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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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三）
霜雪過後，楚行舟從縣衙出來，四處張望了一番，最後在對面的墻角發現了蕭行徹。
蕭行徹和一稚童並肩蹲在地上，他的手中拿著一根樹枝，也不知在雪地上比劃著什麽。
雪色黯淡，卻也襯得他們的臉龐更加富有朝氣和活力。
楚行舟悄然走近，從他們的身後湊過去瞧，原來是蕭行徹在教稚童寫字。
只聽稚童問道：“大哥哥，你的名字叫什麽呀？”
蕭行徹於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徹”字。
“這個字是什麽意思？”
“徹，意為通達明亮。”
“所以大哥哥是想做一個通達明亮的人咯？”
“是啊，你真聰明。”
“我以後也想做個通達明亮的人！”
蕭行徹淺淺笑道：“隨心就好。”
“嘿。”楚行舟突然拍了拍蕭行徹的肩膀。
蕭行徹手中的樹枝一抖，他猛然回頭，發現楚行舟正笑語盈盈地盯著自己。
“大哥哥，你家人來找你了啊。”稚童說。
“對啊。”蕭行徹側頭，摸了摸稚童的腦袋，“大哥哥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家找你的家人吧。”
“嗯！”稚童起身，朝他們二人說道，“大哥哥，大姐姐，再見！”
說罷，他便跑開了。
楚行舟還在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豈料蕭行徹謔地站起身，兩只手捏住她的兩頰，自己還委屈巴巴道：“好啊，你都敢嚇唬我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指被凍得冰涼，楚行舟的臉頰又熱乎乎的，他說完手指又忍不住在她臉上多摩挲了兩下。
楚行舟叫了一聲，趕緊拍他的手：“太冷了，趕緊松手。”
“可是我冷。”蕭行徹撇了撇嘴，放下手來。
見他著實可憐，楚行舟到底有些於心不忍，遂上前兩步，輕輕抱住了他。“就抱一會兒哦。”
蕭行徹樂呵呵地回抱住她。
挨著的是個鮮活的人。
她至今都還感覺像做夢一樣，唯恐大夢初醒，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她輕輕嘆了一聲，伏在他的頸窩處，又忍不住開始流淚。
人生倥傯不過百年，可是這份愛意卻感覺太滿太溢，無論如何都消耗不盡。她接受不了他的離開，所以現在她尤其地珍惜他回來的每個瞬間。
“縣衙裏的事辦完了？”蕭行徹問道。
“嗯。”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去濟州吧，我們去爬北虎山，聽說春季的時候，山頂的風景非常好看。”
“好。”
他們去了濟州，濟州知州乃是高元卿，高元卿見到他們二人亦是很高興，只是高興之餘，本想請他們往府上一坐，但最終又沈重地嘆息一聲。
楚行舟詢問：“高大人可有什麽煩心事？”
高元卿搖了搖頭：“本想請你們去寒舍坐一會兒，可是家父如今病入膏肓，這幾天我也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但還是怎麽醫都醫不好，我一想到這件事心情便十分沈重。”
原來高老將軍……也要離開了嗎？
楚行舟的心情亦變得有些傷感起來：“高大人，不知我們可不可以去府上見高老將軍最後一面？”
“啊……”高元卿想了片刻，答應道，“可以，你們去拜訪家父，家父應當會感到高興的。”
他們便去了高府。
如高元卿所言，此時的高清堂臉色蠟黃，病容滿面，正頹唐地躺在榻上。高夫人坐在榻邊，亦是眉目一片憂愁之色。
見到高元卿將楚行舟和蕭行徹領進來，高夫人連忙起身，朝他們微微行了個禮，隨後又和高元卿說道：“伯遠，你怎的將客人帶到屋裏來，屋裏病氣重，過給了客人怎麽辦。”
楚行舟拱手道：“夫人，是我們想要見一見高老將軍的。”
高夫人有些錯愕。
“我們曾經都跟著一起護送皇上回京。”蕭行徹解釋道，“作為晚輩，途徑濟州，便想著來拜訪一下高老將軍。”
“哦……”高夫人了然，但她還是一臉愁苦，“但是如你們所見，將軍他……不太能醒過來了……”說罷，泫然欲泣。
楚行舟看看高夫人，又看看高元卿，最後又將目光落在了榻上的高清堂身上。
就連高清堂那樣一個虎虎生風、意氣昂揚的人，也會面臨病魔纏身、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困境。命運總是這樣無情地對待每一條生命，時候到了，就該收了。
“咳咳……”高清堂咳嗽了幾聲，微微睜開了眼。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回光返照的跡象。
高夫人又坐回榻邊，低頭輕聲詢問：“夫君？”
高清堂“嗯”了一聲，側頭望向楚行舟和蕭行徹，沙啞開口：“其實我都聽到了，多謝你們來看我……”
“可是……我來不及和你們多說些話了，我要走了……”高清堂的呼吸逐漸開始虛弱，“我要……去找我的兄弟們了……”
他最後留戀地看了高元卿和高夫人一眼，唇角牽扯起一個淡淡的笑容，最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耳畔，又回蕩起了戰場中金戈鐵馬的聲音。
高元卿要操辦喪事，楚行舟和蕭行徹不宜久留，於是離開高府，往北虎山去了，他們是夜晚登上的北虎山，算好時辰登上山頂的時候正巧趕上日出。
楚行舟說：“其實，你不在的這幾年，我走了許多地方。沒有你，我總覺得日子無比煎熬。可是我又想著，替你看一看這萬裏江河，所以一日一日地就這麽熬了下來。”
“……抱歉。”
“所以，你……是真的回來了嗎？”
楚行舟仰頭，看向走在她前方的蕭行徹，第一次拋出了自己心底一直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蕭行徹回頭，握緊了她的手，笑道：“嗯，回來了，不會再走了。”
“那你這幾年去了哪裏？為何這麽晚才來找我？”
“其實我當時也以為我已經死了，但是後來忘塵散人救了我。而且我一醒過來就去找你了，可天大地大，我輾轉了好久才打探到你的消息。”
“忘塵散人……”楚行舟喃喃，“改天，我們去燕山拜訪他吧。”
“好。”
此刻，他們已經走了幾個時辰，終於登上了山頂。
晨光熹微，雲海茫茫，煙波浩渺，一輪紅日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
蕭行徹回過身，他的身後是光芒萬丈。
他摘下頭上的鬥笠，將它輕輕扣在了楚行舟的頭上。“師妹，等會兒，陽光就該變得強盛了。”
“是啊，天快要亮了。”楚行舟揚起一個由心的笑容。
“其實，我也有問題想要問你。”
蕭行徹站在風中，眉目清潤俊朗。他的臉上掛著淺淺笑意，溫柔繾綣。淡藍的衣袖猶如翻滾的浪花，在她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問題來得太遲，但我還是想問——你還願不願意嫁給我，我們一起游覽山河，歡歡喜喜、無憂無慮、暢快隨心地過一輩子？”
清風漫過山谷，簇擁而上，吹到山巔。
“好啊。”楚行舟不再猶豫，哈哈一笑，直接給了蕭行徹一個大大的擁抱。
長風幾萬裏，從年少吹到如今，她追逐這場風追逐了二十年。
從懵懵懂懂到滿腹心事，從天真無邪到智謀算盡，從躊躇滿志到看淡生死，從簇擁而至到煢煢獨立。
現在，她終於抱住了這場清風，歷載了數年春秋，漂泊過山河京州，懸置的生命此時落到了實處。
往後的餘生，也不會再松開手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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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過後，楚行舟從縣衙出來，四處張望了一番，最後在對面的墻角發現了蕭行徹。
蕭行徹和一稚童並肩蹲在地上，他的手中拿著一根樹枝，也不知在雪地上比劃著什麽。
雪色黯淡，卻也襯得他們的臉龐更加富有朝氣和活力。
楚行舟悄然走近，從他們的身後湊過去瞧，原來是蕭行徹在教稚童寫字。
只聽稚童問道：“大哥哥，你的名字叫什麽呀？”
蕭行徹於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徹”字。
“這個字是什麽意思？”
“徹，意為通達明亮。”
“所以大哥哥是想做一個通達明亮的人咯？”
“是啊，你真聰明。”
“我以後也想做個通達明亮的人！”
蕭行徹淺淺笑道：“隨心就好。”
“嘿。”楚行舟突然拍了拍蕭行徹的肩膀。
蕭行徹手中的樹枝一抖，他猛然回頭，發現楚行舟正笑語盈盈地盯著自己。
“大哥哥，你家人來找你了啊。”稚童說。
“對啊。”蕭行徹側頭，摸了摸稚童的腦袋，“大哥哥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家找你的家人吧。”
“嗯！”稚童起身，朝他們二人說道，“大哥哥，大姐姐，再見！”
說罷，他便跑開了。
楚行舟還在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豈料蕭行徹謔地站起身，兩只手捏住她的兩頰，自己還委屈巴巴道：“好啊，你都敢嚇唬我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指被凍得冰涼，楚行舟的臉頰又熱乎乎的，他說完手指又忍不住在她臉上多摩挲了兩下。
楚行舟叫了一聲，趕緊拍他的手：“太冷了，趕緊松手。”
“可是我冷。”蕭行徹撇了撇嘴，放下手來。
見他著實可憐，楚行舟到底有些於心不忍，遂上前兩步，輕輕抱住了他。“就抱一會兒哦。”
蕭行徹樂呵呵地回抱住她。
挨著的是個鮮活的人。
她至今都還感覺像做夢一樣，唯恐大夢初醒，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她輕輕嘆了一聲，伏在他的頸窩處，又忍不住開始流淚。
人生倥傯不過百年，可是這份愛意卻感覺太滿太溢，無論如何都消耗不盡。她接受不了他的離開，所以現在她尤其地珍惜他回來的每個瞬間。
“縣衙裏的事辦完了？”蕭行徹問道。
“嗯。”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去濟州吧，我們去爬北虎山，聽說春季的時候，山頂的風景非常好看。”
“好。”
他們去了濟州，濟州知州乃是高元卿，高元卿見到他們二人亦是很高興，只是高興之餘，本想請他們往府上一坐，但最終又沈重地嘆息一聲。
楚行舟詢問：“高大人可有什麽煩心事？”
高元卿搖了搖頭：“本想請你們去寒舍坐一會兒，可是家父如今病入膏肓，這幾天我也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但還是怎麽醫都醫不好，我一想到這件事心情便十分沈重。”
原來高老將軍……也要離開了嗎？
楚行舟的心情亦變得有些傷感起來：“高大人，不知我們可不可以去府上見高老將軍最後一面？”
“啊……”高元卿想了片刻，答應道，“可以，你們去拜訪家父，家父應當會感到高興的。”
他們便去了高府。
如高元卿所言，此時的高清堂臉色蠟黃，病容滿面，正頹唐地躺在榻上。高夫人坐在榻邊，亦是眉目一片憂愁之色。
見到高元卿將楚行舟和蕭行徹領進來，高夫人連忙起身，朝他們微微行了個禮，隨後又和高元卿說道：“伯遠，你怎的將客人帶到屋裏來，屋裏病氣重，過給了客人怎麽辦。”
楚行舟拱手道：“夫人，是我們想要見一見高老將軍的。”
高夫人有些錯愕。
“我們曾經都跟著一起護送皇上回京。”蕭行徹解釋道，“作為晚輩，途徑濟州，便想著來拜訪一下高老將軍。”
“哦……”高夫人了然，但她還是一臉愁苦，“但是如你們所見，將軍他……不太能醒過來了……”說罷，泫然欲泣。
楚行舟看看高夫人，又看看高元卿，最後又將目光落在了榻上的高清堂身上。
就連高清堂那樣一個虎虎生風、意氣昂揚的人，也會面臨病魔纏身、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困境。命運總是這樣無情地對待每一條生命，時候到了，就該收了。
“咳咳……”高清堂咳嗽了幾聲，微微睜開了眼。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回光返照的跡象。
高夫人又坐回榻邊，低頭輕聲詢問：“夫君？”
高清堂“嗯”了一聲，側頭望向楚行舟和蕭行徹，沙啞開口：“其實我都聽到了，多謝你們來看我……”
“可是……我來不及和你們多說些話了，我要走了……”高清堂的呼吸逐漸開始虛弱，“我要……去找我的兄弟們了……”
他最後留戀地看了高元卿和高夫人一眼，唇角牽扯起一個淡淡的笑容，最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耳畔，又回蕩起了戰場中金戈鐵馬的聲音。
高元卿要操辦喪事，楚行舟和蕭行徹不宜久留，於是離開高府，往北虎山去了，他們是夜晚登上的北虎山，算好時辰登上山頂的時候正巧趕上日出。
楚行舟說：“其實，你不在的這幾年，我走了許多地方。沒有你，我總覺得日子無比煎熬。可是我又想著，替你看一看這萬裏江河，所以一日一日地就這麽熬了下來。”
“……抱歉。”
“所以，你……是真的回來了嗎？”
楚行舟仰頭，看向走在她前方的蕭行徹，第一次拋出了自己心底一直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蕭行徹回頭，握緊了她的手，笑道：“嗯，回來了，不會再走了。”
“那你這幾年去了哪裏？為何這麽晚才來找我？”
“其實我當時也以為我已經死了，但是後來忘塵散人救了我。而且我一醒過來就去找你了，可天大地大，我輾轉了好久才打探到你的消息。”
“忘塵散人……”楚行舟喃喃，“改天，我們去燕山拜訪他吧。”
“好。”
此刻，他們已經走了幾個時辰，終於登上了山頂。
晨光熹微，雲海茫茫，煙波浩渺，一輪紅日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
蕭行徹回過身，他的身後是光芒萬丈。
他摘下頭上的鬥笠，將它輕輕扣在了楚行舟的頭上。“師妹，等會兒，陽光就該變得強盛了。”
“是啊，天快要亮了。”楚行舟揚起一個由心的笑容。
“其實，我也有問題想要問你。”
蕭行徹站在風中，眉目清潤俊朗。他的臉上掛著淺淺笑意，溫柔繾綣。淡藍的衣袖猶如翻滾的浪花，在她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問題來得太遲，但我還是想問——你還願不願意嫁給我，我們一起游覽山河，歡歡喜喜、無憂無慮、暢快隨心地過一輩子？”
清風漫過山谷，簇擁而上，吹到山巔。
“好啊。”楚行舟不再猶豫，哈哈一笑，直接給了蕭行徹一個大大的擁抱。
長風幾萬裏，從年少吹到如今，她追逐這場風追逐了二十年。
從懵懵懂懂到滿腹心事，從天真無邪到智謀算盡，從躊躇滿志到看淡生死，從簇擁而至到煢煢獨立。
現在，她終於抱住了這場清風，歷載了數年春秋，漂泊過山河京州，懸置的生命此時落到了實處。
往後的餘生，也不會再松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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