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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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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一)

“常月途和納蘭人一起被關在囚場內,那群納蘭人在聽聞只要殺死常月途就可以活命之後,一個個跟條瘋狗似的往常月途身上撲。常月途就算有武功傍身,也解決不了這麽多人,自相殘殺之後,兩敗俱傷。奴才聽別人說,常月途死的時候,那叫一個慘狀……”

花深柳陰,傅忠前來小亭稟報。

孟岐不置可否地一笑,折了一杯氤氳著白霧的熱茶,推至楚行舟面前:“不愧是江大人想出來的好主意。”

楚行舟垂眸低首,並未接過面前茶盞,不鹹不淡道:“只是惡有惡報罷了。”

孟岐雙手搭在膝上,瞧了她兩眼,心中輕嘆了聲,有些事情已經過去,無法改變。有些人也留在了過去,不會回來。

他道:“你此次為大齊立功,朕打算草擬詔書,你是想封王還是想封侯呢?”

“王侯於我而言,不重要。”楚行舟舒了口氣,倒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只見她緩緩擡頭,眼神幽然,“我來,是想向陛下請辭的。”

孟岐一怔。“你請辭?然後呢?你要做什麽?”

“我打算去各個州縣走一走。”楚行舟如是道,“處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陛下已經是個極好的君王,京城亦有許多能人賢臣輔佐陛下,我留在這裏似乎顯得有些多餘。所以我打算回到鄉野之間,我想,不在民間生活,就永遠不知何為民生疾苦。”

“你心意已決?”

“心意已決。”

孟岐張了張嘴。他知曉自己沒有任何理由挽留她,常月途攻打玉門關,也確實是他一時疏忽大意,害蕭行徹失了性命。

若他此刻再將她強留在京城,反倒顯得不仁不義起來。

孟岐點了個頭,從袖中拿出那份早已寫好的與江湖請和書,遞了過去:“這是朕寫給江湖的,就給你帶著吧。”

“多謝陛下。”

“不過侯還是要封的,你既然不在乎,朕便替你做主了。”孟岐說,“你且去外面走一走吧,也替朕看一看這稻田鄉野是什麽樣子。”

“嗯。”

“若是遇到什麽不平的事,記得寫信傳到京城。”

“微臣明白。”

亭外桃紅柳綠,孟岐側頭,恰望見乳燕棲檐,鯉魚戲水,不由長嘆一聲,似在追憶:“朕從前總是與先帝發生口角,總覺得先帝留世家而不除,是為優柔寡斷。等到朕接管這天下大事,才體會到了先帝的良苦用心,不是不除,只是時機未到罷了。”

這話意有所指,像是故意講給楚行舟聽的。楚行舟付之一笑,道:“是啊,任重而道遠。”

千百年來的爭鬥,又豈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決的呢。

“朕覺得,宋遷之是個不錯的人。不過朕需要將他先貶至其他州縣,磨礪之後方能為大齊所用。”

楚行舟點了點頭:“宋遷之胸有淩雲壯志,對政事的看法獨具一格,稍加點撥,日後是可以成為治世之能臣的。”

孟岐看向她。

只見她起身行禮,說道:“時候不早了,微臣便先告退了。”

但她剛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孟岐的聲音:“楚行舟,朕替大齊謝謝你。”

楚行舟微微一笑。

桌上的熱茶已經冷卻。孟岐還獨坐在這小亭中,落花拂衣袖,深柳人獨坐——在這之後的許多年,他都會一個人靜靜地待在這兒,聆聽過春風冬雪,從各地的奏折中窺見山河一隅,但再也無法親身體會。

白帝城刮起了一陣微涼的風,也許不止白帝城,大齊在經歷過漫長的嚴冬後,迎來了一場新生的春風。

是風動,亦是心動。

遼闊的西境,山河壯麗,賈含章騎著駿馬,在風中振臂高呼,他的身邊,跟隨著一群和他志同道合的好友。

陸府,陸隨安捧著清風吹過的書卷教兒子識字,時不時誇讚兒子幾句,還要感嘆一下自己教育有方。關意曲無奈地笑了笑,低頭繼續繡花。

東宮,雲酬見風吹來一瓣桃花,伸手接過,耳畔是孟瑉稚嫩的讀書聲。“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他倚在窗邊,不置可否地一笑,目光如秋水一般沈靜。

畫舫上,風拂過梅居薦微白的鬢發,他淺酌一杯,欣賞著舞姬的曼妙身姿。忽然,有客來訪,他笑著朝客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聆聽這悅耳的樂章。

宋遷之從翰林院內走了出來,手中的書卷被清風吹亂。傅忠前來,告知皇帝要召見他。宋遷之心中一喜,理了理自己的官帽和衣袍,手指再一次撫上書頁。

江說站在翰林院的窗邊,描摹字帖——是王羲之的那幅蘭亭集序。他推開窗,清風一擁而入,好友走了過來,攬住他的肩膀邀他一起去郊外踏青。

長明橋邊,浮丘停下腳步,回身之際,望見了十餘年未見的姑娘,她搖曳的裙邊被風吹起,猶如一朵綻開的花,歲歲年年,長居在他心裏。

城門處,又有朝氣蓬勃的年輕書生趕著風吹來的方向,踏入這座千古帝都,期盼在這裏一展宏圖。他們艷羨的目光追隨著街上富麗堂皇的馬車,發誓有朝一日也要做那人上人。

楚行舟來到了相國寺,剛踏入門,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背對著自己,正拿著掃帚清掃地上的落花。

“長遂?”

那僧人回頭,正是蘇牧無疑。

蘇牧看見她,也楞了半晌。

“行舟?”

楚行舟點了點頭。

風已經停了,白帝城開始下起了綿密的細雨。二人坐在屋檐下,望著外面潮濕的一片。

“竟沒想到,一下子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千帆過盡再回首,蘇牧聽完楚行舟的故事後,也只是長嘆一聲。

他瞥了一眼她鬢角的一縷白發,說道:“你也老了。”

“是啊。”楚行舟苦笑了一聲,“不過,你怎麽會在相國寺?”

蘇牧低頭一笑,盯著自己褐黃的僧袍出神,半開玩笑道:“我還挺幸運的。皇上登基,大赦天下,我就被放出來了。”

“……她呢?”

只見他這次沈默了許久,才說道:“聽聞洛陽近幾年出了個貌美的尼姑,出家之前姓溫,不過今年病逝了。”

說話的間隙,一只毛茸茸的小貓跳上了他的大腿。

蘇牧拍了拍小貓的身子,低聲說了句:“小白,不要鬧。”

小貓不滿地叫了一聲,於是又跳了下去,窩在蘇牧腳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後昏昏欲睡。

楚行舟看著這只小貓,它的脖子上還掛著一串佛珠,想來是一直生活在寺中的小貓,僧人才給它帶了寫著名字的掛牌。不過這只小貓的皮毛是黃白相間的,她不禁感到新奇:“它明明是黃白相間的毛發,怎麽叫小白呢?”

蘇牧的目光也落在小貓身上,無奈道:“叫它別的名字都不應,只有叫小白的時候會應。”

楚行舟眨了眨眼金,於是也輕聲呢喃了一句:“小白。”

“喵。”

果不其然,小貓回應了。

楚行舟撲哧一笑。

她與蘇牧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都想起了某位故人。

“其實我也該走了。”她說。

“去哪?”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邊走邊看吧。”

“也挺好。”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1]

楚行舟要離開京城,外派調任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三省六部。陸隨安說,他想去送一送她。

瞿陵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她是個女人,我們為什麽要送她?”

“瞿兄,放下你的偏見吧。”陸隨安眉頭微蹙,“這次玉門關若不是因為江大人,誰曉得現在我們還能不能安穩地待在京城?”

瞿陵張了張嘴,陸隨安說的固然有道理,但他還是拉不下臉面來。“你怎麽知道是她打敗的敵軍,步將軍不也去了玉門關嗎?”

“是她在納蘭豎起的我們大齊的旗幟,那麽多人都看見了,步將軍也親口承認,最大的功勞是屬於江大人的!”陸隨安越說越激動,“瞿兄,我們都是臣子,何必執著於男男女女的身份過不去?她有那麽強烈的愛國之心,那麽值得我們去欽佩,為什麽還要一味地強調她是個女子,來否定她付出的全部?”

“我……”

“倘若沒有她,大齊現在應在何方,我們又應在何方?當初她毫不猶豫地奔赴戰場,我們躲在這白帝城中茍且偷生,那時你怎麽沒說一句戰場應由男兒拋顱灑血,哪裏輪得到她一介女流來保家衛國?但凡敵軍攻破城池,第一個遭殃的就是玉門關,是那兒的將士和百姓!我們身在白帝城,戰火尚且不會殃及我們,可是瞿兄,我們不該作壁上觀後,享受英雄帶來的安寧卻還要高高在上地去嘲諷英雄——這不是一個君子應該有的作為。”

“我是要去送她的。”陸隨安閉了閉目,“盡管我人微言輕,但是我陸季之作為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衷心地敬佩她。”

他拂袖離去,推開了大門。

令他驚訝的是,眾多官員站在了門前。這其中,不乏位高權重的達官顯貴,丞相沈故,禦史大夫雲酬,以及許許多多的朝中同僚。

沈端臺朝他笑道:“陸大人,我們正要去城門送送江大人,你也一塊兒去嗎?”

陸隨安微怔,隨即激動地點了個頭:“去!”

“那個——”

身後傳來瞿陵的聲音。

陸隨安回頭,只見瞿陵紅著臉,別扭地說道:“我也去……”

楚行舟正欲登上馬車,忽然聽見身後似乎有人在喚她。

她轉頭,詫異地發現朝中官員皆站在這蒙蒙細雨中,撐著傘在朝她揮手。

青色官袍、紅色官袍、紫色官袍的都有。

“江大人!一路走好!”

他們身後的紅墻鮮艷的如同傍晚的彩霞,天地似乎鋪上了一層水墨,渲染到他們的衣袍。

一種感情在這場雨中漫延。

楚行舟眼眶一熱,亦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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