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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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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嗎?

嚴盛夏當晚就撥微信視頻給沈屹原,說自己要去英國,想和他告個別。兩人關系其實沒那麽近,但嚴小七說得如此真誠,沈屹原不好拒絕,和他約好第三天周六晚上。

那天早上還是晴天,到了下午烏雲壓陣,大雨看似頃刻即來。沈屹原將車開回了家,然後換乘地鐵去市中心。他在嘈雜擁擠的晚高峰地鐵中站了四十分多分鐘,下車出來後才發現外面已是電閃雷鳴暴雨如註。好在帶著傘,沈屹原等了十幾分鐘,趁雨勢小了點,踩著水坑往定好的火鍋店走去。

嚴盛夏提早半小時就已經到,剛好避開雷陣雨。沈屹原進去時,他正在刷視頻,擡頭一看,張著嘴巴有些驚訝:“原哥,你昨晚沒睡啊?”

沈屹原烏青的下眼圈有些明顯。他最近好像瘦了點,臉頰那層肉更貼顴骨,好在他骨相不錯,並沒有瘦脫相,反而更顯臉部線條的流暢。

“嗯,昨天睡得晚了點。”

“你工作很忙啊?哎,要是知道你那麽忙,我應該約你明天或者後天。不過也不一定有時間,我周二就要走了。”

“沒事,是我自己沒睡好。”事實上這已經是十來天他第三次沒睡好了。前兩次是和嚴烺吵架當晚和第二天,他連著做了幾個和嚴烺相關的“噩夢”,夢裏不是吵架就是上床,驚得他半夜醒來,楞是失眠好幾個小時。昨天論文上傳交稿後,大腦皮層太興奮,又想起第二天要和嚴盛夏吃飯,很自然就順帶想到了嚴烺。結果夢裏又出現了這個惱人的家夥,做了一堆古裏古怪的事,沒睡幾個小時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著聽樓上柳老師早起晨跑,心裏憤憤地閃過打電話吵醒嚴烺的沖動。還好微存的理智挽救了他。

嚴盛夏點了一堆菜,又讓沈屹原點。沈屹原加了兩個,說就這些吧。

等服務員一走,嚴盛夏扭扭屁股說:“本來我想去你學校找你,我哥讓我不要打擾你工作。”其實嚴烺什麽都沒說,他瞎編的。

沈屹原喝著茶水沒說話。

嚴盛夏繼續編:“我哥還說你很忙,有很多論文要寫很多課要上,每天事情好多,半夜裏還在幹活。他說你周末難得休息不要打擾你。可我下周二就要走了,以後很難見到原哥。我就和他說,‘人是鐵飯是鋼’我原哥總得吃飯是吧!”

他一串順下來,像是在說單口相聲,逗得沈屹原嘴角漾開。不過他是聽出來了,這八成都不是嚴烺說的,嚴烺知道他周末也沒什麽休息。

沈屹原沒戳破他,只說:“我沒那麽忙,以後要是回來,也可以找我吃飯。”

嚴盛夏笑得眉眼彎彎:“當然啦,我肯定找原哥吃飯!原哥,我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我以後不在萬海,你幫我看著點我哥。”

嚴盛夏說話三句不離他哥,沈屹原聽得耳朵起繭。他自然不是煩嚴盛夏,煩的是頻頻出現的某人。不過嚴盛夏說得也挺逗,沈屹原忍不住調笑著回了句:“你哥那麽厲害,有什麽要看著點的?”就他那脾氣,周圍伺候的不都看他臉色過日子。

“會有人欺負他呀!前陣子嚴海潮和嚴盛冕被我哥免職了,我挺擔心他們對他做什麽。”嚴盛夏一點不掩飾地露出憂心忡忡,倒是有些出乎沈屹原意料之外。他很快想起了之前的車禍。沈屹原一直沒問車禍的原因,以為是普通的兩車相撞,現在想想要是普通的車禍,嚴烺怎麽會瞞得那麽緊,誰都不讓知道?

沈屹原突然覺得有些後怕。嚴烺看著隨時隨地能掌控全局,但其實那人也不是那麽無堅不摧。凡人□□,都不是金剛做的。

“別擔心,你哥自己會處理。他這麽大人,應該懂……”沈屹原暫停了兩秒,遲疑地說出兩個字,“分寸。”他說得自己都不信。嚴烺要是懂分寸,那天晚上兩人就不會吵成這樣。

服務員將鍋底端了過來。兩人吃辣能力都一般,點了個清湯鍋,乳白色的豬肚湯在不銹鋼鍋裏咕嚕嚕翻滾著。

嚴盛夏就在這時拋出了一個猝不及防的問題:“原哥,你喜歡我哥嗎?”

沈屹原正要喝水,手一抖,杯子裏的水灑了出來。他放下杯子,乜著眼前青翠欲滴猶如三月嫩芽的小孩兒,心想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小小年紀就學會了他哥那套扮豬吃老虎。

“你今天是想和我聊你哥?我沒興趣聊他。”沈屹原索性說明白了。

“你們吵架了?”嚴盛夏眨眨眼開始裝小。

沈屹原不答話。正好服務員將菜端了上來,他伸手幫了下忙。

嚴盛夏並不知道嚴烺和沈屹原之間的事,但他知道沈屹原對他哥來說是不一樣的。嚴盛夏其實挺敏感。他前天晚上看嚴烺的反應,就猜他哥和原哥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今天想著替他哥說點好話,但現在弄巧成拙了,原哥看上去很不高興。

哎,他一個未成年小孩去摻和成年人的感情,是有點自不量力了。

他將沈屹原涮給他的毛肚放入醬料中,挎著肩膀承認說:“原哥對不住,我知道我多管閑事。”他剛才那些話要是被他哥聽到,腦門必然會挨一下大栗子,“你當我小孩嘛,我就希望身邊的人都能圓圓滿滿。”

沈屹原倒不至於和他置氣。半大不小的少年最常會以為自己懂了整個世界,他經歷過,所以他順著嚴盛夏的話,隨意地問:“什麽叫圓滿?”

嚴盛夏說得很自然:“像餘知崖那樣咯,有份不錯的工作收入,還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結婚。”

“那如果結婚以後柴米油鹽不喜歡了,還能算是圓滿嗎?”

嚴盛夏的眉頭微微一皺,擰成一座小山包:“……不算?”

沈屹原笑了笑,將七上八下涮完的毛肚都給了他,又夾起燙熟的牛肉片遞到他盤裏:“吃吧。”

沈屹原是不信“圓滿”這兩個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的那一兩成“如意”,大概連個圓滿的角都拼不上。他一個純工科生,更習慣用量化的方式評判。圓滿這個詞在他眼裏,就像0.618的黃金分割線一樣,必須是完完整整無缺陷才能稱得上,差一分一厘都不行。

那天剩下時間,嚴盛夏沒再說那麽多話,也沒提過他哥。沈屹原的那句反問,讓他心裏一直惦著一件事:餘知崖事業有成、家庭美滿,難道他的人生也不能算圓滿嗎?

他想了很久,一直想到洗完澡躺在床上也沒有得出答案。然後他打開微信頁面,在首頁劃了兩三下找到已經擠到很下面的餘知崖,躊躇了一會兒,發了信息過去。

夏朽刃:我後天要去英國了

夏朽刃:和丁笙一起去,就是你上次看到和我玩跳舞機的女生

對面沒有回音,可能是沒看到。他看了下時間,舊金山現在早上快九點,餘知崖應該起床了。他覺得自己很突兀。明明之前說好不會再打擾,現在又主動微信說東說西,可能餘知崖就根本不想理他。

怎麽辦,已經撤不回了。他後悔地補充了兩句。

夏朽刃:我就隨便和你說下,不是要打擾你

夏朽刃:你當做沒看見好了

他感覺自己唱了場尷尬的獨角戲,不得不自己找退場,最後搜了個“怪不好意思的.jpg”表情包發過去,當做結束。

嚴盛夏後來沒再玩手機,聽著歌迷迷糊糊睡著了。快淩晨兩點時,他感覺手心有震動,瞇著眼一看,餘知崖發了條消息過來。

餘知崖:過得開心點,小朋友

八個字,一個標點符號,沒了。

嚴盛夏將手機一扔,閉上眼繼續睡覺。但他的大腦像是被啟動了開關,回憶的齒輪嘎吱轉動起來。他清楚記得,那是餘知崖第一次帶他去游樂園,出來後站在廣場上和他說的話。他當時並沒有被嚴盛夏動不動與小朋友吵架的壞脾氣惹怒,而是冷靜地看著他,摸了下他的腦袋,輕描淡寫地說:過得開心點,小朋友。

便什麽都沒有了。

他就像餘知崖在路上遇到的一只無關緊要的小野貓,唯一能得到的只是他口頭的憐憫,從前是,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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