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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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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四)

襄城,正下著鵝毛大雪,楚行舟站在城門之上,遙遙朝遠方的玉門關眺望。

雲酬走到她的身側,勸慰道:“楚兄,不用太過擔心,想必步將軍和浮丘已經到了。”

不知為何,她的心中總是惴惴不安,她覺得這應該是太過於擔心而產生的錯覺,故長嘆一聲:“但願如此吧。”

說罷,一小兵捧著一只長長的匣子跑了上來,語氣急促道:“雲大人,步將軍已經趕到了玉門關。可是——可是蕭將軍卻已在戰場中犧牲!這是蕭將軍的劍,步將軍命我先送回京城,蕭將軍的屍身也將不久運回京城!”

他打開匣子,裏面正躺著血跡斑駁的湛盧。

楚行舟只感覺耳朵轟然一鳴,眼前一黑。

天地間驟然失去了色彩和聲音,她呆滯著向前走去,卻不知該去往何方。

天大地大,她竟然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

雲酬喚了她幾聲,發現她全然未聽,焦急地垂眸,取出湛盧。

這就是傳說中的千古靈劍嗎?

可是,為何它現在全無光彩呢?

楚行舟哇的一下吐出鮮血,眼前徹底黑了,她昏死過去,腳步一滑,從高高的臺階滾落下去。

雲酬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抓住她了。

潔白的大氅散落在地,寂靜霜白中,雪花輕柔地覆蓋在楚行舟的身上,像是給她披上了一層白布。她躺在雪地中,臉色蒼白,渾然失去了知覺。

這時,雲酬手中的湛盧像是受到了什麽感應,忽然嘶鳴了一聲,掙脫開束縛,飛下臺階,直直插在了楚行舟旁邊的地上。

黯淡的劍身恢覆了光彩,卻不再是從前的幽藍,而是醒目的赤紅。

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

她迷茫地張望四周,卻看不見任何事物,她頹廢地蹲下身,卻感覺雙手之下是一片嚴寒,仿佛人是站在冰窖之上。

“師妹。”

她幾乎是彈起身的,欣喜地不可置信地喊道:“師兄?”

只見蕭行徹從黑暗中走來,眉目清雋,一襲藍衣清朗如蒼穹碧天。

她沖過去想要擁抱他,可當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時候,卻發現她的指尖穿過了他的臉——他就如同一場風,散了。

她怔然,一行淚無助地落下:“師兄,為什麽……為什麽我都碰不到你了……”

蕭行徹又出現在了離她五步外的地方,神色悲傷,註視著她。片刻之後,他嘆息一聲,說道:“師妹,醒過來吧。”

“我不要!”楚行舟使勁搖頭,“師兄,你帶我走好不好?我不要離開你!”

“師妹,天下萬民還在等著你,不能讓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我什麽都沒有了……”楚行舟哭道,“師兄,你走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天下萬民與我有何關系?我連你們都護不住……我如何護住這天下萬民?!”

“師妹。”蕭行徹的聲音溫柔下來,卻也透露著堅決,“你我皆是肩負大任的人,家國危難,豈能一言以棄之?倘若你放棄了,我也就白白犧牲了。師妹,就當是為了完成師兄最後的心願,醒過來吧。”

“可我……想你……外面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害怕……”她哽咽著,蹲身抱膝,低頭痛哭。

“我今日,雖死而已。但是我的魂魄,會化成四季的風,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師妹,醒過來吧……”

蕭行徹一步一步靠近她,手掌在她的頭頂上停留了一瞬。隨後他的身影逐漸淡去,但他的聲音卻一直回響在她的耳畔。

楚行舟悠悠轉醒,一縷風吹過,她坐起身,徒勞地伸手想要抓住這縷風。

原來是雲酬推門而入。

“楚兄。”

楚行舟知曉他是來勸自己的,別過臉去,哀怨道:“你不必再勸我了。”

雲酬張了張嘴,知道自己此時此刻任何的勸慰都會顯得可笑滑稽。接二連三的打擊,換誰都承受不了。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雲酬想了想,換了一套說辭,“有個自稱忘塵散人的人,說認識你,想要見你。現在他就在門外。”

楚行舟緩緩轉過頭,望向門口。

此時大門適時地響起敲門聲。

接著,一名白發老人推門走了進來,他拂去身上的雪花,朝楚行舟微微笑道:“好久不見了。”

楚行舟不知忘塵散人來找她是為何,但還是下榻,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先生安好。”

忘塵散人朝雲酬遞了一個眼神,雲酬心領神會,乖乖出去關好了門。

“姑娘,有些事是時候該告訴你了。”忘塵散人收起笑容,正色道,“蕭莊主遲早會離開的。”

楚行舟眼神一變,死死盯著他。

“姑娘莫氣,聽老夫說完。”忘塵散人撫了撫白須,“湛盧赤霄乃是一體。只有湛盧沈睡,赤霄才會覺醒。而令湛盧沈睡的方式只有一種,那便是拿蕭氏的心頭血灌註。”

“赤霄……”楚行舟喃喃。

令無數人爭破腦袋想要搶到的赤霄,竟然就是湛盧本身?

“二十年前,朱清如孫長生企圖殺死莊主蕭絕從而霸占西落山莊,結果湛盧沾染了蕭絕的心頭血後,劍封十餘年,直到蕭繼的出現,才使它重見天日。而喚醒赤霄,除了需要蕭氏的心頭血,還需要——”

忘塵散人定定地看向楚行舟:“孟氏一族的血。”

說罷,他指了指桌上放著的湛盧:“姑娘何不上前,將血滴於湛盧之上,看看老夫所言是真是假?”

楚行舟看看忘塵散人,再看看湛盧。一步一步走到它的面前,猶豫再三,後一狠心咬破自己的手指,鮮血滴於湛盧劍身。

果不其然,湛盧釋放出赤紅的劍氣。

與此同時,楚行舟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灼燒。

她跪坐在地,痛感很快蔓延全身。忘塵散人見狀,疾步上前,在她的背後坐下,擡起雙手給她運功,支撐住她的身體。

等到楚行舟再次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庭院內,遠方隱約傳來喧鬧。她四處打量,發現這庭院錯落有致,高調大氣,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庭院。

可是……她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呢?

“你是誰家貴女?怎的傻站在這兒,是迷路了嗎?”

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楚行舟回頭,只見一少年站在她的身後。他約莫十七八歲,一身玄外赭裏的錦衣,腰間系著鳴環佩玉,氣宇軒昂,如芝蘭玉樹。

他雙手環胸,揚眉道:“你怎的不說話?你叫什麽名字?”

楚行舟楞了楞,方答道:“孟昭衡。”

少年聞言,好奇地上前走了兩步,將她上下仔細打量了個遍,說道:“你姓孟?你是哪家郡主?我怎麽從未聽說過你?”

楚行舟反問:“那你的名字是什麽?且讓我看看我有沒有聽說過。”

誰知少年更加驚訝了:“你不認識我?”

楚行舟覺得奇怪:“我一定要認識你嗎?”

少年撓了撓頭,想了會兒,好像覺得楚行舟說的有幾分道理,於是說道:“我叫孟諍,諫諍之諍。”

這回輪到楚行舟驚訝了,她不敢置信地又重覆了一遍:“孟諍?”

少年肯定地點了點頭。

孟諍——是周光帝的名諱啊!

他,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是未來的周光帝!

那個斬殺張氏外戚,光覆大周榮耀,流芳萬世的周光帝!

為了得到確認,楚行舟又問道:“如今是多少年?”

“你這姑娘真奇怪,年份都記不住。今年是嘉寧十三年。”

嘉寧十三年,離張合謀權不到五年。

楚行舟神色覆雜地看向孟諍:“你……”

話未說完,卻不料,一眨眼的功夫,她眼前的場景又變了。

此時,她好像站在一處營帳內。

她的面前放著一張屏風,屏風外傳來兩個男子交談的聲音。

“張合的兵馬屯駐在雲州,我們必須攻下衡州,才有轉圜的餘地。”

“可衡州該怎麽打下來?”

楚行舟手一哆嗦,推翻了桌上的茶碗。

剎那時,一柄利刃擦過她的耳畔,遮擋她的屏風倒了下去。她看見她的正前方站著兩名青年,其中之一,便是相較初見略顯成熟的孟諍。

距離孟諍第一次見她已經過了七八年,也不知孟諍是否還認得她。

孟諍看見她,有那麽一瞬間的動容,問道:“你是誰?”

“我叫孟昭衡。”楚行舟望著孟諍,“八年前,我們見過。”

孟諍默然。

楚行舟又道:“你們是要攻打衡州嗎?張氏大軍在湘河西邊,如今我方兵馬不足,可以先分一部分出來正面與他們抗衡,再分出一部分人馬從湘河偷渡,打入張氏軍營,將他們一網打盡,只要攻下長樂城,最後就可以占領衡州。”

孟諍吃了一驚,正因為她剛才所說的話,正是他先前心中想過一遍的計策。他說:“沒想到,你一個姑娘家,懂的還不少。”

楚行舟心道,因為這是你最後想出來的辦法。湘河之戰——載入史冊的以少勝多的光榮戰役。

孟諍朝她揚了揚下巴:“姑娘,你跟著我們軍隊吧。”

楚行舟笑了,點點頭。

於是孟諍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給她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兄弟,名叫蕭迢。”

蕭迢朝楚行舟微微頷首。

楚行舟看看孟諍,又看看蕭迢。孟氏、蕭氏的先祖都在這裏,那麽——

“赤霄和湛盧是否都在你們身上?”

孟諍聞言一怔,隨後搖了個頭,無奈地笑道:“姑娘,你究竟是何許人也,怎麽知道的這麽多。”

“抱歉,可我想看一看湛盧赤霄,可以嗎?”

孟諍與蕭迢對視一眼,孟諍點了個頭,蕭迢於是將手放在腰間的劍鞘上,拔出湛盧,只見強烈的藍光一閃——

楚行舟的眼睛一花,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果然又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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