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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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表裏

魘境彈幕炸鍋了。

【咋回事,為什麽黑屏了?是因為驚動境眼的原因?】

【我拍了好幾下腦殼了,都沒有恢覆】

【@魘境,還能不能行啊大鍋!專揀這要命的時候斷!所以黑影走過來之後發生什麽了?】

【第一次看這個魘境驚動境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邪保佑!!快恢覆啊啊啊啊啊啊!!!!】

【@魘境@魘境快點修修求求了!!硬件老化就去更新啊,很影響用戶體驗啊!!】

舟向月瞥了一眼楚千酩和祝涼。

倆傻孩子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傻楞楞的連害怕都忘了。

舟向月:……沒眼看。

他對那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黑影翻了個白眼:你管不管?

下一刻,一股撕裂天地、扭曲生靈的未知力量呼嘯而至。

萬花筒似的眼花繚亂的景象在充血的視線中如無數碎片碾過,無形的錘子一下下敲打腦中的每一根神經,令人發瘋的劇痛從脊椎一陣一陣地向四肢百骸散射,周圍地獄洞開、厲鬼尖笑……

天旋地轉,一切都在顫抖、扭曲、尖叫。

最終歸於沈寂。

***

睜開眼時,舟向月置身於一片逼仄濕冷的洞穴。

一股草木被雨打濕後陰冷潮濕的土腥氣撲面而來。

滴嗒。

水滴落的聲音幽幽傳來。

舟向月只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擡腳往前走。

沒走幾步,嘩啦!他踩進了一灘冰涼的水。

他收住腳步,向面前這灘冰涼的水窪看去。

水面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這倒影須發皆白、滿臉皺紋,除了一身紅嫁衣依然紅得刺眼,整個人仿佛已經老態龍鐘。

倒影裏年邁的他緩緩掀起眼皮,露出了一雙血色的豎瞳。

冰冷而詭異,仿佛一條蛇盤踞在他的□□之中,占據他的靈魂。

豎瞳閃爍著冰冷的異光,幹癟的嘴唇隨之緩緩勾起。

死寂如鏡的水面漾起圈圈漣漪,一道幽深冰涼的聲音從水下傳出,帶著一種瘆人的涼意:“來見無邪君……你想要什麽?”

舟向月微微瞇了瞇眼。

隨後,他真誠地微笑起來:“啊,我想想……我想在不付出任何其他代價,包括但不限於,我自己陷入危險或我在意的任何人和事物陷入危險或倒黴或任何不利……對,在這樣的前提下,我想要一朵每個顏色都能許一個沒有限制的願望的七色花。”

“嗯,九色鹿也行……”

“當然,三十六色蠟筆就更好了……”

水中倒影:“……”

水中倒影綻開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詭異笑容:“……你覺得無邪君會應下這樣的願望嗎?”

舟向月“哦”的一聲,毫不猶豫地改口:“那我換一個。我要把梅生帶出這個魘境。”

水中倒影:“…………”

水中倒影:“你喜歡什麽顏色?”

同一時間,一條細長而冰涼的東西從背後爬上了舟向月的肩頭。

他像是早有預料,猛一轉身便伸手一抓——

沒抓到那爬上他肩頭的玩意,面前卻轟然彌漫開一片青白水霧,迷了他的眼。

再度睜眼時,洞穴、水面和蒼老的倒影都消失不見,他又回到了那個鬼影幢幢的地洞,只是裏面的一切都死寂無聲,滾落的泥土也靜止在原處,甚至還有凝固在半空中的小石子。

楚千酩額上青筋半露,嘴巴張得能塞下鴨蛋,地洞裏的幾人幾鬼都保持著驚恐痛苦的神色,像蠟像一樣一動不動。

一切都仿佛定格在了上一個瞬間。

唯獨那半跪在他身邊的黑影動了起來。

黑影身形頗為優雅地站起身,原本遮掩他的黑霧倏忽散去,露出一個身材頎長、墨綠長袍的青年。

他滿頭青絲隨意地散落到腰間,在一側長發中混著一根編入了幾根柳葉的細長小辮子,垂在胸前。

額發之下,露出了一雙懾人的血色豎瞳,目不轉睛地盯著舟向月,仿佛一條蛇在盯著自己的獵物。

這就是邪神的好朋友,柳長生。

柳長生起碼是個千年老妖,因為當初舟向月還沒死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他了。

他是從怨氣中生出的妖,在舟向月遇到他時,已經是個為禍一方的禍害。

可謂十分適合做邪神的好朋友。

舟向月看著他,搖頭嘆氣:“多少年沒見了,你還是這麽無聊。嚇小孩有意思嗎?”

綠衣青年還是陰森森地盯著他,不說話。

披散的長發一動,從肩頭探出一個嘶嘶吐著蛇信的墨綠色腦袋,竟是一條細長青蛇纏在青年的脖頸邊。

舟向月笑了起來,朝青蛇伸出手去:“都長這麽大了?小時候我還揪過你尾巴呢。”

青蛇嘶嘶地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朝自己伸手,嗖地擰頭回去,轉身消失在青年披散的發間。

前面只留下一條嫩紅色的細細尾巴尖甩來甩去,又很快收了回去,很不高興的樣子。

“……”舟向月嗤一聲,“小氣鬼。”

綠衣青年終於動了。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蛇信子一樣細長開叉的鮮紅舌尖,“無邪君,你還沒死啊……”

“那當然了,畢竟那什麽遺千年嘛。”舟向月感慨。

“……王八?!”綠衣青年冷笑,“你總算承認了!”

舟向月:“……”

蛇眼看王八,就是沒文化。

青年嗆了他一句,明顯心情好了許多,“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舟向月正要開口,他翻了個白眼:“少來忽悠我,你知道你騙不了我。”

舟向月噗嗤一聲笑了:“昨天就醒了。可惜沒有記憶,像個傻子一樣亂跑。”

“好像是驚動了境眼……不,大概是境靈碎片匯合讓我恢覆了記憶,”他懶懶道,“畢竟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綠衣青年看向他的眼神更冷了。

他上下端詳舟向月許久,如同打量一塊死肉,“看你這身子骨挺硬朗的,”他綻開一個陰森邪氣的笑容,“再活一兩個月不在話下。”

“那借你吉言了,”舟向月忍不住笑出聲,往前走了一步,“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小紅。”

青年的豎瞳危險地一縮:“你再敢說一次這個詞,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了。”

“哎呀我錯了長生!”舟向月馬上端正態度,“你看你從頭綠到腳,小紅這個名字多別致,而且這不是和我的‘阿青’是一對嘛!你不想叫小紅,你不愛我了……”

看著柳長生越來越危險的眼神,他及時剎住舌頭,“……好好好你不喜歡,我不叫了還不成嗎!長生,長生大爺!”

柳長生:“……”

他略有些僵硬地撇過頭,從鼻腔深處哼出一聲:“所以,想通了?這回準備好把你的命賣給本座了?”

“下次下次,下次一定。”舟向月眨眨眼,“長生,幾百年沒見,你一句想我都不說,上來就要我的命,真是傷透了我的心。”

柳長生:“……滾。”

作為一個妖活了這麽久,他是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神。

舟向月:“對了長生,你怎麽知道我會在這裏重生?還是說,你在這裏等了我九百年?救命我好感動……”

他的重生早就在意料之中。

只是他死的時候確實沒想到,居然一醒來就能跨越時空看見熟悉的面孔。

物非人是,恍如隔世。

他畢竟,已經死去九百年了。

柳長生冷笑一聲:“你想多了。這個魘境最近有些異常,我無聊來看看而已。”

舟向月:“哦。你是什麽時候來的?占了我的魘境都不跟我說一聲,沒義氣。”

柳長生“哈”地笑出聲:“怎麽,有意見?幾百年了,也沒見你從棺材裏面爬出來打我啊?……哦,我忘記了,你沒棺材,曝屍荒野是吧哈哈哈。”

“現在倒是回來了,不過你這小身板,嘖嘖,”他一雙針尖般的豎瞳肆無忌憚地打量舟向月,“我一口一個,還吃不飽。”

舟向月插嘴問道:“我死這些年,這個魘境的人對無邪君的禱告,是你回應的嗎?”

“是啊,”柳長生冷哼一聲,“怎麽,嫉妒?本座累死累活幫你完成KPI,你在地下白賺睡後收入還不高興?”

舟向月直直地盯著他看了片刻,輕笑出聲:“長生,幾百年沒見,你的演技一點長進都沒有。”

柳長生:“……”該死的王八活千年!

他啪地一甩頭發,冷冷道:“你回來幹什麽?”

舟向月很是認真地想了想,噗嗤樂了:“我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柳長生露出了看智障的眼神:“……”

舟向月絲毫不尷尬,一臉理直氣壯:“身為邪神,我不給那些玄門正道找點麻煩說不過去吧?他們當年殺我的時候可是沒手軟,而且還扣了我的東西沒還呢,我怎麽都得搶回來。”

他想起了什麽,玩味地瞇起眼,“而且……要是不給我那小徒弟找點事兒做,豈不是對不起他那漂亮的一劍。”

說來慚愧,邪神也有玩脫過的黑歷史。九百年前,他被深受邪神肆虐之苦的玄學各門聯手誅殺,最後甚至是他自己的那位正道之光好徒兒給他一劍穿心送走了。

——對了,也不知道他那好徒兒現在混得怎麽樣了。

畢竟是邪神名義上唯一的徒弟,可別丟他的人啊!

柳長生:“……”

他都忍不住了,“又是你那只小肥羊啊?這都第幾次了,光逮著一只羊薅,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那種東西我沒有。”舟向月嘻嘻一笑,“你知道的,我們邪神不需要良心。”

“哦,也是。”柳長生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他沈吟片刻,舔了舔嘴唇:“那也算我一個。”

反正給那幫道貌岸然的所謂正道添堵,怎麽都很有趣。

舟向月含情脈脈地眨眨眼:“長生,唯有你對我這般一往情深。我會永遠記住你的恩情的!”

柳長生:“……滾!離我遠點,我怕沾上晦氣。”

不要靠近邪神,會變得不幸。

舟向月報之以譴責的眼神。

“哦對了,”舟向月看向旁邊圓圓腦袋耷拉到一邊的棗生,“你既然有這個神通進來,是不是有辦法把一個鬼弄出去……”

“沒有。”柳長生斷然拒絕,“這還是你自己創造的魘境,你都沒辦法,我哪裏有辦法?”

“這樣啊……”舟向月猶豫地看了眼地上的面具,“我本來打算用這個境靈帶他出去的,不過……”

“你要用境靈帶鬼出去?!”柳長生打斷了他的話,露出看傻子一樣的目光,“……幾百年沒見,你更蠢了。”

舟向月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是吧?我也這麽覺得,一死傻千年啊。所以要仰賴長生兄照拂啦。”

柳長生:“……”

柳長生怒其不爭地白了他一眼:“你最好先研究一下你自己的魘境。在你死的這些年裏,它可是演變了不少,恐怕連你也得適應一下。等會兒破境結算,說不定你還有機會討價還價。畢竟所有人都知道魘境的主人是個摳門窮神。”

舟向月恍然大悟:“有道理!多謝!”

柳長生冷笑:“時間也差不多了,就算是我的靈力,也只能在魘境裏暫停三分鐘。你準備準備作死吧。”

舟向月:“好嘞!”

魘境中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凝固在半空的石塊撲通墜落,火焰的高溫一瞬間逼近,穿梭的黑霧將一切映出紅黑交錯的詭異光影。

銅鈴聲亂響,舟向月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好在一點都不痛。

……說起來,哪怕恢覆了記憶,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麽這次重生後突然就不怕痛了。莫非是他陰德積夠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身邊。

學院的倆孩子暈得東倒西歪,皺著眉很痛苦的樣子。

梅生渾身蓬亂皮毛炸起,恐懼地低聲嗚嗚著。

而他們中法力最高強的那兩個……現在是這裏一灘那裏一坨的狀態,化整為零了算是。

舟向月:“……”

一開始一個比一個牛逼轟轟,到頭來一個頂用的都沒有。

他一邊吐血,一邊扶著墻歪歪扭扭走了兩步,撿起中間那一大團血肉混合物上面的邪神面具。

“叮……滋滋……恭喜……獲得……滋滋……境靈……”魘境的提示音像生銹一般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舟向月看見楚千酩痛苦地緊閉著眼,額上青筋暴起,嘴巴飛速翕動。

看著嘴皮子都快磨冒煙了,也不知道在碎碎念什麽。

他湊過去一點,才聽清楚千酩在嘰裏咕嚕地祈禱:“……王母娘娘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如來佛祖真主耶穌上帝阿撒托斯道格拉斯盤古女媧三皇五帝……救命啊!!!”

舟向月:“……”

這孩子雖然腦子有點問題,但記憶力還蠻好的。

他嘆口氣,把面具往臉上一摁,忍不住念叨:“這麽多神,你都供的過來啊?每天翻塊牌子上柱香,初一十五專寵一個是吧……現在的孩子,嘖……”

……

楚千酩頭痛欲裂,意識昏沈中,感覺自己突然被捏開了下頜,粗魯地往喉嚨裏灌了什麽溫熱的藥水。

藥水又苦又澀還辣嗓子,難喝得很。他很想反抗,卻渾身痙攣、四肢無力,只能軟綿綿地任由那人擺弄。

他楚千酩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他吚吚嗚嗚地掙紮著,最後也只是拼命睜開眼睛看了那人一眼。

朦朧視線中是一個戴著狐面具的紅袍人,背後明亮的火光給他鑲嵌了一層金燦燦的輪廓。

耳邊恍惚傳來忽遠忽近的囈語,幽幽怨怨,莫名有點酸溜溜的感覺:“別祈禱了,你的神才聽不見。”

“唔……”楚千酩整個腦袋都變成了一團漿糊,完全沒法理解聽到的意思,也一點都記不住。

意識中最後一個畫面,就是那人掐著自己灌藥,仿佛還幸災樂禍地對自己笑了笑。

“但我聽見了哦。”

“叮!滋滋……”楚千酩沒聽到耳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提示音,“你獲得了無邪君的祝福……聆聽……一次保護……”

柳長生跟沒骨頭似的歪歪扭扭靠在墻邊,玩味地看著舟向月把兩個小朋友料理了,又朝梅生走過去。

舟向月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了:“對了,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魘境不太對勁?”

柳長生白他一眼:“邪神的東西有對勁的嗎?”

“謝謝誇獎,”舟向月面不改色,“我是說,按理說這個孩子這麽大的怨氣生成了這個魘境,他應該會掌控整個魘境。但他實際上卻幾乎沒怎麽出現,只在記憶和境幻裏能看到他。”

“我那新收的小徒兒就不用說了,七竅少了一竅的小傻樣。可最後找到的境主也是……沒什麽靈智,像是個抽去魂魄的空殼一樣。”

舟向月若有所思:“小紅,你說,像不像蝴蝶飛走了,只留下一個空的蛹?”

柳長生豎瞳緊縮:“破小船,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舟向月舉雙手投降:“對不起,都是嘴巴自己的主意,呸呸呸,我道歉!”

他如同腳底抹油,三兩步就走到了梅生身邊。

柳長生沒有再跟過去,而是站在遠處,看到舟向月伏到那個怪物耳邊,開始低語。

聽不清在說什麽。

但慢慢的,梅生顫抖繃緊的身體出現了呼吸起伏。他聽著少年的絮絮話語,繃緊的身子一點點放松下來,逐漸變得輕盈透明。

像是一片散逸在空中緩緩消逝的水霧。

柳長生豎直了耳朵,也只聽清楚最後一句。

“……梅生,睡吧。這只是個夢。”

漫天熊熊烈火中,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魘境【梨園夢】境主梅生消逝,此魘境將在十分鐘後湮滅。”

“破境結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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