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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賢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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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賢九年

白帝城下了一場大雪,未若柳絮因風起,銀霜遍地。大紅燈籠和到處都是的春聯福字增添了白色世界中的喜慶。這一年,不管好的壞的,都是要過去的。

蘇從府裏擺了家宴,沒成想高清堂,白楓舉和俞昌和帶著一家老小跑了過來,楞是增添了許多人。不過新年總該熱鬧,大家便沒有再計較。

酒過三巡,高清堂又成了第一個喝醉的人,拉著蘇從要劃拳,俞昌和扯著白楓舉的衣袖對著他們二人指指點點,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誰知下一秒自己就被俞夫人暗地裏踹了一腳。高夫人在一旁悠閑地喝著自己的茶,卻一個眼風朝高元卿這邊掃了過來。俞夫人看不慣俞昌和喝醉了酒賴皮的樣子,於是和高夫人拉起了家常。

高元卿頭皮一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惹得白庭深蘇牧雙雙看向他。高元卿小聲解釋道:“我娘警告我呢,我不能再喝了。不然我就跟我爹一樣被我娘罰了!”

白庭深冷哼一聲:“切,你長這麽大了還怕你娘?怪不得老光棍一個。”

“我爹還怕我娘呢!再說,我尚未娶妻怎麽了?你不也沒娶麽。要我說,你娶妻比我還要難呢,你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白庭深頗為惋惜地搖搖頭:“你這腦子,是要娶個傻媳婦了,娶個精明的可得了。”

高元卿一把推過他的臉:“去去去,我聰明著呢!還要你瞎操心。”

蘇牧伸手攔道:“伯遠!別鬧。”

“誒,長遂,你多喝點酒啊!別光我喝,我看你都沒喝幾杯酒!我可不管,我今天非要把你們灌醉不可……”

“呵,高伯遠,你嚷的兇,你酒量有這麽兇嗎?”白庭深瞥了他一眼。

高元卿一聽來勁了,一拍桌子:“我告訴你們——我酒量特別好!”

於是在白庭深的慫恿之下,高元卿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最後直接不省人事。

“餵,還能喝嗎?”白庭深忍著笑意戳了戳高元卿。

可憐的高元卿趴在桌上喃喃道:“別停……我還能喝……”

白庭深看向蘇牧:“他喝醉了。”

蘇牧頗為無奈地瞅瞅他倆。

俞昌和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拍了拍蘇牧的肩膀:“長遂啊,你一會兒管管你爹,你看看他和高解武喝成什麽樣子了……哎呀,伯遠怎麽也喝成這個樣子了?”

蘇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生,方才伯遠和小白鬧著玩呢。伯遠性子躁,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俞昌和瞇起眼,又指了指白庭深:“你啊你,跟你爹一個德行,自己不喝酒專給人灌酒。”

“夫子,您還有杯酒沒喝呢。”身後冷不丁響起白楓舉的聲音。

於是俞昌和可憐兮兮地被白楓舉拽著去喝酒了。

高清堂正講到什麽好玩的東西,指著蘇從哈哈笑了起來:“誒,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爬樹那會兒?你打算爬樹逃出去玩的然後被人揪下來了?”

蘇從一拍大腿:“是你給我揪下來的!”

“哈哈哈!我那會兒還不認識你,我現在突然想起來了哈哈哈……你說你那時候,就像是從泥坑裏滾了一圈兒爬起來的哈哈哈……”

“你可要跟我道歉啊,你不也偷偷跑出去玩的?你後來的作業還是我替你抄的……”

“好兄弟好兄弟!我敬你一杯!”

兩個人又咕嚕咕嚕一大白下去。

作為唯一清醒的一對父子——白楓舉和白庭深表示,真是滿地狼藉啊。

**

皇宮裏,孟桓和妃子皇子公主們也一塊兒擺了宴席。因為是家宴,所以也不必太過拘束。

孟桓自然是高高在上,說些場面話。

阮貴妃因為要陪著皇上,陳雙於是便找到唐知斂說些話。

“誒,阿斂,我跟你說,我宮裏小廚房做的那道火腿燉肘子是真的好吃,改天來我宮裏嘗嘗。”

“嗯,好。”唐知斂應道,“也叫上阮姐姐。”

“那當然。”陳雙沖她眨眨眼,還不忘給她布菜,“阿斂,你嘗嘗這個藕粉桂花糖糕——禦膳房新出的。”

“嗯。”

“這大過年的,總算可以不拘束了!只可惜了……”陳雙朝孟桓那兒看了一眼,悄聲道,“皇上在這兒,不然我們還可以再放肆點。”

“雙雙,這麽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我看你是閑的慌吧?”

“嘿嘿,快吃快吃。不能過了年就我一個人胖了!”

**

那邊,最後一塊松瓤鵝油卷被孟岐搶了去,景鑠抓著筷子在一旁嗷嗷大叫:“六哥!你怎麽搶了我的卷兒!”

“誰搶到就是誰的!”孟岐蹦跶到一邊,沖她炫耀道,“誰讓你平時不鍛煉的?搶不到還怪我啦?”

景鑠氣得直跺腳,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四哥你看看他!”

孟嶼於是象征性地說了孟岐幾句,比如“六弟你怎麽能跟妹妹搶東西呢”“你多大了她多大了”諸如此類,並且夾了一只螃蟹小餃兒給她:“景鑠不要生氣啦,四哥明天賠你一盤松瓤鵝油卷好不好?”

周圍一眾的公主可不像景鑠這般活潑好動,當他們在玩鬧時,她們只能默默表示:火腿鮮筍湯真好喝……

“六弟,你別光吃菜啊,來來來——和三哥喝酒!”孟峋攬住孟岐,硬是往他手裏塞了個酒杯,他還不忘朝景鑠說道,“景鑠,一會兒三哥幫你喝酒喝倒他!”

“好啊好啊!”

孟岐苦笑著推脫道:“三哥……我真不能喝這麽多酒……”

“嘖,怎麽,好不容易大家一塊兒這麽掃興?必須喝!”

孟嶼又在一旁勸道:“少喝點,別真喝多了。”

孟峋不耐煩地擺擺手:“四弟,不用你說,三哥心裏有數!”

而此時的孟屹正站在殿外,寒風蕭瑟中面對著一喋喋不休的人。

那人正是南美人南闕。

南闕見到兒子心裏很是高興,從懷裏掏了一包銀子,笑道:“屹兒,過年娘也沒別的東西,這銀子是娘攢的,你先拿著。”

孟屹並沒有伸手接過,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我不缺銀子。”

南闕尷尬地將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又道:“屹兒,阿娘只是想看看你……沒別的意思……”

“嗯。”

“你不知道,阿娘在這宮裏處處受人擠兌,你是阿娘的希望……你要好好努力,給阿娘爭口氣,在陛下面前也多美言幾句……”

“好了。外面冷,進去吧。”孟屹沒有耐心再聽下去,於是自己轉身進了宮殿。

南闕留在原地楞了好久。

等到孟屹回到殿裏,就看見孟峋與孟岐喝翻了,在給可憐的孟嶼灌酒。

孟嶼餘光瞥見孟屹回來,趕忙迎接他道:“大哥,快坐。”

“大哥!喝不喝酒?”孟岐高舉酒杯。

罷了,就放縱一回吧。

孟屹松開久皺的眉頭,收回陰郁的表情,淡淡笑道:“好啊。”

遠處的孟桓見此光景,心中很是欣慰,不免喟嘆:“真好啊。”

阮貴妃微笑頷首:“皇上不必每日憂心忡忡,事情並沒有您想象的那麽糟。”

孟桓端起酒杯:“好。”

於是最後,景鑠面對著四個喝得不省人事的哥哥,頭疼得緊:四個窩囊廢啊——還真把自己喝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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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中,雲酬與樊客鋪氈對坐,小火溫酒,頗為雅致,只是略顯寂寥。

“雲兄莫不是也打算一人過年?”

雲酬淡然一笑:“本就是孑然一身,何來打不打算。家人在天,本打算以酒祭月,不曾想樊兄也是孤身一人。”

樊客垂首,嘆息一聲:“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族人寄希望於我身,若是未能衣錦,我亦還鄉有愧啊。”

“樊兄不必想這麽多。宦海沈浮,誰也說不準。只要樊兄勤懇,將來朝廷一定會有樊兄一席之地的。”

樊客不免好奇:“雲兄既然如此看淡功名利祿,當初為何選擇入仕呢?”

雲酬則是笑著搖搖頭:“總有個原因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有些事不必認真,但這輩子,有些事總是要弄清楚的。”

樊客一怔,哈哈一笑:“雲先生不愧是雲先生。也罷,今日不談這些虛妄——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請。”雲酬舉起酒杯,點頭致意。

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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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禧街的街頭,陳允容將手中紙鳶遞予林瑯,殷切道:“阿瑜,這紙鳶你收著,等到開春的時候就可以放了。”

林瑯抿了抿唇,隨後又笑著搖搖頭:“我不用了,你收著吧。”

“為什麽……你不是從小最愛放紙鳶了嗎?”

“那都是小孩子玩的了,我如今嫁為人婦,哪還用得著這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個還是你收著吧。”

陳允容不甘心,又道:“你不用怕大哥發現的。大哥今日和父親去陶大人府上了,暫時不會回來。你好好收著,大哥他不會發現的。”

“長寬。”林瑯厲色道,“不要胡鬧了。如今你也在朝中當官了,怎麽還是小孩子心性?你再如此,我便生氣了。”

沈默半晌,陳允容只好認輸似的低下頭,悶悶道:“阿瑜不喜歡,我不做就是了,阿瑜莫要生氣。”

“好了,這才是好孩子。走吧,天色不早了。”

“……好。”

走到一半,陳允容似乎還不肯放棄:“阿瑜,前面有賣松子米楓糕的,我買給你吃好不好?”

“長寬……”

“阿瑜,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也沒有休息好。聽我的,多吃點東西,好不好?”

林瑯見陳允容懇求的樣子,實在於心不忍,方點點頭。

陳允容心中歡喜,立即跑去買了一包松子米楓糕回來:“阿瑜,快吃吧。”

“好。”

“上次沒吃成,這次都補回來。”

林瑯咬了一口糕點:“……這家的味道還是沒變,和以前一樣。”

陳允容眼眸含笑,望著林瑯:“嗯,沒變。”

她喜歡什麽,他都知道。

沒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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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倦樓,桃夭倚在窗邊,擦拭著手中的琵琶。面色清冷的她,在看見張燈結彩的大街時,臉上終於流露出了一絲動容。她撥了撥琵琶弦,奏起了一曲《水調歌頭》。

故國已去,家人不在。這一年年的光景,真是沒什麽不同。

**

江南水鄉,陸隨安和關意曲並肩走在街上。旁邊有小商販叫喚:“這位官人——給娘子買個孔明燈啊——我們這兒孔明燈很靈的——”

陸隨安眼睛一亮,轉頭對關意曲說道:“阿意,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買個燈!”

關意曲點點頭,望著他的背影,竟如兒時一般活潑好動。心中不知是泛起了何種滋味。

陸隨安很快就回來了,他一手提著燈,一手牽住關意曲:“阿意,走,我們去放燈。”

關意曲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

“我這叫越活越年輕。”陸隨安哈哈笑了起來。

空曠的空地上,已經有很多人開始放起了孔明燈。陸隨安一頓忙活,終於將孔明燈點亮了起來。他興奮地看向關意曲:“阿意,你有什麽願望?”

關意曲思索了一會兒,便道:“不說了,說出來就不靈了。”

陸隨安一挑眉毛:“不是說的越大聲越靈嗎?我不管,我就要說出來——”說罷,他故意地拉長了聲音,見關意曲疑惑地看著他,他賊賊地笑了:“我希望,我們可以生個大胖兒子,等他一長大,就讓他繼承家業,我就帶著他娘一起遠走高飛過逍遙日子!”

關意曲嚇得捂住他的嘴,低聲道:“你害不害臊啊!這麽多人呢!”

陸隨安堅定地搖搖頭,隨後將手中的孔明燈放了。

他撥開關意曲的手,擡起衣袖,偷偷親了親她的嘴角,笑道:“夫人,新的一年,也要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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