有一也能說成二:“這都什麽破劍?還不及我那把的一成呢。”趙一川不過是過過嘴癮,他自己的劍在前不久輸得傾家蕩產的時候已經當出去了,到現在還沒掙夠贖金。

“……師父,我現在還窮,等我以後有錢了再給你買把好的。”

趙一川還是接下了,重新打量手裏的劍,他看到了劍柄上掛著的劍穗,頓覺礙事,想拆掉,“這又是什麽東西?凈搞些女娃娃的玩意兒。”

楊宛山說:“師父你這就狹隘了,持劍不分男女。佩個穗跟你早上起來束發是一個道理。”

與常見的流蘇劍穗不同,這個卻還帶著串珠,串珠串成了一個兔子圖案,趙一川問:“自己做的?”

楊宛山楞了一下,“不啊,劍行老板贈的。看,我也有一個。”

趙一川也不拆穿她,“你送我劍,除了教你的時候,其他時間我都用不上。”

“總會有用的一天的。”

既然拿人手短,楊宛山就試著打商量:“還有,師父,能不能不要老叫我臭小子了?”

趙一川瞇起眼:“為啥,臭小子?”

“……因為人家一點都不臭,您老這麽叫,讓我有一種經常被教訓的感覺,好像我經常犯錯似的。”

“終於肯承認了?”

楊宛山一臉肅穆:“總之,別叫我臭小子了。”

“那叫啥?”

“我爹娘都叫我山兒,朋友們也這麽叫我。”

“臭小子,還知道討價還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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