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5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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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正文完

雲遮霧繞、仙氣飄飄的一羽翠微風景名勝區並不對外開放,據說是因為這裏有個神秘的研究基地。

圈內人知道,其實也不是什麽神秘基地,只是翠微大學坐落於此,這個歷史悠久的高等學府堪稱玄學界的清北,校長白晏安更是當今玄學界的重量級人物。

大學課程綜合發展,修什麽的都有,因為白校長的教育理念就是“兼收並蓄,交流互鑒,有教無類,因材施教”。

既然都已經在這裏學習玄學了,老師學生一邊講著“相信科學”,一邊轉身就飛身跳下懸崖下山上課,自然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修計算機玄學的專業人不少,發現了世界的bug自然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比如說,翠微山的校內網紅打卡點“桂雨眠舟”的黃金地段有一幢空置多年的房子,最近突然住進去一個之前完全沒有任何人見過也沒有任何記錄的神秘大佬,而一眾資深老師們最近的情緒好像都有些不穩定。

為什麽說是發現了世界的bug呢?

因為有內部人士小道消息說,那個大佬好像是從一千年前穿越過來的。

之前沒有人見過他,但最德高望重的幾位老師在一千年前見過;之前沒有任何記錄,是因為過去一千年他是真·沒有存在。

桂花隴算是翠微山最有名的景點之一了,再加上滿天飛的各路小道消息,年輕學生們都對這個神秘大佬充滿了好奇,但又得到了各個老師的告誡說不要去打擾大佬,所以只能私下八卦。

聽說大佬叫舟向月,是個罕見的天靈宿。

哇,不知道和富貴大爺比誰更強啊。

聽說大佬真的超級年輕,看著比學生們年紀還小!又長得特別好看,走在路上跟個漂亮學弟似的,想勾搭。

真的?臥槽,穿越實錘了吧?

聽說大佬是神。

……啥?!

……

“舟向月!所以你竟然……你怎麽能……”

付一笑眼眶通紅地瞪著舟向月,手顫抖得攥成拳,死死按在腿上。

任不悔臉色鐵青:“所以,郁燃不是十四歲就死了……”

白晏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擺擺手,“你們先出去,我跟小船理一理,回頭再跟你們說。”

舟向月看著白晏安把幾人都給轟了出去,沈默地坐在椅子上。

白晏安看他們都走了,長嘆一口氣,“小船,對不起啊。是到了你這個時間之後,我們才突然想起了之前的記憶……”

這個世界與原來的世界相比,從屠魔之戰開始就走向了另一條岔路。

在這個世界,屠魔之戰時的郁歸塵十四歲時就死了,而舟向月則在屠魔之戰的最後失蹤——再次出現,就是“穿越”到了一千年後。

如果沒有郁歸塵的幹擾,最終的結局應該是舟向月的所有痕跡從一千年前的屠魔之戰開始全部抹去,世界沿著沒有他的軌跡繼續運行。

但因為郁歸塵橫插一腳,最後卻變成了這樣。

被抹去的是郁歸塵,而舟向月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化為灰燼之後,再次醒來,就發現時間線已經覆蓋了。

神器已毀,詛咒終結,一千年的時間真的已經逆轉。

可是逆轉之後的世界,再也沒有郁歸塵。

其實舟向月出現之後,那些與他熟悉的人居然能想起原本時間線的記憶,就已經很是驚人,對此大概只能解釋為與神明相關的記憶足夠強大,甚至能夠穿透時空。

“有一個事情……”白晏安說,“重返人間的時候,我當時想跟你說,但是沒有來得及。”

“那個長葉子的孩子,不死靈,它說它留了一顆種子。”

“它說,種下去澆澆水,說不定想回來的人就能回來了。”

舟向月渾身一震,一下子坐直了,“真的?那個種子在哪裏?”

“它說……是一個叫柯短命的孩子。我剛剛在原本的長生祭那個位置找到。”

白晏安說著,遞給他一粒銀白色的種子。

舟向月猛然反應過來。

柯短命……柳長生。

柳長生是不死靈的長生果,所以他大概可以留下一顆種子。

原來那個和舟傾一起在街上流浪的小孩,也是不死靈的化身。

白晏安又說:“還有,我原本……是給你留了一盞燈。”

當年的白晏安有兩道天火,一道已經在舟向月體內,另外還有一道可以選擇抹殺,也可以選擇留存。

在白晏安最後一次去找他之前,就已經將自己的無盡燈放在了翠微山,做好了兩手準備。

最後,他沒有殺他,剩下的那一道天火在他死後就歸到無盡燈之中,點燃了無盡燈的燈芯。

千年裏那些因邪神而逝去的靈魂,都被這盞無盡燈的燈火指引,沒有在怨恨中迷失方向,最終在長生祭開啟時完好地被引回人間,完成了時間逆轉的關鍵一環。

“郁燃也是我的孩子,”白晏安看著舟向月的眼睛,“那盞燈也會指引他回家的方向的。”

他沒有說的是,其實如果不是郁燃,而是舟向月自己,那他就永遠回不來了。

因為他身上已有天火,在虛弱的魂火狀態再遇到另一道天火,恐怕只有灰飛煙滅的下場。

白晏安沒法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是不想救這個孩子,只是他實在無能為力。他賭上自己的性命、拼盡全力,也只能幫他做到他想要做的事情,卻無法再扭轉他的宿命。

所以他很欣慰,真的有人能用生命去愛他。

當初的白晏安也不可能告訴舟向月,如果他能找到一個人替他去死,或許還能救回他——因為這個希望也很渺茫,他不能引導他去害人。

但有了不死靈送的種子,他覺得應該能成了。

一切都是那麽剛剛好,就好像他們這些想救他的人冥冥中有著同一個默契,所有人一起努力,就剛剛好能找到最好的那個出路。

或許上天也知道他可愛,一定會有這麽多人來愛他。

……

舟向月把種子種在了桂花林旁邊的山坡上。

本來想過種桂花林裏的,但那裏樹木太密集了,怕陽光不夠,也怕那些大樹搶了耳朵樹的養分。

考慮過砍掉幾棵樹,但想想曾經的九百年裏郁歸塵一棵都沒砍,還讓它們一直絢爛地開著花,就覺得不舍得。

種下去的前幾天,舟向月每天都在旁邊轉悠,時不時伸手摸一摸泥土,如果感覺有點幹了,就再澆澆水。

“郁耳朵,你要趕緊發芽啊。”

“要不然,等你回來都沒我高了。”

“咦,你長出來之後,會不會是從小孩子形態開始長的啊?我真是想念你小時候,比你長大的時候可愛多了。”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

種子一直毫無動靜。

舟向月向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種樹這件事實在是在挑戰他的耐心極限。

“怎麽還不發芽?郁耳朵你不行啊!”

他蹲在旁邊,惡狠狠地戳了戳泥土,“等你回來換我在上面,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邪神的威力。”

“……耳朵啊你不會迷路吧?”

“不啊,你明明方向感很好的。”

而且他都把白晏安給他的那盞燈掛在門前了,無論陰間人間,都能看見。

篤篤篤。

“耳朵?在嗎?聽得見嗎?聽見了發個芽吱一聲。”

郁歸塵不吱聲,可能是因為覺得這樣冒頭有點丟臉。

舟向月問過了林百草,如果是會長得很高的喬木的種子,可能得要一個月才能發芽。低矮的灌木的話,會快一點。

好吧。郁耳朵肯定是參天大樹。

可是他知道他在等他吧?他就不能努努力快一點嗎?

“……耳朵你快點回來,我不說你不行了。你最棒了,我想死你了。”

“你也想死我了對吧?那你趕緊回來,想什麽姿勢就什麽姿勢,包你滿意。”

“你不是說如果我跟邪神有什麽瓜葛,就把我鎖起來嗎?”

“承認吧!你就是暗戳戳想把我鎖起來對吧!裝什麽裝,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邪神。”

“那你趕緊來鎖啊!晚了我就跟別人跑了!”

一個多月了,地裏還是沒有絲毫動靜。

……不死靈不會給了顆假貨吧?

舟向月實在忍不住,刨開泥土去看——還是原樣的種子,沒腐爛,但也沒有一點變化,好像在冷冷地嘲笑他。

……唉。

郁耳朵,你這磨人的小妖精,真是把我拿捏住了。

白晏安、付一笑他們都有些擔心舟向月的狀態,時不時來看看他。

其實付一笑好像還想揍他,但顧忌他還在苦苦等郁歸塵回來,所以沒好意思動手。

舟向月現在知道,在屠魔之戰之前就已經與他很熟悉的那些人,基本都想起了那個被覆蓋的時間線的記憶。

他也從他們口中知道了這個世界裏範世沅的事——

他自幼失去父母,更向往凡俗的天倫之樂,從翠微山出師之後就下山了,娶妻、生子,兒孫滿堂,然後變成了一個特別長壽的慈祥的老頭,之後壽終正寢,投入了輪回。

對於玄學界而言,一個約定俗成的原則就是,不要去尋找已故之人的轉世——正是因此,鎖靈咒才是禁術。

因為哪怕是同一個靈魂,在不同的生活環境下長大,也已經成為了不一樣的人。

在茫茫人海之中,有過一世相識的緣分,已經很是難得。

錢無缺道:“小船,你要不還是找點別的事做?有些事情急不來的。就得等你忙一忙,然後一回頭,就發現好事已經發生了。”

白晏安也點頭:“可以給學生上上課。當年我就發現了,你自創的小法術可真不少,可以給孩子們講講思路。”

舟向月撓撓頭:“……都行吧。”

月上中天,幾人離開的時候,付一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那個單薄的少年身影又去蹲在種下種子的地方,好像在跟那裏說話。

他可能在跟郁歸塵說自己也要去上課了吧。

付一笑鼻子一酸,低聲道:“師父,郁師弟他……真的還能再回來嗎?”

白晏安一楞:“怎麽這麽問?”

付一笑覺得滿心都是難過:“沒有,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如果他還能回來,應該早就回來了。”

郁歸塵一向自省,很懂得推己及人。

當初他等舟向月等得那麽痛苦,如果依然有靈,必定不舍得他再那麽痛苦地等自己。

白晏安也嘆了口氣,“……再等等吧。”

等待的人,總覺得一分一秒都很煎熬。

但是,什麽事情能一蹴而就呢……

舟向月倒是認真地接受了建議,開始想找點事情做。

冥思苦想之後,他決定去找找郁耳朵給他釀的酒。

但剛動身去找,他才想起來沒有酒了——這個時間線上,郁歸塵還沒活到能給他釀酒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翠微山幾乎已經沒有任何郁歸塵的痕跡,畢竟那個少年只在這裏待了短短幾年。

舟向月很是委屈。

“塵寄雪都喝到你釀的酒了,我卻沒喝到……你得賠我。”

沒有酒可找,舟向月就把自己之前的記憶翻出來,在裏面漫無目的地找。

他這才想起來,之前他曾經找到了一個廚房,裏面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那時他只是簡單地疑惑了一下郁歸塵要廚房幹什麽,也沒多想。

後來有一次,郁歸塵不在,他突然想吃桂花糕了,拉著楚千酩想下山去吃,結果楚千酩奇道:“附近也沒有甜品店啊?”

啊?沒有嗎?

舟向月傻眼了,那郁歸塵難道是為了他能吃上那些點心,還專門出遠門給他買嗎?

那時他也沒仔細想就拋到腦後了,畢竟心思都不在這上面。

現在有時間翻來覆去地回想了,一件件串起來,他才意識到——那些點心是郁歸塵親手給他做的吧。

他居然會做飯,還做得那麽好吃。

好吧,做飯這種事情,只要有心鉆研,一定能做得好吃的。

何況像郁耳朵這樣的人,只要想做,什麽事都得做好。

……怎麽活得那麽累,他要是能放過自己就好了。

不用對自己要求那麽完美,他也很愛他的。嗯,也不用那麽大。

……

從春,到夏,再到秋。

轉眼再度冬末春初,舟向月的耳朵樹還是沒有發芽。

他覺得要是把他自己埋土裏,現在都快要發芽了。

哎,耳朵啊……你真是好狠的心。

舟向月伸手捏了捏脖子上掛著的小小平安鈴。

時空變幻之後,郁歸塵只活了十四歲,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跡就變得很少很少,這個平安鈴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指尖感受著鈴鐺上細膩的花紋觸感。

好在還有這樣一個東西,讓他確信自己曾經擁有過的郁歸塵是真實的。

就像是一條紅線,從此把他們的命運系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舟向月輕輕一嘆氣,就有一片白霧從口中呼出,消失在潮濕的空氣裏。

春寒料峭,空氣裏滿是冰涼的土腥氣,似乎又飄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絲。

遠處的山都是光禿禿的,只有隱隱約約一點淺草的綠色,可憐兮兮的樣子。

舟向月突然想到,郁歸塵會不會冷的?

當時他抱著他,化作灰燼飄走之前,身體就再也不像之前那樣溫暖了。

……他要是從地裏長出來的話,太冷會冬眠的吧?

睡什麽睡,起來嗨啊!

舟向月突然就莫名覺得這個冬天,郁歸塵說不定是因為太冷了所以才發不了芽的,應該給他烤烤火。

旁邊的棚屋就堆了些木柴,用來偶爾點篝火玩。

可是舟向月拿了打火機去一看,才發現棚屋漏了水,裏面堆的柴火都濕了。

他好不容易揀出幾根還算幹爽的木柴,拿到外面空地上,可是怎麽都點不著。

劈啪!

劈啪!

劈啪劈啪!

一次次用打火機都點不著木柴之後,舟向月也有點崩潰了。

他把傘一扔,就在漫天雨絲裏蹲在那裏,梗著脖子去點火,“都下雨了!你還不發芽!”

以前的他一直覺得付一笑像腦子不會轉一樣倔,現在的他理解笑哥,成為笑哥。

舟向月嘴裏嘟嘟噥噥,“下雨你不打傘,我也不打傘。死耳朵,我就等著你回來給我打。”

“我現在魂魄都破破爛爛的,身體不好,淋雨了我就會生病,生病了我也不吃藥。誒我就是故意氣你。”

“氣不氣?有本事回來逼我吃藥啊。”

眼前的木柴上忽然噗的一聲燃起火焰,瞬間就驅散了周圍黑暗潮濕的寒冷。

舟向月一楞,忽然心怦怦跳起來。

這一刻起心動念,驚動十方神煞。

他如有所感地擡起頭,望向遠處——

只見對面原本光禿禿的山坡上,像是水中滴了一滴墨,忽然蔓延開了一片綠意。

潮潤的綠意之中轉眼就綻開斑斕的織錦,那是漫山遍野的花在競相開放。

幾簇輕盈的蘆葦絮不知從何處飄飛過來,出現在他視野之中,下一刻一陣輕風拂過,便燃成了一片朦朧的淡淡火光。

閃閃爍爍的火光之中,遠遠地浮現出一個高大的人影,溫柔的火光給他鑲上一層金邊。

舟向月扔下手裏的木柴就躥了出去。

蹲久了腿麻,還差點趔趄地跌一跤,然後就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

他朝著那片燃燒的光亮跑去,就像他自幼時起一次次本能地拋下背後的黑暗,奔向溫暖的光。

無數飄飛的流火散落在周圍,閃爍成記憶的光海,晃動的影子從短拉到長,就像是一個孩子慢慢長大,跑過流沙般的歲月。

那個孩子曾以為所有人都想要他死。

可是生命裏一個又一個愛他的人向他伸出了手,一只只手努力地托起他,將他從深淵拉回人間。

於是他跌跌撞撞一路走來,跋涉過忘川血海,再多艱難痛苦,只要看見那些黑暗裏陪伴的微火,就可以咬牙堅持。

因為遙遠的前方有引路的燈,身後有支撐的臂膀。浸透了欲望的願望之海中,有人在為他祈禱。

因為漫長黑暗的濃霧後面,有人披荊斬棘、拼盡全力向他奔來。

他會踏著漫天璀璨流火,穿過漫山遍野的花開,跨越生死與時空的界限,在下一刻擁他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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