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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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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每當五官浸入水中時,眼前總會浮現出那些影影幢幢的幻覺,這讓裴紀也本能地想要逃離,可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做。

除了在洗手間裏之外,他的四肢都是被管控的,跳窗,逃跑,無論哪種都做不到。

在這裏結束,是他唯一能擁有的自由。

自由啊……

……

“讓開!都讓開!”

“患者情況緊急,馬上送搶救室!”

“聯系血液中心嗎呼吸機呢”

……

上京的三甲醫院裏永遠忙碌,吵鬧。

可霍驍好似什麽都聽不見了,他渾渾噩噩地被趙路陽拉到了醫院,等待搶救結果。

這場搶救持續了很久,一天以後,裴紀也被送進了ICU。

但他在ICU住得並不平穩,斷斷續續地又搶救過兩次,完全沒有轉危為安的跡象。

霍驍在病房外熬紅了眼。

與此同時,飛行了十八個小時的裴深也終於落地,兩人在病房外第一次見面。

“你就是霍驍”

來人是個長相精致的男性,完全看不出已經是奔四的人,小小的一張臉被貝雷帽和駝色圍巾包圍,打扮十分時髦。

但和精致漂亮的相貌相反是的,他有一雙十分銳利的眼睛,似乎能將別人看穿。

他打量了霍驍很久,也出了聲,走神的霍驍這才有反應: “嗯,你是……你是裴深”

裴深簡短地點了下頭。

他曾是知名藝人,目前生活富足,舉手投足自有氣場。因為時間緊急,霍驍來不及調查此人背景,但至少第一印象還不錯。

——他看起來有能力護住裴紀也。

霍驍整理了一下思緒: “你……”

他剛起了個話頭,有醫生從裏面出來: “誰是16號床裴紀也的家屬”

兩人同時有了反應,朝醫生過去。霍驍在這裏好幾天了,更清楚情況,搶先問道: “我是。醫生,他怎麽樣了”

醫生面露遺憾,搖了搖頭。

霍驍瞪圓了眼,裴深則挑起了眉。

“病人剛剛醒了,但情況不太樂觀,如果熬不過今晚,可能……”醫生頓了頓,說, “這會兒可以短暫地探望一下,但只能進一個人,你們誰進去”

霍驍: “我。”

裴深: “我。”

霍驍倏地回頭。

“你可聽清楚了,”裴深並不畏懼他的怒視,平鋪直敘, “這有可能是見紀也的最後一面,我覺得比起你,他可能更想見到我這個多年未見的遠房……唔,算堂哥吧。”

霍驍從齒縫裏擠出話音: “……絕無可能,紀也他愛的是我。”

裴深“哈”一聲,滿是不屑。

他可不是盲目地就飛回來了,聽了先前霍驍的要求,以及到機場的路上自己臨時調查出的那些東西,已經足以拼湊出一個模糊但主幹清晰的故事。

不是什麽好故事,他多看霍驍一眼都覺生厭。

“醫生。”懶得糾纏,裴深轉頭看向醫生, “這位是病人的老公,我是病人的遠房堂哥,勞您去問問病人他願意見誰好嗎”

眼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劍拔弩張,一副要打起來的模樣,醫生點了下頭,匆匆往病房內走。

惹不起他躲得起。

不過片刻,他又重新從ICU病區內出來,帶來了裴紀也的口信。

裴紀也不願見霍驍,倒是願意見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堂哥一面。

“為什麽!我才是他的親屬!”

“這位先生,請您冷靜點, ICU病區內還有其他病人,請不要硬闖,不然我要叫保安了。”

裴深瞥了暴怒到雙眼通紅的霍驍一眼,跟著醫生進去了。

·

裴紀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看上去極度虛弱。

裴深消了毒才進來,走到病床邊,好讓裴紀也看清自己: “認得我嗎我是裴深,小時候還抱過你。”

“深哥。”裴紀也緩慢地閉了下眼,聲音極小,斷斷續續, “你說……媽……瘋子……”

裴深笑出了聲: “沒想到你還記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裴深和裴澤差不多大,曾是玩伴。

後來裴澤去世,他照舊定期去裴澤家拜訪,本意只是親戚走動,順便看望下裴澤當初心心念念的弟弟,隨後就見證了裴母發瘋的全過程。

家裏的長輩說那是病,只要治好就不會犯了,可後來裴深時隔許久再去拜訪,發現那個女人病得更重了。

而裴紀也,成為了一個新的“裴澤”。

裴深曾在離開前偷偷和裴紀也說過“你媽是個瘋子,你千萬別受她影響”這種話,想不到這小豆丁記了這麽年,提起來叫人忍俊不禁。

裴紀也亦露出了一絲絲笑意,但他傷重,哪怕只是這麽簡單的表情做來也十分艱難,很快又頹喪下去。

裴深看了他一會兒,說: “醫生說你不太好。其實我從國外帶了別的醫生回來,但他的航班延誤了,要晚三小時才能到達,你還能撐嗎”

“深哥……”裴紀也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活下來……也是……被他關著……我……不想……”

裴深挑眉。

“這間……醫院……有……霍……投資……我不想……待在……”裴紀也喘了口氣, “想……死在……沒有他的……地方……”

“可我不希望你死,紀也。”裴深很認真地看著他,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條路可走,或許你以為的走投無路,只是你沒有看見新的路。我要是能帶你離開霍驍身邊,你願意試著活一活嗎”

裴紀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的眼神晃動,那裏面有震驚,有驚喜,有欲落的淚。裴深一看就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想活就努力試試。你不想留在這裏,我去給你辦轉院,但是需要一點時間。這些都交給我,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來。”

“深哥……為什麽……對我……”

“就沖你喊我一聲哥。”裴深敲了敲他, “好好養傷。”

探望時間結束,裴深先行離開了。

有時候不得不說, “求生意志”是個玄而又玄的東西,當裴紀也想要活下去的時候,他確實熬過了第一個晚上。

有第一晚,就有第二晚,隨後是三,四。

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偏多,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突然某一日再睜開眼,他就發現自己有力氣多了,能勉強有精神環視四周。

他這才發現,這不是他先前所在的病房。

裴深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他先是一楞,旋即笑了: “你醒了醒了就好,我們來做一出戲。”

·

“紀也呢你把紀也弄到哪裏去了”霍驍瘋了一樣地攥住裴深衣領,低啞的嘶吼仿佛困獸。

“他不想待在和你有關的醫院裏,所以我給他辦了轉院,這是紀也的遺願。”裴深扯回自己的衣服整了整, “霍先生,容我提醒你,這裏是公共場合,請不要動手動腳。”

“什麽遺願!”霍驍暴怒, “紀也不會死,他不可能會死!!你把他交出來,我找人來救他。他不會死!!!”

“他自己沒有求生遺願,再好的醫生也救不了。”裴深看著他,表情嚴肅而認真, “你真不明白他為什麽不想活了”

是因為他。

霍驍紅著眼,心臟像被淩遲著,他雙手顫抖,說不出半個字。

“……但我,”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調, “我不信他死了,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讓我看到遺體。”

裴深死死地盯著他看,好半天,才終於冷笑一聲。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把紀也害成這樣,連他死了也不知悔改。”裴深的話音裏滿是厭惡, “我可以讓你見他,但他死前說過,他不想再見你,不希望是你送他最後一程,你看一眼就得走。”

“如果他真死了,”霍驍深吸口氣, “我要給他辦葬禮——我不會走的。”

“你這人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裴深說, “那行,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見他的。葬禮怎麽辦,紀也有自己的要求,我和你不一樣,我會尊重他的意見。”

霍驍像是聽到了什麽讓人高興的事,眼神下意識地追逐過來: “他有要求他說過什麽”

裴深頗不耐煩: “他說讓我把他火化之後拋灑於海中,來生希望自己能做一條自由自在的魚。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霍總,紀也這一生受困於他那個早死的哥哥和瘋子一樣的母親,好不容易長大,您作為他最——咳,曾經最愛的人,竟然也試圖把他關起來。他說你一點不愛他,我想也是,不然怎麽會不知道自由對他有多重要呢”

“海中不行!那我日後要如何祭奠他何況……何況紀也他這麽怕水……”

裴紀也怕水,卻依然選擇在浴缸中死去。

要不是別無選擇,何至於此

隱隱約約的,霍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可他無法面對那些過去,面對,他因為誤解和無知,親手傷害了自己愛人的事實。

“怕水紀也小時候還拿過省裏的游泳冠軍呢,名單公示,你現在都能查得到。”裴深比他還意外, “霍總,您能醒醒嗎倒是在這裏糾纏不休,可您對紀也的解,半分也沒有啊。”

“……什麽”霍驍下意識否認, “不可能,他怕水的事情人盡皆——”

話音到這裏一頓,他舔了下唇,啞然: “……至少我和家裏的保鏢都知道。”

裴深皺起了眉。

他說的事情自然是事實,但看霍驍的樣子並不像信口雌黃,所以紀也是……又遇到了什麽

轉瞬之間,裴深想起很多事,可此時無暇細說。最關鍵的是,他並不想和面前這個假深情的男人多說什麽。

遲來的深情向來比草賤。

“我沒必要騙你。”裴深只說, “沒別的事,我先走了,紀也的葬禮還需要我來籌備。”

“……等等。”

霍驍叫住他,話音啞在嗓子裏。

反覆嘗試過幾次,他才終於能出聲: “帶我……去見他,我不會碰他,看一眼就走,這樣可以吧我只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離開我了。

最後四個字,他怎麽也沒能說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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