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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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五）
風急天高，江水滔滔。天地間似乎染上了一層悲壯的顏色，壓抑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她看見孟諍跪在江水的一岸，而一大群人則站在江水的另一岸。
孟諍的戰袍上全是汙血，幾只箭矢還插在他的身上，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蕭迢站在他的身邊，攙著他不讓他倒下去。
江水另一岸，那些人喊道：“殿下！快走吧！不要管我們了！”
橫江之役。
這是孟諍為數不多的敗仗，也是令他最悲痛最懊悔最無助的一場戰役。
這場戰役，死了太多的人。
張合為了逼出孟諍，屠戮了整整兩座城池，兩座城池的百姓流出的血，聽聞染紅了這滔滔江水，三天三夜也沒有被沖刷幹凈。
孟諍的臉上全是淚水，他拼命地搖頭想要拒絕，可是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楚行舟眼睜睜地看著蕭迢狠心將他拽走，留下在風中準備慷慨赴死的百姓。
她望著他們臉上釋然的笑容，恍惚回到了熹和十四年，那時亦是六十名宮人撐起了一座血肉凝固成的城墻，他們臉上的表情和這何其相似。
“大周興，大周亡，獨念西風不自涼。吾愛家，吾愛國，願以血軀祭城墻，賊寇猖狂又何妨，又何妨。待有一日血洗山河，射天狼——”
這是……周光帝所做的那首歌謠。
是誰？是誰在吟唱？
再次睜開眼，她站在白帝城的山坡上，白帝城已經淪陷，孟諍率領的大軍攻了進去。
目之所及處，皆是刺目的血色。
“你還傻站在這裏做什麽？”蕭迢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說道，“走了，進去吧。”
楚行舟點點頭，跟著蕭迢前去皇宮。
空蕩蕩的金鑾殿內，孟諍背對著他們，手中的赤霄劍淌著新鮮的血液，他的腳下，還躺著一個身首異處的屍體。
這便是張合了。
不知過了多久，孟諍回過身，望向他們二人，本是俊美幹凈的臉卻已經被鮮血覆蓋。
“從此之後，赤霄封劍。”他沈沈地說道。
楚行舟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是從周光帝開始，湛盧和赤霄就融為一體了。
“為什麽？”蕭迢替她拋出疑問。
“赤霄本是天子之劍，可是即使有了這把劍，天子竟連天下百姓都護不住，這劍又有何用？若是這天子之位是踩著天下黎民的白骨上位，我寧可不要。”孟諍一字一頓道，“赤霄封劍，警醒我後世子孫——百姓在，赤霄在，故天子在。”
百姓在，赤霄在，故天子在。
重要的從來不是劍，守護天下的也從來不是劍。
是心。
她明白了。
孟諍看向楚行舟，再一次問道：“你究竟是誰？”
楚行舟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毅然，回答說：“我叫孟昭衡。我是你的後人。”
孟諍聽了，並沒有覺得她是在說笑，反而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難怪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親切。那個時候，大周怎麽樣了？”
她說：“外族入侵，國家危難。”
孟諍拍了拍她的肩膀：“身為我的後人，可不能退縮！一定要為天下黎民著想，好好守護我們的國家！西北望，射天狼！”
楚行舟鄭重地點了個頭。
師兄啊，你走了，我又怎能頹唐退縮呢？我們都一樣，無比深愛著我們的家園。是這份愛，讓我們堅強下去。
這一刻，她找到了答案。
她是孟氏的子孫，她要守護的從來不是這個江山，是江山下的黎民百姓。
行周之堅毅，開萬世太平。承先祖之意志，為百姓謀福祉。
“昭衡。”
“昭衡！”
“昭衡——”
“孟昭衡。”
一道道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如山谷的風，悠遠而至。
她回頭，只見如淵的黑暗中，一個又一個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他們皆身著冕服，腰系佩綬，頭戴冕旒，手持玉圭，面露笑容地註視著她。
她知曉，這些都是她的先祖。
是大周的祖祖輩輩。
是曾經用雙手撐起整座江山，延續祖先意志，愛民為民的列祖列宗。
“去吧，去守護我們的家。”
“無論何時，我們都在你的身後。”
她的眼中蓄滿淚水。
這場風，從大周吹到大齊，亙古不變。
但隨著這場風，他們的信仰和意志也不會變。
這份意志不亡，他們便一直在。
“孟昭衡。”
黑暗中，她又看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和她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你是誰？”
她笑了笑：“我是赤霄劍魂。”
“你為何……長得和我一樣？”
赤霄答道：“我一直在你的體內沈睡。孟諍將我和湛盧融為一體，需要蕭氏的心頭血澆灌，再加以一代代孟氏的血，才能將我喚醒。孟氏的每一代傳人，以備不時之需，需要將血滴在靈珠上。而孟柯曾經帶著你將你的血滴在靈珠上，故而我借著這個機會，一直在你體內。”
靈珠……那是師姐給她的。
原來，那是由孟氏的血凝聚起來的麽。
楚行舟又問：“我剛剛經歷的故事，是你的回憶？”
“也可以這麽說。”赤霄聳了聳肩，“不過我更加好奇，你所說的外族入侵——你以血喚醒我，是需要我的幫助嗎？”
“你可以幫我嗎？”
赤霄自信地笑道：“我是千古靈劍，歷經無數戰場，見過太多血腥，當然可以幫助你。”
“不過。”她話鋒一轉，“我需要霸占你的身體，不知你願不願意？”
楚行舟毫不猶豫道：“我願意。”
“你這麽快就同意了？”赤霄詫異道，“倘若我不會再把身體還給你呢？”
“你是孟氏靈劍，我是孟氏子孫，我們本是一家，我不害怕。”楚行舟搖搖頭，“跟著孟氏經歷了那麽多，我想你受到的啟發要比我多得多，所以我也無需多說些什麽。若你真的能解救國家，這具軀體給你也無妨。”
赤霄哈哈一笑：“本是一家——你說的不錯。”
我們啊，總有一種無所畏懼的犧牲精神。
她們相視一笑。
忘塵散人放下手，楚行舟這時也睜開了眼睛。
只見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緩緩站起身來動了動手腕，似乎是還不太適應這具軀殼。
“怎麽樣？”忘塵散人問道。
楚行舟回頭瞥了他一眼，忘塵散人這下看清楚了，她的眼神冷漠又陌生——她根本不是楚行舟。
赤霄走到桌邊，拿起劍，果不其然，淡淡地來了一句：“我並非她，我是赤霄。”
忘塵散人怔了怔。
原來真的有劍魂這一說法麽，他終於是見到了。
不料赤霄又道：“你身上也有遠古的氣息。”
忘塵散人沒有答話。
見他不想回答，赤霄於是換了個話題：“他們打到哪兒了？”
“玉門關。”
“好，即刻動身。”赤霄毫不猶豫地說道，她上前，推開了房門。
迎面撲來冰雪。
雲酬見她推開房門，沒有料到她這麽快就出來了，詫異地略帶遲疑道：“……楚兄？”
赤霄點頭，說道：“走吧。”
冬日的冰雪總是那麽刺骨，可是每次霜寒過後，春天總會如期降臨。
今年亦是如此。
赤霄踏碎腳底白雪，心想，這次的春天將會比過往的都要溫暖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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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急天高，江水滔滔。天地間似乎染上了一層悲壯的顏色，壓抑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她看見孟諍跪在江水的一岸，而一大群人則站在江水的另一岸。
孟諍的戰袍上全是汙血，幾只箭矢還插在他的身上，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蕭迢站在他的身邊，攙著他不讓他倒下去。
江水另一岸，那些人喊道：“殿下！快走吧！不要管我們了！”
橫江之役。
這是孟諍為數不多的敗仗，也是令他最悲痛最懊悔最無助的一場戰役。
這場戰役，死了太多的人。
張合為了逼出孟諍，屠戮了整整兩座城池，兩座城池的百姓流出的血，聽聞染紅了這滔滔江水，三天三夜也沒有被沖刷幹凈。
孟諍的臉上全是淚水，他拼命地搖頭想要拒絕，可是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楚行舟眼睜睜地看著蕭迢狠心將他拽走，留下在風中準備慷慨赴死的百姓。
她望著他們臉上釋然的笑容，恍惚回到了熹和十四年，那時亦是六十名宮人撐起了一座血肉凝固成的城墻，他們臉上的表情和這何其相似。
“大周興，大周亡，獨念西風不自涼。吾愛家，吾愛國，願以血軀祭城墻，賊寇猖狂又何妨，又何妨。待有一日血洗山河，射天狼——”
這是……周光帝所做的那首歌謠。
是誰？是誰在吟唱？
再次睜開眼，她站在白帝城的山坡上，白帝城已經淪陷，孟諍率領的大軍攻了進去。
目之所及處，皆是刺目的血色。
“你還傻站在這裏做什麽？”蕭迢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說道，“走了，進去吧。”
楚行舟點點頭，跟著蕭迢前去皇宮。
空蕩蕩的金鑾殿內，孟諍背對著他們，手中的赤霄劍淌著新鮮的血液，他的腳下，還躺著一個身首異處的屍體。
這便是張合了。
不知過了多久，孟諍回過身，望向他們二人，本是俊美幹凈的臉卻已經被鮮血覆蓋。
“從此之後，赤霄封劍。”他沈沈地說道。
楚行舟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是從周光帝開始，湛盧和赤霄就融為一體了。
“為什麽？”蕭迢替她拋出疑問。
“赤霄本是天子之劍，可是即使有了這把劍，天子竟連天下百姓都護不住，這劍又有何用？若是這天子之位是踩著天下黎民的白骨上位，我寧可不要。”孟諍一字一頓道，“赤霄封劍，警醒我後世子孫——百姓在，赤霄在，故天子在。”
百姓在，赤霄在，故天子在。
重要的從來不是劍，守護天下的也從來不是劍。
是心。
她明白了。
孟諍看向楚行舟，再一次問道：“你究竟是誰？”
楚行舟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毅然，回答說：“我叫孟昭衡。我是你的後人。”
孟諍聽了，並沒有覺得她是在說笑，反而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難怪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親切。那個時候，大周怎麽樣了？”
她說：“外族入侵，國家危難。”
孟諍拍了拍她的肩膀：“身為我的後人，可不能退縮！一定要為天下黎民著想，好好守護我們的國家！西北望，射天狼！”
楚行舟鄭重地點了個頭。
師兄啊，你走了，我又怎能頹唐退縮呢？我們都一樣，無比深愛著我們的家園。是這份愛，讓我們堅強下去。
這一刻，她找到了答案。
她是孟氏的子孫，她要守護的從來不是這個江山，是江山下的黎民百姓。
行周之堅毅，開萬世太平。承先祖之意志，為百姓謀福祉。
“昭衡。”
“昭衡！”
“昭衡——”
“孟昭衡。”
一道道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如山谷的風，悠遠而至。
她回頭，只見如淵的黑暗中，一個又一個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他們皆身著冕服，腰系佩綬，頭戴冕旒，手持玉圭，面露笑容地註視著她。
她知曉，這些都是她的先祖。
是大周的祖祖輩輩。
是曾經用雙手撐起整座江山，延續祖先意志，愛民為民的列祖列宗。
“去吧，去守護我們的家。”
“無論何時，我們都在你的身後。”
她的眼中蓄滿淚水。
這場風，從大周吹到大齊，亙古不變。
但隨著這場風，他們的信仰和意志也不會變。
這份意志不亡，他們便一直在。
“孟昭衡。”
黑暗中，她又看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和她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你是誰？”
她笑了笑：“我是赤霄劍魂。”
“你為何……長得和我一樣？”
赤霄答道：“我一直在你的體內沈睡。孟諍將我和湛盧融為一體，需要蕭氏的心頭血澆灌，再加以一代代孟氏的血，才能將我喚醒。孟氏的每一代傳人，以備不時之需，需要將血滴在靈珠上。而孟柯曾經帶著你將你的血滴在靈珠上，故而我借著這個機會，一直在你體內。”
靈珠……那是師姐給她的。
原來，那是由孟氏的血凝聚起來的麽。
楚行舟又問：“我剛剛經歷的故事，是你的回憶？”
“也可以這麽說。”赤霄聳了聳肩，“不過我更加好奇，你所說的外族入侵——你以血喚醒我，是需要我的幫助嗎？”
“你可以幫我嗎？”
赤霄自信地笑道：“我是千古靈劍，歷經無數戰場，見過太多血腥，當然可以幫助你。”
“不過。”她話鋒一轉，“我需要霸占你的身體，不知你願不願意？”
楚行舟毫不猶豫道：“我願意。”
“你這麽快就同意了？”赤霄詫異道，“倘若我不會再把身體還給你呢？”
“你是孟氏靈劍，我是孟氏子孫，我們本是一家，我不害怕。”楚行舟搖搖頭，“跟著孟氏經歷了那麽多，我想你受到的啟發要比我多得多，所以我也無需多說些什麽。若你真的能解救國家，這具軀體給你也無妨。”
赤霄哈哈一笑：“本是一家——你說的不錯。”
我們啊，總有一種無所畏懼的犧牲精神。
她們相視一笑。
忘塵散人放下手，楚行舟這時也睜開了眼睛。
只見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緩緩站起身來動了動手腕，似乎是還不太適應這具軀殼。
“怎麽樣？”忘塵散人問道。
楚行舟回頭瞥了他一眼，忘塵散人這下看清楚了，她的眼神冷漠又陌生——她根本不是楚行舟。
赤霄走到桌邊，拿起劍，果不其然，淡淡地來了一句：“我並非她，我是赤霄。”
忘塵散人怔了怔。
原來真的有劍魂這一說法麽，他終於是見到了。
不料赤霄又道：“你身上也有遠古的氣息。”
忘塵散人沒有答話。
見他不想回答，赤霄於是換了個話題：“他們打到哪兒了？”
“玉門關。”
“好，即刻動身。”赤霄毫不猶豫地說道，她上前，推開了房門。
迎面撲來冰雪。
雲酬見她推開房門，沒有料到她這麽快就出來了，詫異地略帶遲疑道：“……楚兄？”
赤霄點頭，說道：“走吧。”
冬日的冰雪總是那麽刺骨，可是每次霜寒過後，春天總會如期降臨。
今年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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