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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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然而,霍驍並不像他所說的這麽平靜。

裴紀也的“遺體”停放在一個單獨的房間內,蓋著白布,因霍驍執意要“眼見為實”,裴深不得不掀開了那層布。

裴紀也躺在那裏,面容安詳,除了沒有呼吸,簡直像是睡著了。

裴深將白布蓋好,冷淡送客: “看過了,請霍總回去吧。”

霍驍卻是瘋了一樣地想要帶裴紀也回去,怎麽也不願意相信他死了。

氣得裴深叫來了早就準備好的保安,按住霍驍。他走到霍驍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新死的人化了殮容,本就栩栩如生,你不會不知道吧紀也這輩子沒過過什麽好日子,不過他既然選擇進了娛樂圈,應當對自己的樣貌有自信,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要讓他漂漂亮亮地走。”

說完,他直接給了霍驍一拳。

裴深看著瘦瘦高高,卻不是餓出來的身材,胳膊有力得很,這一下打得並不輕。

霍驍已執掌霍氏多年,平日裏一呼百應,高傲慣了,挨這麽一下,常人都得生氣,何況是他。

可他只是看了裴深一眼,沒再說什麽。

離開的模樣像條喪家犬。

“裴先生,就這麽放他走嗎”保安多問了一句。

裴深搖搖頭: “隨他去。”

等人走得看不見了,裴深才重新動起來。

裴紀也的身體還沒養好,裴深找來的醫生還等著,等霍驍一走,他就把醫生找了過來,將裴紀也托付給他。

兩人要坐最近的航班離開,而裴深自己還要留在國內,將“裴紀也葬禮”這出戲演完。

停靈,火化,拋灑海中,裴深甚至按照國內的風俗做了“頭七”,一直到“五七”上過香再離開。

他沒有給裴紀也選墓,但封存了裴紀也在濱湖的房子,在房裏裝模作樣地掛上了一張“遺像”,而後,功成身退。

這一切自然都在霍驍的眼皮子底下進行,裴深清楚,因此,他這套戲做得很全。

甚至回到國外之後,他也沒有很快去和裴紀也團聚。他有家庭,有常住的住處,回去之後,他和自己的先生商量一番,便開始搬家。

三個月內,裴深搬了三次家,直到他的人手能確定霍驍找不到自己了,裴深才把裴紀也接回來。

“以後就住在這裏吧,不必拘謹,我和你嫂子愛玩,不太在家,你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地方,安心住著。”

前前後後四個多月的恢覆時間,裴紀也的身體已經好了不少,他有些羞窘,低聲說: “深哥,我給你添麻煩了。”

“也沒啥,裴家沒幾個人了,我這人心善,連陌生人都要拔刀相助,何況你是我弟弟呢”裴深說話的時候還給自己的愛人拋了個張揚的媚眼, “是吧”

他愛人只是笑笑,不出聲。

這位“嫂子”是個沈默寡言的男人,難得露出笑臉,見狀,裴紀也才松了口氣,有些安心下來。他近來猶如驚弓之鳥,一點點小事,一點點小噪音都會受驚,到這時候才終於有了些尋到“家”的感覺。

裴深很快被他愛人摟著走了,裴紀也待在原地,隱隱約約聽到那個男人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 “誰是‘嫂子’”

裴深就笑嘻嘻地推他,兩人摟摟抱抱地走遠了。

……真好。

裴深年近四十,至今都和對象如此相愛,也難怪會選擇在如日中天的時候退圈。

大約那些名利是趕不上愛人一根毫毛的。

裴紀也露出些許羨慕之色,不過更多的是開心。

確實如裴深所說,裴家不剩幾個人了,這位,好歹是他小時候見過的,真正的親人。

裴紀也在花園裏安靜地坐了下來。

他比從前寡言許多,常常一整天也不會開口說一個字。裴深倒是寬縱他,除了定期安排各科醫生上門診治之外,並不拘著他做什麽。

父母在國內,不知道霍驍會不會幫忙看著,但反正裴紀也現在不打算去想,在這裏,裴深也不會逼他想什麽事,裴紀也大腦一片空白,每天安安靜靜地起床,吃飯,見醫生,無事的時候就到花園裏賞花。

裴深有一個很大的花園,而且這並不是裴深唯一的住處。

這座城市大多數日子都是艷陽高照的,曬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連花也襯托得很好看。

裴紀也像一尊美麗的玉像,活在花園的長椅上。

他對這個世界像是失去了好奇。

直到有一天,他聽到了有人喊他。

這一片都是別墅區,家家有花園,不過裴紀也在花園坐得日子久了,也知道隔壁沒人。

這天大概是主人剛回來,從隔壁花園探出顆腦袋,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來人約莫二十多歲,看著活潑又喜感,是個年輕的男生。

對方一開始還說英語: “嘿,你好呀,你是新搬來的鄰居嗎”

裴紀也看了他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他最近的動作都很慢。

那個人並不被他看上去冷淡的態度嚇到,又問: “先前住在這裏的主人是搬走了嗎”

裴紀也搖頭,輕聲答: “我不清楚,這是我堂哥的家。”

他說的也是英語。

誰料對方聽見這話,立刻換了中文: “這麽說,你也是中國人不是華裔”

裴紀也眨眨眼: “……嗯。”

“哦,這樣啊。”對方撓了撓臉,一臉狡黠地笑起來, “你好,我叫徐聞笙。你是裴家弟弟,還是柏家弟弟”

裴紀也不知道他那個“嫂子”叫什麽,也不太在意,只說: “我叫裴紀也。”

“那就是裴家弟弟。”徐聞笙笑完了眼, “這座城市中國人不多,我下次能來找你玩嗎”

“……行。”

裴紀也雖然不太想玩,但也不知道該怎麽拒絕這種熱情,只好應下。

近來,他就像是一臺被人拔掉了社交模塊的機器,一言一行都顯得僵硬,別扭,說完,他還短暫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態度會不會不妥。

不過也只能短暫地思考,他時不時就會斷片的思維難以支撐他進行長時間的思考。

好在徐聞笙看起來絲毫沒有介意。

“好嘞!”他高興地應了一句, “我剛到家,先回去收拾帶回來的行李了。下次我給你介紹其他中國朋友啊!”

他性格跳脫,連說話語氣都像是自帶波浪線,裴紀也渾身不適,忍著尷尬回了句“好”,徐聞笙卻已經一蹦一跳地走遠了,也不知聽到裴紀也的答話沒有。

後來裴紀也再沒敢往那個角落坐,直到心理醫生問起此事。

“你是不喜歡他嗎所以要避開他”

“……沒有,”裴紀也搖了搖頭,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和他相處。”

他好像沒什麽朋友,認真交過朋友的時候,也是在十幾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認識霍驍,一見鐘情,後來,就以“裴澤”的身份和他,以及其他同齡的夥伴來往。

二代圈子裏這樣的來往是常有的事,就算裴澤本人能活到那個歲數,也會做一樣的事,所以,這也是裴紀也可以做的事,他跟著那群人騎馬,打高爾夫,算是痛痛快快地玩了幾年。

可當他成為“裴紀也”之後,他卻著實沒交過什麽朋友。

原本以為,靳路雲算是不錯的同事,但也……

“我好像沒什麽識人的眼光。”想到最後,裴紀也說, “我看不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也不知道我的真心付出能在誰那裏得到好的反饋,我覺得猜測別人的心很累,和一個陌生人從不相識到成為朋友也很麻煩。如果最後都要吃虧,是不是不要開始會好一點。”

他頓了頓, “……而且,那個人有點太熱情了,我……吃不太消。”

“不要封閉你自己的心,裴。”心理醫生的語氣很溫和, “若你總是拒絕他人,也會拒絕和這個世界產生連結。一個運動員受了傷,他會去治療,會戴護具,而不是從此連路都不再走。我們總要走路的,不是嗎”

“……嗯。”裴紀也低下頭想了一會兒,露出一絲吝嗇的笑意, “您說得對。”

他是個堅強的人,他知道自己生了病,也從來沒放棄過將自己從深淵裏撈出來。

醫生走了,當天下午陽光最盛時,裴紀也回到了他往常坐著的位置。

這天徐聞笙沒有露面,裴紀也看了一會兒院中的話,忽然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師傅。”他喊了園子裏的花匠,走到對方對面,聲音微小但態度誠懇地請教, “可以教我怎麽澆花嗎”

裴紀也的生活裏又多了一件事——幫忙澆花。

他這輩子沒做過這種體力勞動,況且之前命懸一線,身體到現在都弱,園丁澆花用的水槍泵頭剛開始他拿都拿不住,只能將水的流速調小。

這又要涉及到澆灌時間和力度的改變,更別說,鮮花嬌貴,不同的花種需要的水量,以及澆花的時間都不同,裏頭學問不小,做著做著,他逐漸咂摸出些趣味,也發現累出一身汗能助眠。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睡好了,也並不想在深哥家裏白吃白住,便越發喜歡上澆花這項活動。

裴深忙著和愛人到處去玩,不太在家,難得回來一次還勸過他,聽說他真的喜歡之後也不再勸,只讓他別累著自己。

他還告訴了裴紀也這座城市的年輕人一般聚集在哪個街區: “聽心理醫生說你最近恢覆得不錯,要是想出去走走,別拘著自己。出門前找管家問一下註意事項,要是需要用車,他也會幫你安排。”

“好。”裴紀也乖乖點頭,片刻又多加了幾個字, “謝謝深哥。”

醫生說,他可以試著盡量多說幾個字,雖然人類沒有辦法控制疾病,但這樣能讓他不至於太封閉自己。

說話能力也是需要訓練的,裴紀也覺得醫生講的有道理,因為他明顯感覺到現在自己說話磕磕巴巴的,那個能在臺上自如唱跳發言的自己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不過,也沒事。

他大約會在深哥這裏住到恢覆健康,等過一兩年,等他自己想好了,尋個新的生計,總之,不會再上舞臺了,無法唱跳也就不算什麽大事。

裴紀也知道自己在國內聲名狼藉,不過這些,大約會隨著自己的死訊煙消雲散。

現在想起這些舊事,他倒沒有以前那麽痛苦,不知不覺間,這個仿佛天塌下來一般的坎好像也邁了過去,橫豎“裴紀也”已經死了,他以後安心住在這裏就可以。

生活還很長。

他要用他自己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咦,裴家弟弟,你今天在這裏啊”徐聞笙忽然從花園的圍欄後探出了腦袋, “我前些日子蹲了你好幾次沒蹲到呢。”

“嗯,我在跟花匠學習養花,前些天不在這裏。”裴紀也並沒有說他自己膽怯逃避的事情,他想,徐聞笙看起來是個心寬的人,大約不會跟他計較。

徐聞笙確實不會,他根本就沒多想,直接笑出了一口白牙: “那你今天有空不我約了人打籃球,你一起來”

“我不會打籃球,我身體不好,不能劇烈運動。”

“啊……”

“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裴紀也努力地笑了一下, “你覺得一個不太會大聲應援的業餘啦啦隊員怎麽樣”

徐聞笙楞了楞,眨了眨眼,隨後,大聲笑了出來: “好呀,我還沒有專屬的啦啦隊呢,不會喊加油沒事,我不挑。”

他頓了頓,隨後大手一揮, “那我去換球衣,一會兒在你家門口見!”

說完,飛也似地跑了。

裴紀也剛剛努力擠出的笑容垮了下去,整個人松了口氣。

他歇了兩秒,最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會好的,都會好的。

別太緊張,對方是個好人。

……至少看起來是個好人。

裴紀也回屋換了身出門的衣服,隨後去找管家問了問出門的註意事項。

一問才知道,徐聞笙並不是什麽普通人,他是徐家的小少爺。徐家在國內也算富庶,因為聯姻和事業發展等原因,二十多年前將家族事業中心挪到了國外,現在,有不少徐家人都在國外生活。

徐聞笙也是如此——他是被他母親特地帶回國生產的,法律上是個中國人,但幾乎從記事起就生活在國外,說是華裔也不為過。

無非是徐家要求後人都做“中國人”罷了,這是徐家的家訓。

“……這樣啊。”雖然知道這附近住著的人身份不會太低,但聽到的時候裴紀也還是有些意外。

“既然是徐家小少爺帶您出去玩兒,那我也能放心一點。”管家笑了笑,遞來手機和一只不大的雙肩包, “深先生為您準備了手機和信用卡,背包裏另有一些現金,手機通訊錄裏存了我和深先生的電話,您要是遇上了什麽事情,就聯系我。”

“好,謝謝。”裴紀也點點頭接過,將雙肩包抱在懷裏, “那我走了。”

他推開莊園大門,到這裏以後第一次離開了“家”。

徐聞笙已經等著了,就在路燈下。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明亮球衣,腳下踩著只藍球,正在東張西望。餘光瞥見裴紀也出門,他才把頭轉過來,一見人就笑了: “你出門帶包就算了,怎麽好端端地還要抱著,看起來好像個乖仔哦。”

“我只是沒想起來要背,”裴紀也並不想說他的腦子現在時常斷片,順手將背包背到了身後, “管家剛把包給我。”

“那不也是你的包嘛!”

裴紀也搖搖頭。

他猶豫片刻,補充: “我到這裏以後沒出過門,這包……應該是我哥給準備的。”

有點沈,不知道裏面還裝了什麽。

他相信裴深,也因為對身外物不太好奇,沒有探究。

“那不就是乖仔”徐聞笙說話的時候搖頭晃腦地,一邊走一邊還要拍著藍球, “我都沒這麽聽我父母話。”

“這不算聽話,我只是沒必要拒絕我哥的好意。”裴紀也輕笑了笑。

……

兩人邊走邊聊,上了徐家司機的車,揚長而去。

徐聞笙是個自來熟,有錢有貌,性格還好,朋友自然多,打一場社區藍球,裴紀也覺得他像是認識全村的人。

他雖然病了以後比從前還更不喜歡動,卻不排斥這種熱鬧,身處人群,他可以很自然地忘掉許多時不時會浮現的夢魘。

於是有一就有二,他很自然地和徐聞笙成為了朋友,聊的天也漸漸變多了。

“你以後有什麽想做的事嗎”徐聞笙問, “我一直想做導演,所以現在在選修攝影和電影課程。”

這話勾起了裴紀也的一絲懷念,他瞇著眼睛看向天空,今日藍天白雲,艷陽高照,是個好天。

“我以前想過做演員。”他說。

“嗯那你現在就不想了嗎”

“我以前是個歌手,被人造謠,在國內的名聲毀了,回國怕是也做不了演員。”裴紀也笑了下, “而且我不太想回國了,這個地方挺好的,做演員……難不成我要靠一張東方面孔勇闖好萊塢嗎算了吧,家裏又不缺我一口吃的,何必走這麽困難的道路。我最近倒是想去讀點書,你和Mike他們都還在學習,就我一個人游手好閑的……不過暫時還沒想好學什麽。”

“學習的事可以慢慢想。”徐聞笙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不過,你要是不排斥演戲的話,是不是可以幫我個忙”

“什麽忙”

“等以後你就知道了,”徐聞笙神神秘秘地笑了笑, “你先說同不同意!”

“哪有你這樣求人幫忙的。”裴紀也被他逗樂了,但也不覺得徐聞笙會提什麽奇怪的要求,便應了下來。

但他沒想到,一段時間以後,徐聞笙給了他一份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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