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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榮枯(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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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榮枯(2更)

一開始,人群中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一位鬢色斑白的老婦滿面驚恐,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神,神使大人……”

在最茫然無措的時刻,人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別人的行為。

於是,開了這個頭,更多的村民們紛紛跪地。

“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

“不知神使大人降臨,有何神諭……”

許多人看到那摔碎的神像和上面的青衣人,突然福至心靈,甚至開始念念有詞:

“請山神大人保佑我家阿貴……”

付一笑謹慎地掃了一眼周圍,發現雖然村民們紛紛向這個來路不明的“山神使者”跪拜,但在人群中,有幾個人眉頭緊鎖,面色不虞地互視幾眼。

青衣人怡然自得地踩在神像腦袋頂上接受村民們的跪拜,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人群中呆若木雞的付一笑幾人。

廣袖微動,纖長的手指指向了這些被圍困在人群中的外來人:“這些人是山神大人的客人,礙不了你們的事,放他們走吧。”

聽到這句話,村民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剛才面色不對的幾人又頗有深意地對視了幾眼,更多的人則滿臉疑惑和難以置信——這些人不是對山神不敬的外來人嗎?

他們不打招呼就闖入這裏,還驚動了山神,怎麽會是山神大人的客人?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忽然從人群中響起:“等等,山神大人從來沒有派過神使吧?”

原本此起彼伏低聲念叨的人群猛然安靜下來。

片刻後,有人低聲附和:“好像是啊。”

“這位……突然冒出來,就說自己代表山神大人……”

很快,另一道聲音陰陽怪氣地冒出來:“誰知道這是不是假冒的。說自己是神使,哪有神使把神像給砸了的?”

更多的人臉色開始動搖了,“好像是這個道理……”

原本跪在地上行禮祈禱的人臉上也出現了茫然懷疑的神色。

付一笑心道不好。

雖然不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山神使者”到底是何方神聖,但他畢竟似乎是想為自己解圍的。

但在這種情形下,他似乎也不好做什麽,只能眉頭緊鎖地看向青衣人,寄希望於他能應付得了這樣的場面。

不然,他們搞不好全都得交代在這裏。

“哦?”青衣人慢條斯理地說,“看來山神大人太久沒有顯靈,有些人便當他只是塊破石頭了。”

他的聲調不高不低,溫溫柔柔,卻莫名含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涼意。

不少村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顫。

隨即,青衣人臉色驟然陰冷下去,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驟降了幾度,“那便讓你們看看,不聽話的人是什麽下場。”

付一笑直覺不好:“等等!”

青色衣袖一閃,一道寒光掠過,人群邊緣一個矮矮的身影應聲而倒。

鮮血四濺。

“啊啊啊啊啊啊!”

混亂的尖叫聲中,一個青灰色的小孩腦袋骨碌碌地滾了出來,正好滾到了眾人在青衣人周圍空出的空地上。

腦袋越滾越慢,最後緩緩地停在了正臉朝上的角度。

血紅的月光照亮了脖頸上平整的切痕、滿臉縱橫猙獰的血跡,以及一雙渙散的漆黑眼珠。

恐懼地大大睜著。

“啊!!”有人下意識尖叫出聲,馬上驚恐萬分地捂住了嘴。

眾人噤若寒蟬。

若說神明的名義還可能被人質疑,怕死則是最最本能的反應。

“很好。”青衣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彎腰抱起那顆小孩腦袋,毫不避諱地揣在懷裏,還漫不經心地拍了拍,“山神大人讓我帶走不聽話的人。就像他一樣。”

青衣人懷裏,洛平安的小腦袋瓜燦爛一笑,露出滿嘴白白的乳牙:嘿嘿~

舟向月默默地把小鬼的臉轉到了裏側,沒讓別人看見他的表情。

旁邊的人都沒看到這一幕。他們都下意識地又退後了幾步。

舟向月漫不經心地指了指飛到他身邊的一只螢火蟲:“這些屍蠱蟲,是山神散落在眉瘦嶺的耳朵。若叫它們聽見了什麽對山神不敬的話,咬你們一口,你們就會變成屍蠱……”

村民們齊齊一震,嚇得紛紛避開那些到處飛舞的螢火蟲,唯恐沾上半點。

舟向月又指了指天上,森然一笑:“……而那裏,是山神的眼睛。”

那輪不祥的血月。

眉瘦嶺的一切在它面前無所遁形。

這回,片刻沈寂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神使大人……”

“請山神恕罪……”

“對了,砸了神像,是因為山神大人讓我給你們帶話,”舟向月勾起一絲冷笑,“神像塑得太醜了,山神大人看吐了。”

眾人:“……”

所有人都帶著幽怨的表情看向同一個人。

村長。

早就說你貪下塑神像的錢是要遭報應的!

看吧,報應來了!

村長:“……”

他唯唯諾諾地開口:“神使大人放心,請大人回稟山神大人,我們一定趕緊重修神像,一定塑得無比美貌……”

“那些以後再說。”舟向月擺擺手,“現在,你們可以回家了。”

眾人如釋重負,正要撒腿跑路,突然聽到背後傳來神使溫柔如風的嗓音。

“各位,今晚要下雨哦,”他輕輕一笑,語氣溫柔又陰冷,“下雨天不吉利,就不要出門了。”

“……”

村民們猛地哆嗦起來,仿佛後面有鬼追一樣,逃也似的四散離開了。

看著那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遠了,舟向月轉過頭,沖付一笑眨了眨眼:“看,對付流氓,就要用大流氓的辦法。是吧老實人兄弟?”

付一笑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

這位……兄弟,我跟你很熟嗎?

“嗚嗚嗚城主大人您可真有辦法,”李婳聲沖上前來,就差抱著舟向月的大腿爆哭了,“但是您下次騷操作之前能不能跟屬下們說一聲……”

他們差點要被那些村民推到懸崖下去了!

“城主?”付一笑皺眉。

“哦,付院長,給您介紹一下,”李婳聲很會來事兒地湊上來,“這是我們千面城主滴水觀音大人!”

付一笑的目光帶著疑惑上下打量了青衣人幾眼。

“翠微山的付一笑?”舟向月微笑著點點頭,“久仰大名,付兄。”

不知為何,付一笑聽到他說這句“久仰大名”,總覺得他意有所指。

又聽到那聲“付兄”,莫名就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千面城主滴水觀音,人如其名,像滴水觀音這種劇毒的植物本身一樣,以千變萬化、喜怒難測、心狠手辣著稱,是令大部分境客心生畏懼的存在。

千面城在其掌控之下游走黑白道之間,境客中幾乎所有的地下勾當都免不了和千面城打交道。

“不過城主,您幹嘛要說自己是山神的神使,直接說是山神顯靈不好嗎?”李婳聲道。

“神靈要維持神秘感才能保持威嚴,自己出來就會影響威懾力,”舟向月微笑,“而我還想四處轉悠轉悠呢。”

“原來如此!”幾人恍然大悟,“城主英明!”

他轉向付一笑:“好了,最大的麻煩解決了,付兄不該接著去做正事嗎?”

付一笑一楞,點點頭:“是啊。城主想必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那我們就……”

“沒有啊,”舟向月笑瞇瞇道,“我沒事幹閑得很,想跟著付兄一起逛逛,付兄不介意吧?”

“……啊?”

付一笑猝不及防,一時張口結舌,下意識道:“不,不介意……”

“那就好!”

舟向月莞爾一笑,一錘定音:“那就趕緊出發吧,時間不等人!”

***

付一笑沒有想明白自己這奇怪的一行人到底是怎麽聚起來的。

他母雞帶小雞似的帶著一群學生,還有一個吊兒郎當的千面城主在他周圍晃蕩,加上他的三個奇怪小跟班警惕地跟在後面。

經過此前“山神使者”的一通威逼利誘,現在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全熄,到處都是一片死氣沈沈的黑暗。

要不是還能看見許多人家門口樹枝上拴的紅綢帶、小風鈴和稻草垛上插著的紙紮風車,幾乎要讓人錯覺這是一個無人的荒村。

夜色越來越深,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潮濕的水腥味暈散開來,充斥著所有人的鼻腔。

黑暗中鬼影幢幢,榕樹的枝葉和根須在看不見的角落蠕動蔓延,仿佛有許多隱匿的目光在暗中窺伺著他們。

就在這時,晦暗的雨幕中忽然傳來啪嗒啪嗒的踩水聲。

眾人頓時警惕起來。

沒多久,一個穿著紅雨衣的小女孩跑到了他們面前。

咦?李婳聲仔細看了看,這不是之前小傀儡送了件雨衣的小姑娘嗎?

看樣子,她穿的就是小傀儡送給她的雨衣。

小女孩徑直跑到了舟向月面前,先是對洛平安羞澀地笑了笑:“我叫繡繡,謝謝你的雨衣!”

洛平安嘿嘿傻笑。

繡繡猶豫了片刻,揪住舟向月的袖子,仰起頭。

“神使大人,我在找我阿婆。他們跟我說阿婆被山神帶走了。”

小女孩眼巴巴地盯著舟向月,“你是山神大人的使者,能帶我去找阿婆嗎?”

阿婆被山神帶走了?

再想想之前他們討論過的這村裏似乎沒有老人,李婳聲幾人對了對眼神,感覺這裏面大有可深挖之處。

舟向月順手把洛平安遞給了旁邊的柯短命,問繡繡:“你阿婆什麽時候走的?去哪裏了”

柯短命看著小鬼瞬間變得陰冷的表情,戰戰兢兢地接過來,僵硬得仿佛自己抱了個導彈。

“唔,阿婆是三天前的晚上走的,”小女孩繡繡吸吸鼻子,掰著手指頭算,“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她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爸爸總是打我,但阿婆總是給我留糖吃……我好怕我見不到她了。”

付一笑若有所思,“她走之前有對你說過什麽,或者留下過什麽東西嗎?”

繡繡皺著眉回憶:“那天晚上阿婆哄我睡覺……那時我迷迷糊糊的,她好像以為我睡著了,說她要去找我媽媽了。”

“你媽媽呢?”錢多忍不住問道。

繡繡聲音低下去:“我媽媽很多年前就被山神帶走了。”

眾人一陣沈默。

柯短命忍不住悄悄對李婳聲說:“嬈姐,我怎麽覺得被山神帶走,在這裏好像就是死了的意思啊……”

李婳聲撇撇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聽這意思,被山神帶走是失蹤呢。”

就在這時,旁邊院門打開,傳來一聲怒吼:“坑爹的賠錢貨!連弟弟都不帶,要死啊你!”

繡繡一聽這聲音就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躲在舟向月身後。

“跟那個又臭又懶又沒用的婆娘一樣,整個一賠錢貨,看我不打死你……”一個中年男人左手抱著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右手拎著一截黑黝黝的木棍罵罵咧咧走了出來,沒想到一出來就迎面撞上一大群臉色不善的人。

中年男人顯然一眼就認出了最前面這位,就是代表山神而來的那位一言不合就殺人的兇殘神使。

他氣勢洶洶的氣焰頓時就弱了下去,轉身就往院子裏走,一邊走還一邊不甘心地低聲嘟噥:“要死的賠錢貨,居然和那些東西混在一起……死了算了,以後也別進我家門了。”

舟向月當機立斷,對付一笑使了個眼色:“付兄!”

男人進了院子就要關門,沒想到一推門,卻沒推動。

他一擡頭,發現一個濃眉大眼的高大青年一手摁住了門,面色不善。

“你們!”男人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你們竟敢……”

“竟敢什麽?”青衣人笑瞇瞇地從旁邊露出一個頭,“大聲一點,說完了我代表山神大人送你上路。”

男人:“……”

他恨恨啐了一口,忙不疊拎著兒子進屋裏去了。

“付兄,合作愉快!”舟向月笑嘻嘻地沖付一笑擺了擺手。

付一笑卻有點窘迫。

他從小被教養要正直、坦蕩、堂堂正正,這種強闖民宅的做法……他還有點不適應。

但剛才青衣人不過就是給了他一個眼色,他也不知怎麽的秒懂了他的意思,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就擡腿來攔住男人關門。

仿佛很有默契一樣。

可他們明明才第一次見面。

舟向月沒管付一笑怎麽想,他指著院子角落問道:“那是什麽?”

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連下了多日的大雨,院子裏到處泥濘不堪,原本雜草叢生的土地變得坑坑窪窪。

院墻的角落水窪裏,露出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上面還掛著一塊窄窄的黑布。

李婳聲眼尖道:“這好像是一個頭?”

後面還沒看清的眾人嚇了一跳,待湊近一點才發現,原來是一個石頭雕刻成的腦袋。

舟向月率先走過去,一掀那塊黑布。

眼前的畫面忽然變了,變成一片漆黑。

仿佛被蒙著眼。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濃重的水腥味充滿了鼻腔。

他像是磕磕絆絆地走在雨夜裏,手摸到濕漉漉的樹幹和濃密榕樹須,在粗糙的樹皮上擦出了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八聲杜鵑的鳴叫。

“叮!恭喜你找到1/4境靈碎片【山神開光的蒙眼布】!”

“你已擁有境靈碎片【無名氏的命燭時漏】與【山神開光的蒙眼布】,境靈收集進度1/2,本魘境中不完整境靈不可融合,請再接再厲!”

“……”舟向月回過神來,把黑布遞給付一笑:“付兄你摸摸看。”

付一笑一摸,神色凝重起來:“這是境靈碎片?”

他回過頭:“這塊黑布是境靈碎片,名稱是山神開光的黑布。大家小心,不要隨便觸碰。”

雖然境靈碎片在魘境裏很重要,但也常常伴有危險。這個魘境已經驚動了境眼,還是謹慎為上。

眾人陷入了沈思。

山神開光的黑布……?

付一笑臉色有些難看:“我們先把這個雕像挖出來吧,底下說不定有什麽東西。”

幾人一同上手,很快就從被雨水沖得松垮的泥土裏挖出了一尊陳舊的石頭雕像。

付一笑好像很不想看那尊雕像一樣,猶豫了幾次,才把目光挪過去。

剛看到雕像的正面,他莫名松了口氣。

……不是那個人的神像。

不是他就好。

這是一尊俊美逼人的神像,看不出年齡的神仙臉上帶著睥睨邪魅的笑容,一片枝蔓紋印從左眼尾一直延伸到額角,仿佛自眼中生出一枝鬼藤。

神像微微卷曲的長發如水藻般披散,墨綠近黑的長袍上布滿從銀白到黑色的神秘符紋,令人目眩欲嘔。

這樣的一尊神像,一看就不是正神。

他那種幾乎非人的俊美散發出一種強烈的邪性與妖氣,就像是一株劇毒的藤蔓,給人一種陰暗而癲狂的錯亂感,只是看一眼就幾乎要中毒。

雖然不是那個人的神像,但這個神像乍一眼看起來也十分眼熟,但付一笑一時怎麽也想不起來。

是……那個誰來著……他頭痛地想,自己的臉盲又犯了。

眾人也都一臉懵逼:“這不是山神吧?”

“不是吧……山神的神像我們剛才不都看過嗎,摔碎的那個,就是……那個邪神啊。”

柯短命偷偷問繡繡:“這是誰?”

繡繡一臉疑惑:“……我也不知道。”

“城主,”付一笑看向一臉淡定的舟向月,“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舟向月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我猜,大概是這個神像被廢棄了,眉瘦嶺換了新的山神。”

就像上一個魘境梨園夢一樣,原本的神被拋棄,人們改信了無邪君。

身為一個人見人愛的神,他能有什麽辦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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