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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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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表裏

看見小白扔下的那塊排骨,梅生楞住了。

小白見他不動,急切地“嗚嗚嗚”叫起來,叼起那塊排骨又放下,爪子扒拉得更加著急。

戲班子的生活並不富裕,學徒們平時都是吃不到肉的。

它怕是從師父單獨的小竈那裏偷來的肉,師父看得那麽緊、平時那麽兇,不知道有沒有打它……

他吞了口口水,一滴眼淚落在血跡混著泥的地上。

那一天,他和小白分吃了那塊香噴噴的烤肉。

排骨烤得有一邊已經焦黑了,一邊沾了沙土,還被小白叼了一路,早就冷了。

可他卻覺得,那是他一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把骨頭上的最後一點點肉沫也吃幹抹凈後,他楞楞地看了小白半晌。

或許是發現帶給他的肉根本不夠吃,小白有些怯怯地用鼻頭蹭了蹭他,然後在看到他擡手時嚇得往後一竄,似乎害怕他又要打它的樣子。

梅生心裏一酸,一把將小黑狗摟進了懷裏。

胸腔裏悶悶的嗚咽逐漸湧上喉口。最後,他抱著小白,終於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喉嚨裏傳出破風箱一樣沙啞沈重的哭聲。

他得活下去。

活下去!

為了小白,為了他自己,為了將來總有一天,他會逃離這裏,永遠不再回來。

一年一度大儺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這一天,戲班子全員出動,迎神、送神,開壇、開洞、閉壇,全鎮的人也都會湧上街頭加入迎送神的隊伍,一路吟唱、歌舞、祈禱,祈求無邪君保佑人們心想事成、風調雨順、無病無災。

儺戲自有一派傳統,不需要會畫畫的熊,也不需要跳火圈的狗。

梅生被關在地下室裏,也能聽見大儺的鼓角聲遠遠地傳來,仿佛大地深處的脈搏一樣沿著幢幢房屋和幽深泥土蔓延生長。

可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鼓點亂了。

傳進地下室裏的聲音嘈雜而微弱,詭異的重物撞擊聲和坍塌聲時不時傳來,中間似乎還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呼救和慘叫聲。

出事了!

他立刻爬起來。

隨後,外面傳來了刺鼻的氣味——這是火災濃煙的味道!

他瘋狂地撕扯脖子上的項圈,試圖伸手打開拴住脖子的金屬扣。可他的手早已被燒成了一團,手指扭曲變形地黏在一起,張都張不開。

四面土墻在不斷升溫,很快變得灼熱滾燙。

他被拴在地洞裏,就像是活活被塞進烤箱的牲畜,一寸寸皮肉在熾熱的空氣和沙土中燎起串串水泡,火辣辣痛得鉆心。

他在極度的恐懼和不甘中拼盡全力地掙紮。

他不想死!他還要活下去!他還有他的小白……

“汪汪汪!”小白瘋狂的吠叫聲猛然從門口傳來。

他猛地回過頭,只見小白身上著了火,不顧一切地撲到梅生身上,探頭到他脖子的項圈上一通瘋狂啃咬。

小白!

他慌忙伸出手腳去拍小白身上的火。

“嘣!”小白的牙崩掉了,血從嘴角流下來,卻依然像條瘋狗似的繼續啃咬項圈。

終於,“哢噠!”項圈斷成了兩截,掉在地上。

小白!

梅生幾乎喜極而泣,他手腳並用地爬出滾燙的鐵籠子,胳膊肘不小心碰到鐵桿,便是“滋啦”一聲,可他卻根本顧不上了。

快跑!小白,快跑!

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卻聽見身邊“砰”的一聲。

小白搖搖晃晃走了兩步,軟軟地歪倒在了地上。

它的一身皮毛燒得焦黑破爛,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肚子,艱難地一起一伏,喉嚨裏哀哀地叫著。

梅生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跌跌撞撞地爬過去抱起小白,顫抖地用不上力的雙臂把它死死抱在胸前,然後踉踉蹌蹌、連滾帶爬地往外爬去。

到處都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到處都是淒厲的慘叫和潑濺的鮮血。

堆疊的屍體在火中劈啪作響,烤得流下黏膩的屍油,空氣中混合著烤肉、灰煙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嘔。

上天入地,無一不是火海。

四面八方,無一不是煉獄。

梅生忘記了自己抱著小白掙紮著爬了多久。當他終於精疲力盡地摔倒在地時,一擡頭,正看見眼前是一道高高的門檻,兩邊的木門都在燃燒。

仿佛這是一道凡間跨入地獄之門。

“嗚嗚嗚……”

小白嘶啞地低低嗚咽著,脖子費勁地支撐著腦袋擡起來,用幹燥發熱的小鼻頭去蹭了蹭他血肉模糊的脖子。

梅生低下頭,看見它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裏盈滿了淚水,閃爍著毫無雜念的眷戀和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小白的脖子。

小白很輕很輕地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就像是一聲嘆息。

他感受到懷裏那個小小胸腔向外翕動了一下,然後沈沈地縮了回去。

小白閉上了眼睛。

四周火海舞蹈,它仿佛睡著了。

淚水一滴滴落下來,打濕了小白臉上熏得焦黑的雜毛。

它安睡了,睡在永恒的美夢裏,再也不會夢到黑暗寒冷的人間。

“啊……啊啊,啊啊啊!!!”

梅生的眼淚奔湧而出,他想哭嚎,但嗓子早已無法正常發聲,想撕碎一切、砸掉一切,四肢卻已折斷扭曲。

他的眼珠燒得通紅,緩緩擡起頭。

面前那道門檻後面,那扇熊熊燃燒的門內,正對他的無邪君神像映著閃爍的火光,微微垂首,一雙憐憫的眼透過狐面具靜靜望著他。

無邪君。

他想起來,無邪君是佛心鎮居民供奉的神祇,梨園儺堂裏的這尊神像尤其靈驗,每年大儺之後,都有無數居民來到這裏上香、供奉,祈求無邪君入夢。

他從不信神佛,因此從不曾祈夢。

戲班裏所有的學徒都相信,如果能在大儺上扮演神明,爬上一百二十把舍身刀,在刀山頂上取下無邪君的面具,就一定能夠實現願望。

他是第一個能夠爬上舍身刀的學徒,但他從不相信無邪君會回應他的願望。

……

如今,他依舊不信神佛。

但那不重要,他願意窮盡一切可能,詛咒這該死的命運,詛咒他兇殘暴戾的師父,詛咒懦弱惡毒的朋友,詛咒一切曾經傷害他的人,詛咒一切漠視他命運的人,詛咒這鬼影幢幢的人間……

他在極致的絕望和仇恨中,用盡全身的力氣,向無邪君許願。

扭曲昏暗的視野中,他看見神像的嘴角慢慢勾起,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

楚千酩猛然驚醒,心臟劇烈跳動,渾身都是冷汗。

火光幢幢的視野中,祝涼在扒著看他的瞳孔,而穿著紅嫁衣的少年半跪在那毛茸茸的怪物梅生身邊,好像湊到它耳邊在說什麽。

楚千酩耳中嗡鳴,聽不清楚。

他還陷在梅生恐怖的記憶中,一時走不出來。

突然,一聲扭曲破音得簡直不像是人聲的尖笑傳來:“原來在這裏!”

“啊!!”楚千酩一下子嚇得激靈了,猛一回頭。

他們身後的洞口站著一個逆光的猙獰人影,亂發飄動如同地獄惡鬼。

賈師爺。

他披頭散發,身上衣袍破破爛爛滿是血汙,一手緊緊攥著那張邪神面具,另一手握著把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刀,刀上一滴滴地往下淌血。

一步步緊逼過來。

他看起來實在太恐怖了,別說楚千酩,就連祝涼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地下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師爺語調扭曲的聲音撕扯著焦灼的空氣。

“這個魘境有鬼……有鬼……”他忽而尖笑忽而哽咽,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不正常,“拿到了境靈,居然還是出不去……”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八度,聲嘶力竭得破音:“出不去!這裏有鬼!”

“這個怪物就是境主對吧?好啊,好啊!趕緊殺掉境主,趕緊離開這裏!我他媽受夠了!!!”

他狂叫一聲,拿著刀就沖著梅生撲了過去!

就在這時,梅生猛然睜開眼睛,喉嚨裏滾出一種如同活生生扯破血肉一般的淒厲尖嘯!

楚千酩只覺得腦中一嗡,仿佛無數細小血管齊齊爆裂,腥熱的液體從鼻腔裏噴湧而出!

他喉中一片腥甜,眼前蒙上了一片血色。

暗紅視野之中,他看到賈師爺身上的皮就像被滾油澆過的豬皮一樣膨脹起來,轉瞬就爆裂開來!

鮮血四濺。

前一秒還面容癲狂的活生生的人,這一刻就變成了一灘鮮血淋漓的血肉混合物。

“……嘔!!!”

楚千酩直面刺激,要不是扶著桌子,已經像面條一樣軟下去了。

祝涼面如白紙,額上滿是細密的冷汗。

噴濺而出的血霧飛到半空中,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阻隔,勾勒出了這個懸浮的小巧物體的輪廓——

兩人還未緩過神來,就倒吸一口冷氣。

一只布滿銅綠的生銹虎頭鈴懸浮在空中緩緩浮現,仿佛呼被滿地洞的銅鈴喚醒一樣,發出了令人暈眩的鈴聲。

叮鈴鈴。

他們對視一眼,在對方眼底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這是他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的邪惡之物。

那段玄學界最黑暗最恐怖的歷史,給今天留下的唯一遺跡。

魘境深處,有無邪鈴。

楚千酩腦中如同驟然劈開了一道閃電,如同古老符咒一樣的吟誦昏昏沈沈地飄過——

死而覆生,生而又死。

天道有常,命運無常。

那個時候他早該想到的,明明在課堂上學過,還考過……

枯木開花,覆又雕謝。

血月當空,銅鈴飄搖。

就像是有某種神秘的存在扭曲了他的認知和記憶,這麽明顯的征兆,他此前竟然從未想過。

就如歷史書上不祥的讖語,如數百年來玄學界一直恐懼的那個未來。

那個人……那個“神”,他回來了。

“無邪鈴!我又看見無邪鈴了!我就是最虔誠的信徒!”

刁辛剎終於爬到了這裏,他又哭又笑地叫喊著,四肢以一種詭異的扭曲姿勢向前,朝著梅生背後那墻壁上的巨大黑影爬去。

“我主無邪……我終於看見您了……吾神……吾神……神!!求求您滿足我的心願……”

楚千酩幾人也看見了。

梅生背後,那壁畫一樣的巨大黑影不知何時竟緩緩地動了起來。

它從墻壁上凸起、浮現,如同一個黑霧組成的巨大神像,最終走出了墻壁。

那種未知而詭秘的氣息居高臨下地逼近,極度恐怖的冰冷寒意不容逃離地緩緩降臨,一寸,又一寸……

同一時間,黑暗中幽幽地亮起了無數雙冰冷的綠色豎瞳,仿佛點點鬼火,從四面八方緩緩地逡巡圍攏過來。

嘶嘶,嘶嘶……

楚千酩控制不住地牙齒咯咯作響,雙腿抖如篩糠。

他看見舟傾師弟直挺挺地站在他和祝涼前面,一動沒動。

他想喊師弟快跑,想拼盡全力地逃,可他幾乎用盡了全力,卻像被那種逼近的巨大力量完全壓制,根本動都動不了。

師弟想必也和他一樣,根本想跑都跑不掉。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嘶嘶,嘶嘶……

“哈哈哈……哈哈……”

魑魅魍魎的氣息跟隨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厲鬼橫生,陰靈慘笑,間或伴隨著刁辛剎癲狂的祈禱聲和笑聲。

“哈哈,哈哈哈……吾神!您終於回來了!我主無邪……我主無邪……”

在鋪天蓋地襲來的恐怖威壓面前,就連趴伏的梅生都渾身戰栗地縮成一團,仿佛在盡可能裝作自己不存在。

楚千酩渾身顫抖地看著那個仿佛神像一樣的巨大黑影向他們走過來,黑霧組成的臉看不清五官,卻讓他感覺它正帶著微笑,恐怖地俯視著他們。

巨大的黑影走到了紅衣少年的身邊,緩緩地彎下腰去,好像兩根手指就可以把那副小小的身軀捏碎。

楚千酩目眥盡裂,動彈不得。

救命!

誰能來救救他們!!

他的師弟……他的師弟才十七歲!!他身體不好,才剛剛進入學院,他充滿希望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快逃啊師弟!!!!!!

楚千酩驚恐萬分的瞳孔裏映出了那尊恐怖的黑影,半跪在紅衣少年面前。

隨後深深垂下頭去,嗓音幽深如同跨越千年——

“我主無邪。”

楚千酩嘴還大張著,仿佛飛到空中突然被雷劈中的雞,滿腦子空白:“??????”

什麽主?什麽邪?我什麽邪?

舟向月:“……………………”

舟向月:“你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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