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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白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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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白帝

“溫頌,字嘉樹。少為太子伴讀,結友太子柯。乾元三十五年,入仕。熹和二年,擢兵部尚書。熹和十二年,鎮守關西城墻。熹和十三年,兵敗,卒。享年三十有九。謚號忠。”

**

溫頌打小就愛吃橘子。

據說他出生的時候,院子裏的橘樹個個結滿了又大又甜的橘子,他的父親認為這是一種祥瑞,特別開心,遂大手一揮,給他取名溫頌。

《橘頌》有雲:後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父親抱著小小的他,念叨著說:“你可要像那詩中的橘樹一樣,志向專一,將來做個忠君愛國的人啊。”

溫頌長到九歲,被選為了太子伴讀,彼時的他對忠君愛國四字理解並不通透,只知皇宮裏的橘子是又大又甜,碩果飽滿。他饞的不行,便想偷偷順一兩個走。

他不貪心,就拿一兩個。

不成想,他的計劃被那群嫉妒他成為太子伴讀的人發現了,他們跑到皇帝面前,陰陽怪氣地暗示他心懷不軌。

皇帝把他叫到跟前,詰問他是否偷了宮裏的橘子。

年輕輕輕的他哪懂那麽多彎彎繞繞,只知曉自己做錯了事被發現,一下子便被皇帝問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傻傻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正當眾人幸災樂禍的時候,孟柯及時出現了。

他告訴皇帝,是自己想要吃橘子,又不好意思拿,所以才讓溫頌去摘的。

皇帝沈吟了片刻,似乎是對太子的行為頗為不滿。他將他們所有人都趕出去,只留太子一個人在禦書房內。

溫頌心中對孟柯充滿了感激。

他想他平日裏都沒有跟這位太子殿下說過幾句話,太子殿下竟然願意主動替他承擔罪責。

太子殿下一定是個極好極好的人。

溫頌有驚無險地回到了溫府,父親回來的時候,告訴他說太子最近幾日被皇帝罰著閉門思過,暫時不需要他再去東宮做伴讀了。

他的心中又感到愧疚,因為偷橘子的事,都害的太子殿下被責罰了,他日後一定要給太子殿下賠不是。

等過了幾日,下人突然告訴他,說是有人送來了一大筐橘子。

溫頌感到詫異,誰沒事送他一大筐橘子啊?

他跑到大門口,只見一大籮筐裏滿滿當當的都是橘子,個個看著金燦燦的,飽滿香甜。他拿了一個仔細打量,心中確認除了皇宮,再沒有橘子能這麽色澤光鮮,形狀飽滿了。

這一定是太子給他送來的。

溫頌感動的一塌糊塗,樂呵呵地抱著一筐橘子進了府,雖然他不知道何為忠君愛國,但他知道,若是太子日後登基做了皇帝,他溫頌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永遠不生二心。

**

從此溫頌和孟柯便成為了好友。

這份友誼根深蒂固,維持了不知多少個春秋。

等到他們都長大成人,孟柯成為了皇帝,溫頌成為了兵部尚書。

那時的溫頌,可算是春風得意,不僅年紀輕輕便能得到皇帝的任用,而且自家妻子還為自己添了兩個孩子。

一兒一女。溫頌給兒子取名溫執,給女兒取名溫少微。

抓周宴上,溫執抓了一本古書,溫頌定睛一看,是浮丘公的故事,溫頌故哈哈一笑,說道:“我這兒子以後怕不是要當仙人了!”

後來,溫少微抓周的時候,抓了一枝桃花。溫頌撓撓腦袋,不明所以,看了看身旁的妻子。

妻子嗔道:“桃夭桃夭,以後肯定是要嫁個好人家的。”

溫頌恍然大悟,拍掌叫好:“原來如此,好好好——好寓意!”

那時節,溫府裏總是溢滿了歡聲笑語,溫頌頗為疼愛自己的一雙兒女。有一回孟柯來了,一進府就看見溫頌一手抱著溫執一手抱著溫少微在庭院鬧騰。

“啊,陛下。”溫頌連忙放下兩孩子,拜道,“陛下怎的突然就來了,微臣這什麽都沒準備呢!”

“無妨。”孟柯搖了搖頭,“我只是一時興起,恰好宮裏的橘子熟了,便想著帶一筐過來。”

溫頌撓了撓臉頰,憨憨地笑道:“陛下有心,陛下萬歲!”

孟柯又玩笑道:“給你兩個孩子也嘗嘗,別你一個人全吃了。”

“陛下這說的哪裏話?微臣是這麽自私的人嗎?”

正說著,下人便將一大筐橘子擡了進來。

溫頌兩眼放光,一個箭步沖上前,拿起一只橘子掂量了幾下,誇讚道:“這宮裏的橘子就是不一樣,看著就有胃口!”

說罷,他朝溫執和溫少微招了招手:“阿執,微微,今天讓你們吃點好東西,快過來!”

兩個小孩於是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一個大人兩個小孩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橘子。

溫頌朝孟柯說道:“陛下,你要來一個嗎?”

孟柯拒絕道:“我不愛吃橘子。”

“橘子這麽好吃,怎麽會不愛吃橘子。”溫頌不理解。

“你為什麽這麽愛吃橘子?”孟柯問道。

“不知道。”溫頌十分坦誠地搖頭,“我從小就愛吃。大概……或許……是因為我的名字?”

“哦?”

“橘頌啊!後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我爹說了,要我做個志向專一、忠君愛國的人!”

“哦……”

“這可不巧了麽,我最愛吃宮裏的橘子了,這輩子我一定會為陛下鞠躬盡瘁的,到時候陛下也不需要獎賞別的,賞我橘子就可以啦!”

溫頌笑得天真無邪。

彼時的他,尚且沒有遇到殘酷的時局,意氣風發地以為這輩子都會這麽安穩地度過。

**

熹和十二年,孟桓造反。

溫頌作為兵部尚書,應當義不容辭守護國家,於是他選擇前往關西守護城門。

辭別之前,孟柯遞給他一只橘子:“太多的橘子不好帶,我挑了一個最大的,你留在路上吃吧。”

溫頌卻寶貝似地將橘子揣在懷中,努力揚起一張笑臉:“這麽貴重的橘子,我可不敢吃。留著吧,就當是為我積攢好運。等我回來,我要將宮裏的橘子吃個遍。”

孟柯欲言又止,最後拍了拍溫頌的肩膀:“好,宮裏的橘子,我給你留著。”

溫頌抹了抹眼睛,帶著橘子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但他沒有想到,這一去,永遠不再回來了。

孟桓打到關西,蘇從出了一計,打得他們措手不及。最後關西城墻淪陷,他們節節敗退,守著一座孤城,誓死不降。

最後的最後,溫頌拿出這只橘子,它因為放了太長的時間,早已壞掉了。

但溫頌知道自己已時日無多,他含著眼淚,連果肉帶橘皮一起吃進了肚子。

這是他吃過最難吃的橘子。

他擦掉臉上的淚水,繼續和敵軍奮戰。

生在京城的橘子,永遠不會遷徙,根深蒂固,志向永遠專一。他永遠不會背叛國家,背叛君主,縱使身死,他的靈魂也永遠紮根故土。

這一刻,忠君愛國真正得到了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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