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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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二）
這幾年，楚行舟去過不少地方。
她去了夢寐已久的江南，梅子黃時雨，有笛聲蕭蕭，酒旗招搖。她撐傘獨自走過石階小橋，放目遠眺，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誒，這位不是江姑娘嗎？”
雨中迎面走來了三人，原來是陸家的三位公子，大公子陸尋安，二公子陸知安和三公子陸玄安。
楚行舟與陸尋安陸知安都曾有過一面之緣，於是禮節性地彎腰低首，打了個招呼。
三人也回以一禮，陸知安問道：“江姑娘來江南玩啊？”
“嗯。”她輕輕點了個頭。
“玩幾天？我帶你參觀參觀我們江南吧！”陸知安熱情地招呼道。
“不了。”她笑了笑，“已經停留了幾日，打算明日便走。”
聞言，陸知安失落地撇了撇嘴：“好吧……”
沈默的陸玄安適時張口：“二哥，你不介紹一下這位江姑娘嗎？”
陸知安一拍腦袋：“啊，我都忘了。來來來，給你隆重地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朝中鼎鼎有名的江大人！捉拿北定王的時候，我就已經和她相識啦！”
陸玄安微微頷首，朝楚行舟拱手道：“久仰大名，姑娘的詩文，在我們江南很受歡迎呢。”
“對對對！婦孺皆知！”陸知安附和道。
陸玄安又道：“姑娘日後若是再經過江南，可以考慮在江南講學，江南學子一定都很樂意來聽的。”
“江姑娘，既然我三弟都這麽說了，那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你在我們江南名氣可大了！”
陸尋安按住身旁喋喋不休的陸知安：“好了，我們還要去縣衙呢，別耽誤了。”
“噢……”陸知安朝陸尋安點了點頭，嘆了一聲，看向楚行舟，“不好意思啊，江姑娘，我們還有要事在身，恕我們不能奉陪了。”
“無事無事，你們去忙吧，是我耽擱你們了。”楚行舟微微一笑，避開身給他們讓路。
陸尋安意味深長地朝她笑了一下。三人於是一起離開。
陸知安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她喊道：“江姑娘，有空記得多來江南走一走啊！來我們陸宅，我們一定盛情款待！”
陸尋安打了一下他的腦袋：“好了，別說那麽多廢話。”
楚行舟就這樣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煙雨中。
她還去了範陽。那會兒正是數九嚴冬，大雪紛飛，她詫異地發現一穿著蓑衣和鬥笠的人正泊著一片孤舟，於寒江之上垂釣。
那人似乎感受到楚行舟的目光，回頭對上了她的視線。他怔了那麽幾秒，隨後緩緩摘下自己的鬥笠。
此人正是亳州上任知州範子辛。
範子辛將小舟停靠在岸邊，收起了魚線，朝楚行舟羞赧地一笑：“沒想到，竟然在這兒碰見了你。不過……”
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在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突然戛然而止。
楚行舟說：“一壺濁酒喜相逢，咱們也就不聊那些從前的事了。”
範子辛聽罷，哈哈一笑：“說的極對！”
範子辛的住處就在這附近，遂他領著楚行舟一起到了他的茅草屋，範子辛給屋裏加了點炭火，又燒了一壺熱酒。一杯熱酒下肚，屋子暖和，身子也暖和了不少。
“你現在是以捕魚為生嗎？”楚行舟問。
“哈，我倒也沒這麽辛苦。”範子辛搖了搖頭，“我啊，就在範陽四處走走，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家族乃是範陽當地的氏族，本來族人還想再讓我做一份正經行當，只不過被我拒絕了。我現在過得倒也挺好，聽聽鄰裏百姓講一講他們的生活，恰好範陽的知州與我乃是同窗好友，我也幫他多留些心眼，前年我們還幫一戶老人家整治了田產，百姓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見地變好了。”
昔日範子辛臨別之際，對她說無論有沒有那身官袍，守護百姓的心是永遠不會改變的。現在，看見他過得瀟灑恣意，楚行舟感慨，她走了這麽久才有點領悟到他早已了悟的道理。
那時的她，還在為範子辛感到惋惜，亦覺得範子辛之言辭其實是在去安慰開導自己。如今思來，範子辛是個通透的人，倒是她一直被困在世俗的牢籠裏。
範子辛問：“對了，你來範陽是有什麽事要做嗎？”
“沒有，就是路過。”楚行舟舉起酒盅，“範兄，來，我敬你一杯。”
“好好好。”範子辛眉目含笑，喝完盅中的酒，“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呢？”
“去洛陽吧。”屋子裏的暖氣熏得楚行舟有些頭腦發脹，她瞇了瞇眼睛，“其實去哪裏對我來說都一樣。”
“天下奇觀，各有迥異。姑娘，還是多多留意吧，可千萬不要把自己困住啦！”範子辛呵呵一笑，“來，再盡一盅酒，祝你一帆風順！”
楚行舟彎了彎唇角，兩只酒盅相碰：“一帆風順！”
後來，她辭別了範子辛，又去了洛陽。
洛陽的繁華僅次於白帝城，來往商販絡繹不絕。
也是在這裏，她遇見了湯舷。
湯舷彼時已經成為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商人，坐擁一條街的商鋪。但他在看見楚行舟的時候，卻還是如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一樣，眼睛一睜一閉，就落下兩行清淚來。
“大人，他們都說你已經故去了。我反正不相信，你看，你現在還好好的，我終於見到你了。”
“別哭啦，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楚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在別人眼中，是響當當的人物，讓別人看見了會被笑話的。”
“我所得的一切，都要感謝大人。”他抹了抹通紅的眼睛，“若不是因為大人，我至今恐怕早已不在這人世。”
楚行舟笑了笑：“你當值得再活一場，如今見你過得很好，我也替你感到高興。”
湯舷破涕而笑，吸了吸鼻子：“大人，你要去我家坐坐嗎？我妻兒都在家呢，叫他們也見見你。”
楚行舟搖搖頭：“不了，我還要趕路呢。”
“那……大人缺銀子嗎？大人想要多少銀子盡管與我開口。”
“我不缺銀子。”楚行舟莞爾。
“那……”
“好了，你不必為我做什麽，真的。”楚行舟說，“你的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
湯舷抿了抿唇瓣，又說道：“那大人以後常來洛陽玩，我帶大人欣賞洛陽的景色。”
“好。”
楚行舟點點頭，遂又辭別了湯舷。
後來，她停留在一個小村莊歇腳，有個很好的婆婆做了頓飯給她吃。
婆婆說：“皇上聖德，我們啊，總算有好日子過了！”
楚行舟點了點頭。
婆婆又說：“我還要感謝那個在玉門關打仗的……額，聽說一開始是個姓蕭的將軍，後來又出現了個姓江的姑娘，哎呀，我這糊塗腦子也記不清了。姑娘，我有沒有說錯啊？”
楚行舟低頭：“沒有。”
“我兒子就住在那兒，他後來回來的時候跟我說，當時的戰況真的是九死一生，命懸一線了。多虧了這兩個人，一個守住了城門，一個捉拿了逆賊，他們才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他還說，他挺愧疚的，因為他們之前聽信了奸人的蠱惑之言，害死了那個姓蕭的將軍，可是朝中還是派了人將他們救出水火，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沒有被拋棄，並且真正屬於這個國家。聽說現在玉門關的百姓，還給那位姓蕭的將軍建了一座祠堂呢……”
“哎喲，姑娘，你哭什麽呀……”婆婆放下手中的筷子，給楚行舟抹眼淚，“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怎得哭這麽傷心？”
“沒事……”豆大的淚珠滴在了米飯裏，楚行舟連連搖了幾個頭，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有點感慨……”
帶來希望、給予光明的是人心，帶來混亂、制造黑暗的也是人心。光陰並存，相互廝殺，這就是我們為之眷戀而又萬般無奈的人世間。[1]
她無法怨恨，也無法釋懷。
師兄，我知曉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再後來，她和百姓一起在田野裏插過秧苗。百姓們說，皇帝輕徭薄稅，重視農業，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過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她在茶館裏聽過說書先生講述著皇帝的傳奇，稱讚皇帝是個賢明的君主。他們說皇帝獲得傳國玉璽是天命所歸，泰山封禪後，廢舊章，興學堂，與權貴鬥智鬥勇，為黎民開創盛世。
她也在書堂教過孩子們讀書。各個州縣裏的學堂都多了起來，並且皇帝還頒布了一條詔令，說是允許女子也可以進學堂讀書。天下對女子的桎梏，終於沒有了那麽多。
她亦在街頭，教訓過作惡多端的浪子紈絝。對方叫囂著問她的姓名，信誓旦旦以後一定要找她報仇。卻在看見她象征侯爺身份的玉佩時，目瞪口呆。
最後，她來到了衡州。她在這裏短暫地定居了下來，終日帶著面紗，不輕易以真面目示人。她平日就喜歡在茶館裏坐坐，茶館的老板是個健談的人，和她相談甚歡。
老板索性叫她在茶館裏說書，她閑來無事，便應了下來。
茶館每天都會來許多小孩子，孩子們都喜歡聽她講故事。
於是這一天，她講起了花爺爺曾經講過的故事。
“從前，有一座城叫黃金城，那裏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還有各種美味的糖糕。那裏住著一個穿黃金袍的人，但他手底下有好多惡鬼，他們搶了好多黃金藏在地府，還喜歡吃人。穿黃金袍的人管不住他們，但又把黃金城打扮得很漂亮，引來了好多人，但都被惡鬼吃掉了。”
“天道有輪回，善惡終有報。穿黃金袍的人雖然打不過那群惡鬼，但他一心秉持正義，希望某天會來一名勇士，打敗這群惡鬼。有一位大師說，在未來將會有一名勇士前來，打敗惡鬼。穿黃金袍的人等啊等，一直等到去世他也沒有等到，他失望地以為這個預言是假的。可是，若幹年後一位少年聽到這句預言，一路披荊斬棘，勇往直前，他到了黃金城，殺死了惡鬼，終於還天下百姓一個世道清明的天下。”
“然後呢？”
“然後……”楚行舟頓了頓，“然後少年功成名就之後，隱退紅塵，和他的愛人相守到老。”
“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好的事？”有人不屑道，“就算他是在做好事，但是糾纏上了惡鬼，怎麽可能還會有什麽好的結局？”
楚行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沒有反駁那個人，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只是個故事罷了。”
她摸了摸孩子們的頭，繼續說道：“其實，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是拯救不了整個國家的。一個國家，需要千千萬萬的子民共同守護。”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時，其中有個小孩指著她手腕上的紅繩問道：“先生，你手腕上的紅繩都舊啦！”
楚行舟垂眸，低聲說道：“是啊，帶了還多年。”
“先生為什麽不換一只紅繩呢？”
“我……念舊。”
小孩不得其解，撓了撓腦袋。
另一個小孩說道：“先生，今晚河邊會有很多人放孔明燈，聽說今晚祈福是最能實現心願的，先生和我們一起去吧！”
所謂放燈祈福，都不過是為了求一個心安。楚行舟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祈過福了，自從那人離去之後，她覺得許了那麽多年的願望仿佛是在跟她鬧了一場天大的玩笑，她便再也不信這些東西了。
但她拗不過這群天真的孩子，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傍晚的時候，河邊就聚集了許多人。已經有星星點點的孔明燈被點亮，冉冉升至高空。
等到夜色漸濃，人們三五成群，紛紛放開手中寫著心願的孔明燈。楚行舟翹首望去，一片輝光照耀天地，比群星閃爍，比明月熱烈。
那些承載著百姓心願的孔明燈，一年又一年的飄起，一年又一年的消失。但真正經歷過離別的人，心裏都很清楚，他們盼望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先生，你許了什麽願？”
楚行舟將手中的孔明燈點燃，巨大的白色燈罩被火光照得明媚，看上去暖烘烘的。她的側臉被燈光照成溫暖的色調，半明半暗中，如一塊無暇的玉。
我想他活著。
楚行舟心道。
可是這可能嗎？
她不禁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一次次地自欺欺人，一次次地午夜夢回發現枕邊微涼，難道還沒有讓自己徹底失望嗎？
她放開手中的孔明燈，看著它徐徐上升。
“我啊……”她正欲回答孩子們的問題。
可是，那孔明燈升起後，它原先另一側的人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一個她朝思暮想，想到不敢再想的一個人。
清雋的眉眼一如往昔，像是空谷裁下的清泉，像是萬山托起的明月，像是春日綿延的清風，像是萬千燈火的思念聚攏，是她的心願終於有了回應。
這場漫天燈雨，成為了上天降下的一場恩霖。
楚行舟怔住。
“師妹……”
燈光撕破了黑夜，照在貧瘠的大地。原來，這世間的每一寸角落，都會被光亮掃蕩。所以，有些東西還是要相信的。
她的心，從此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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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楚行舟去過不少地方。
她去了夢寐已久的江南，梅子黃時雨，有笛聲蕭蕭，酒旗招搖。她撐傘獨自走過石階小橋，放目遠眺，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誒，這位不是江姑娘嗎？”
雨中迎面走來了三人，原來是陸家的三位公子，大公子陸尋安，二公子陸知安和三公子陸玄安。
楚行舟與陸尋安陸知安都曾有過一面之緣，於是禮節性地彎腰低首，打了個招呼。
三人也回以一禮，陸知安問道：“江姑娘來江南玩啊？”
“嗯。”她輕輕點了個頭。
“玩幾天？我帶你參觀參觀我們江南吧！”陸知安熱情地招呼道。
“不了。”她笑了笑，“已經停留了幾日，打算明日便走。”
聞言，陸知安失落地撇了撇嘴：“好吧……”
沈默的陸玄安適時張口：“二哥，你不介紹一下這位江姑娘嗎？”
陸知安一拍腦袋：“啊，我都忘了。來來來，給你隆重地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朝中鼎鼎有名的江大人！捉拿北定王的時候，我就已經和她相識啦！”
陸玄安微微頷首，朝楚行舟拱手道：“久仰大名，姑娘的詩文，在我們江南很受歡迎呢。”
“對對對！婦孺皆知！”陸知安附和道。
陸玄安又道：“姑娘日後若是再經過江南，可以考慮在江南講學，江南學子一定都很樂意來聽的。”
“江姑娘，既然我三弟都這麽說了，那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你在我們江南名氣可大了！”
陸尋安按住身旁喋喋不休的陸知安：“好了，我們還要去縣衙呢，別耽誤了。”
“噢……”陸知安朝陸尋安點了點頭，嘆了一聲，看向楚行舟，“不好意思啊，江姑娘，我們還有要事在身，恕我們不能奉陪了。”
“無事無事，你們去忙吧，是我耽擱你們了。”楚行舟微微一笑，避開身給他們讓路。
陸尋安意味深長地朝她笑了一下。三人於是一起離開。
陸知安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她喊道：“江姑娘，有空記得多來江南走一走啊！來我們陸宅，我們一定盛情款待！”
陸尋安打了一下他的腦袋：“好了，別說那麽多廢話。”
楚行舟就這樣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煙雨中。
她還去了範陽。那會兒正是數九嚴冬，大雪紛飛，她詫異地發現一穿著蓑衣和鬥笠的人正泊著一片孤舟，於寒江之上垂釣。
那人似乎感受到楚行舟的目光，回頭對上了她的視線。他怔了那麽幾秒，隨後緩緩摘下自己的鬥笠。
此人正是亳州上任知州範子辛。
範子辛將小舟停靠在岸邊，收起了魚線，朝楚行舟羞赧地一笑：“沒想到，竟然在這兒碰見了你。不過……”
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在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突然戛然而止。
楚行舟說：“一壺濁酒喜相逢，咱們也就不聊那些從前的事了。”
範子辛聽罷，哈哈一笑：“說的極對！”
範子辛的住處就在這附近，遂他領著楚行舟一起到了他的茅草屋，範子辛給屋裏加了點炭火，又燒了一壺熱酒。一杯熱酒下肚，屋子暖和，身子也暖和了不少。
“你現在是以捕魚為生嗎？”楚行舟問。
“哈，我倒也沒這麽辛苦。”範子辛搖了搖頭，“我啊，就在範陽四處走走，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家族乃是範陽當地的氏族，本來族人還想再讓我做一份正經行當，只不過被我拒絕了。我現在過得倒也挺好，聽聽鄰裏百姓講一講他們的生活，恰好範陽的知州與我乃是同窗好友，我也幫他多留些心眼，前年我們還幫一戶老人家整治了田產，百姓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見地變好了。”
昔日範子辛臨別之際，對她說無論有沒有那身官袍，守護百姓的心是永遠不會改變的。現在，看見他過得瀟灑恣意，楚行舟感慨，她走了這麽久才有點領悟到他早已了悟的道理。
那時的她，還在為範子辛感到惋惜，亦覺得範子辛之言辭其實是在去安慰開導自己。如今思來，範子辛是個通透的人，倒是她一直被困在世俗的牢籠裏。
範子辛問：“對了，你來範陽是有什麽事要做嗎？”
“沒有，就是路過。”楚行舟舉起酒盅，“範兄，來，我敬你一杯。”
“好好好。”範子辛眉目含笑，喝完盅中的酒，“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呢？”
“去洛陽吧。”屋子裏的暖氣熏得楚行舟有些頭腦發脹，她瞇了瞇眼睛，“其實去哪裏對我來說都一樣。”
“天下奇觀，各有迥異。姑娘，還是多多留意吧，可千萬不要把自己困住啦！”範子辛呵呵一笑，“來，再盡一盅酒，祝你一帆風順！”
楚行舟彎了彎唇角，兩只酒盅相碰：“一帆風順！”
後來，她辭別了範子辛，又去了洛陽。
洛陽的繁華僅次於白帝城，來往商販絡繹不絕。
也是在這裏，她遇見了湯舷。
湯舷彼時已經成為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商人，坐擁一條街的商鋪。但他在看見楚行舟的時候，卻還是如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一樣，眼睛一睜一閉，就落下兩行清淚來。
“大人，他們都說你已經故去了。我反正不相信，你看，你現在還好好的，我終於見到你了。”
“別哭啦，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楚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在別人眼中，是響當當的人物，讓別人看見了會被笑話的。”
“我所得的一切，都要感謝大人。”他抹了抹通紅的眼睛，“若不是因為大人，我至今恐怕早已不在這人世。”
楚行舟笑了笑：“你當值得再活一場，如今見你過得很好，我也替你感到高興。”
湯舷破涕而笑，吸了吸鼻子：“大人，你要去我家坐坐嗎？我妻兒都在家呢，叫他們也見見你。”
楚行舟搖搖頭：“不了，我還要趕路呢。”
“那……大人缺銀子嗎？大人想要多少銀子盡管與我開口。”
“我不缺銀子。”楚行舟莞爾。
“那……”
“好了，你不必為我做什麽，真的。”楚行舟說，“你的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
湯舷抿了抿唇瓣，又說道：“那大人以後常來洛陽玩，我帶大人欣賞洛陽的景色。”
“好。”
楚行舟點點頭，遂又辭別了湯舷。
後來，她停留在一個小村莊歇腳，有個很好的婆婆做了頓飯給她吃。
婆婆說：“皇上聖德，我們啊，總算有好日子過了！”
楚行舟點了點頭。
婆婆又說：“我還要感謝那個在玉門關打仗的……額，聽說一開始是個姓蕭的將軍，後來又出現了個姓江的姑娘，哎呀，我這糊塗腦子也記不清了。姑娘，我有沒有說錯啊？”
楚行舟低頭：“沒有。”
“我兒子就住在那兒，他後來回來的時候跟我說，當時的戰況真的是九死一生，命懸一線了。多虧了這兩個人，一個守住了城門，一個捉拿了逆賊，他們才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他還說，他挺愧疚的，因為他們之前聽信了奸人的蠱惑之言，害死了那個姓蕭的將軍，可是朝中還是派了人將他們救出水火，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沒有被拋棄，並且真正屬於這個國家。聽說現在玉門關的百姓，還給那位姓蕭的將軍建了一座祠堂呢……”
“哎喲，姑娘，你哭什麽呀……”婆婆放下手中的筷子，給楚行舟抹眼淚，“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怎得哭這麽傷心？”
“沒事……”豆大的淚珠滴在了米飯裏，楚行舟連連搖了幾個頭，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有點感慨……”
帶來希望、給予光明的是人心，帶來混亂、制造黑暗的也是人心。光陰並存，相互廝殺，這就是我們為之眷戀而又萬般無奈的人世間。[1]
她無法怨恨，也無法釋懷。
師兄，我知曉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再後來，她和百姓一起在田野裏插過秧苗。百姓們說，皇帝輕徭薄稅，重視農業，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過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她在茶館裏聽過說書先生講述著皇帝的傳奇，稱讚皇帝是個賢明的君主。他們說皇帝獲得傳國玉璽是天命所歸，泰山封禪後，廢舊章，興學堂，與權貴鬥智鬥勇，為黎民開創盛世。
她也在書堂教過孩子們讀書。各個州縣裏的學堂都多了起來，並且皇帝還頒布了一條詔令，說是允許女子也可以進學堂讀書。天下對女子的桎梏，終於沒有了那麽多。
她亦在街頭，教訓過作惡多端的浪子紈絝。對方叫囂著問她的姓名，信誓旦旦以後一定要找她報仇。卻在看見她象征侯爺身份的玉佩時，目瞪口呆。
最後，她來到了衡州。她在這裏短暫地定居了下來，終日帶著面紗，不輕易以真面目示人。她平日就喜歡在茶館裏坐坐，茶館的老板是個健談的人，和她相談甚歡。
老板索性叫她在茶館裏說書，她閑來無事，便應了下來。
茶館每天都會來許多小孩子，孩子們都喜歡聽她講故事。
於是這一天，她講起了花爺爺曾經講過的故事。
“從前，有一座城叫黃金城，那裏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還有各種美味的糖糕。那裏住著一個穿黃金袍的人，但他手底下有好多惡鬼，他們搶了好多黃金藏在地府，還喜歡吃人。穿黃金袍的人管不住他們，但又把黃金城打扮得很漂亮，引來了好多人，但都被惡鬼吃掉了。”
“天道有輪回，善惡終有報。穿黃金袍的人雖然打不過那群惡鬼，但他一心秉持正義，希望某天會來一名勇士，打敗這群惡鬼。有一位大師說，在未來將會有一名勇士前來，打敗惡鬼。穿黃金袍的人等啊等，一直等到去世他也沒有等到，他失望地以為這個預言是假的。可是，若幹年後一位少年聽到這句預言，一路披荊斬棘，勇往直前，他到了黃金城，殺死了惡鬼，終於還天下百姓一個世道清明的天下。”
“然後呢？”
“然後……”楚行舟頓了頓，“然後少年功成名就之後，隱退紅塵，和他的愛人相守到老。”
“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好的事？”有人不屑道，“就算他是在做好事，但是糾纏上了惡鬼，怎麽可能還會有什麽好的結局？”
楚行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沒有反駁那個人，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只是個故事罷了。”
她摸了摸孩子們的頭，繼續說道：“其實，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是拯救不了整個國家的。一個國家，需要千千萬萬的子民共同守護。”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時，其中有個小孩指著她手腕上的紅繩問道：“先生，你手腕上的紅繩都舊啦！”
楚行舟垂眸，低聲說道：“是啊，帶了還多年。”
“先生為什麽不換一只紅繩呢？”
“我……念舊。”
小孩不得其解，撓了撓腦袋。
另一個小孩說道：“先生，今晚河邊會有很多人放孔明燈，聽說今晚祈福是最能實現心願的，先生和我們一起去吧！”
所謂放燈祈福，都不過是為了求一個心安。楚行舟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祈過福了，自從那人離去之後，她覺得許了那麽多年的願望仿佛是在跟她鬧了一場天大的玩笑，她便再也不信這些東西了。
但她拗不過這群天真的孩子，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傍晚的時候，河邊就聚集了許多人。已經有星星點點的孔明燈被點亮，冉冉升至高空。
等到夜色漸濃，人們三五成群，紛紛放開手中寫著心願的孔明燈。楚行舟翹首望去，一片輝光照耀天地，比群星閃爍，比明月熱烈。
那些承載著百姓心願的孔明燈，一年又一年的飄起，一年又一年的消失。但真正經歷過離別的人，心裏都很清楚，他們盼望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先生，你許了什麽願？”
楚行舟將手中的孔明燈點燃，巨大的白色燈罩被火光照得明媚，看上去暖烘烘的。她的側臉被燈光照成溫暖的色調，半明半暗中，如一塊無暇的玉。
我想他活著。
楚行舟心道。
可是這可能嗎？
她不禁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一次次地自欺欺人，一次次地午夜夢回發現枕邊微涼，難道還沒有讓自己徹底失望嗎？
她放開手中的孔明燈，看著它徐徐上升。
“我啊……”她正欲回答孩子們的問題。
可是，那孔明燈升起後，它原先另一側的人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一個她朝思暮想，想到不敢再想的一個人。
清雋的眉眼一如往昔，像是空谷裁下的清泉，像是萬山托起的明月，像是春日綿延的清風，像是萬千燈火的思念聚攏，是她的心願終於有了回應。
這場漫天燈雨，成為了上天降下的一場恩霖。
楚行舟怔住。
“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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