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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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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表裏

楚千酩小時候跟著大人下魘境,曾經聽他們講各種各樣的鬼故事。

聽多了其實也就那樣,他都習以為常了。

但其中有一個,確實給年幼的他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陰影。

據說古代有將小孩子裝扮成狗賣藝的邪法,把小小的孩子身上皮膚都藥爛了脫掉,然後用狗毛燒成的灰加上藥膏敷在血肉模糊的身上,同時吃藥消炎,倘若小孩命大,能在這種酷刑下活下來,就會變成渾身長滿狗毛、生著狗尾巴的“人面犬”……

可是他之前還見到了“梅生的人皮”。

所以,這個……這個小孩,是活生生被人剝了皮,還弄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楚千酩遍體生寒。

鬼……真的沒有人恐怖。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之前進入這個魘境的人全都沒能活著出來。

這個地洞實在是太隱蔽太難發現了,他們是驚動了境眼之後,儺堂坍塌,才跟著狼找到了這裏。

而且就算有人真的發現了這裏,恐怕只會把它當成一只畜生,誰又能想到境主竟然不是個人……或者至少看起來怎麽都不像是人啊!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巨狼湊在“它”身邊,其實這就是一團散發惡臭的血肉皮毛混合物,幾乎分辨不出是什麽。

可是下一刻,隨著紅衣少年蹲下身向它伸出手去,那只怪物猛然睜開眼,露出了一雙猙獰的血眸!

看到那雙血眸的瞬間,楚千酩的腦海猛地震蕩起來,視線變得混雜繚亂。

他耳邊嗡嗡作響,好像聽到師弟對他說“別看它的眼睛!”

他好像還隱約看到祝涼臉色大變向他眼前伸出手來。

但一切盡數歸於黑暗。

[你是梅生。]

[這不是你的夢境,而是你的記憶……]

楚千酩只感覺到痛。

劇痛。

理智告訴他這不是他自己的經歷,可他還是被那種感同身受的痛苦折磨得幾欲瘋狂。

如同千萬只螞蟻撕咬啃噬一般的劇痛與癢意在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瘋狂流竄,那細細密密沒有盡頭的痛苦如同一把錘子一下下錘入他的腦海中央,絕望如同地獄。

從脊椎到指尖,他的每一根骨髓都在痙攣顫抖,可狂風暴雨般的疼痛把他整個人打得粉碎,他就連咬緊牙關的力氣都沒有。

帶著棗生逃跑失敗被抓回來後,他就跌進了地獄。

“媽媽……”小男孩下意識地囁嚅。

可他說不出話了,喉嚨痛如火焚,只能嗚咽著哭泣。

就在這時,一個魁梧的身軀在他面前蹲下來,那只陰冷殘暴的獨眼微瞇著看他,看著他血肉模糊地散發出惡臭的身子抖如篩糠,看他驚恐絕望至極的微小躲閃。

“向無邪君祈夢,果然靈驗得很。”宋班主舔了舔嘴唇,“聽說之前用這種邪術的人二三十個裏只能活下來一個,可我就你這一個,你倒是命硬得很,看起來死不了。”

“確實,什麽儺戲、社戲,大家早就看厭了。現在年景不好,要是沒點稀奇玩意,戲班子根本撐不下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喉嚨裏灌下無數滾燙酸苦的藥湯,皮肉生長又破裂了一層又一層,經歷了這麽久不是人過的日子,這個孩子居然真的活下來了。

他真的到過地獄。

可為什麽到了地獄,還是死不了?

也是,他無父無母,先是在人牙子手下乞討為生,再在戲班賣藝茍活,如此賤到極致的命,總是這樣像車前草一樣頑強,輪子碾過去又碾回來,砸斷了脊梁碾碎了骨頭,輕易也死不了。

……他不想死。

活著,哪怕豬狗不如地活著,才有希望。

他模模糊糊地記得,他的父母還在找他。棗生被媽媽贖走了,或許總有一天,他的媽媽也會找到他的吧……

灰黑的毛發從他的臉龐和四肢生出,長得茂密而蓬松。

他不能說話,視線模糊,手腳折斷,脊背脆弱,只能趴伏在地上爬行。

他真的變成了一只熊。

一只戲班子獨有的,聰明的“熊”。

師父在他傷愈後第一天教他那些“熊”做的玩意的時候,拎著帶倒刺的粗木棒,還有一串銅鈴。

銅鈴響,就必須完成命令的要求。

他雖然看不清、說不出,但他很快就聰明地學會,任何不服從和反抗,都只會換來無窮無盡的毒打。

他乖順地吃師父送來的剩菜剩飯,做好師父讓他練的技巧——

做算術、畫畫、跳舞。

這些東西對熊來說很難,對他來說當然不難。

他忍受著、偽裝著,耐心地忍過了他變成熊後第一次接觸到陽光的機會,忍過了第一次上臺作為一頭熊表演畫畫的機會,甚至忍過了鎮上來看戲的小孩子朝籠子裏的他扔石子砸破他的頭,也只是縮成一團嗚咽,果然馬上就看到師父厲聲呵斥著將他們趕走。

他知道,師父的獨眼,一直在暗處盯著他。

等著他忍無可忍地向別人求救,然後用最最殘忍酷戾的懲罰,讓他永遠不敢再有那樣的念頭。

他終於等到那一天,師父剛把他牽回關他的地下室,把鎖鏈扣在他脖子上,卻聽見遠處“砰”的一聲巨響,好像是哪面墻塌了。

“我日他軲轆的!”魁梧的男人轉眼就沖了出去,沈重的腳步咚咚咚地遠去。

他一轉身,鐵鏈的末端“嘩啦”一聲墜在了地上。

——師父沒有把鎖鏈扣牢!

巨大的激動讓他渾身顫抖,然後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心裏排演過無數次出逃的情景,現在這樣還不夠……

“師父?師父您在嗎?”無比熟悉的少年聲音忽然從外面傳來。

是榆生的聲音。

他的眼中猛然亮起了光。

梅生是在那一瞬間就做了決定,跌跌撞撞從地下室沖了出去,爬到廂房裏——

過於明亮的天光刺痛了他的雙眼,他幾乎要流下淚來,卻連眨眼都不敢。

榆生!那是榆生!

師父不在,這個偏僻的院子裏只有他們兩人!

他不會讓榆生帶他走,他知道師兄沒法在師父還在梨園裏的情況下把他救走,就像鶯時也知道這個鎮上沒人能救她。她那時幫助他逃跑,是期望他去報官後把她從冥婚的命運中解救出來。

是的,他還沒能去救鶯時。他曾經告訴她他逃出去後會救她,可他沒能逃跑成功,卻被困在這裏。

好在希望就在眼前了。他只需要讓榆生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他會去鄉裏報官的……官府一定會來查戲班子,把他救出來!把鶯時也救出來!

“啊!”榆生在院子裏沒找到師父,卻乍見掙脫了鎖鏈的臟兮兮的熊朝自己撲來,頓時大驚失色,嚇得摔了個屁股墩,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一邊慘叫:“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他撲到他身邊,急切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嘴裏“啊啊”直叫。

榆生,榆生!

我是梅生啊,是和你最親近的師弟!

我們一起吊嗓子練戲,一起下河摸魚,一起在師父苛刻的要求下起早練毯子功,一起硬著頭皮爬上寒光閃閃的刀梯……

師兄,救救我!!!

榆生懂了。

他知道他懂了,因為榆生的嘴慢慢張大,四肢僵硬,眼中湧上了難以置信、驚恐至極的眼神。

“嗬,嗬……”粗重的喘息聲從少年的喉嚨裏湧出。

下一刻,榆生如同見了鬼一樣,轉身拔腿就跑!

他跑得不顧一切,甚至在跑出院子的時候差點被門口石塊絆一跤,卻一次也沒有回頭。

師兄!

他驚呆了,下意識跌跌撞撞地往院門口追去。

一聲尖叫從院門口傳來。

一盆花重重摔碎在地上,穿著繡鞋的腳慌忙後退,裙擺搖曳:“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是鶯時的聲音。

榆生一跺腳,壓低聲音對鶯時道:“別讓師父知道你來過這裏!”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

鶯時驚慌失措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一個哆嗦。

如同地獄召喚一般的咚咚腳步聲傳來。

梅生沒有看到鶯時後來的反應。

他聽到那腳步聲的時候,刻在骨頭深處的恐懼早已讓他動彈不得。

混亂一片的記憶裏只剩下那粗啞的、惡狠狠的聲音,由遠及近:“好啊,我早就知道,你這個狗東西……不打就是皮癢!”

那頓昏天黑地的毒打,是他永遠不敢再回憶的痛苦。

他的項圈被緊緊勒進皮肉,勒得他時時窒息眩暈。雙眼蒙上了黑布,四肢也被繩索捆起,吊在不透風的地下室裏整整三天,沒有得到一點食物,只有昏昏沈沈時灌進他喉嚨裏的一點水和藥。

叮鈴鈴。

叮鈴鈴。

無論是疼痛、窒息還是饑餓,令人頭昏腦漲的銅鈴聲一直在響,像是無數小蟲鉆進他腦海深處,帶來永無盡頭的痛苦和黑暗。

梅生做了很多紛亂的夢。

夢見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往前走。

他看不清前面走向哪裏,但他看見傍晚橙色的雲霞撲面而來,那麽寧靜,那麽美好。

無論往哪裏走,他知道,前面是家。

“……媽媽。”

淚水打濕了眼瞼下的毛發。

“還叫媽媽呢?我知道你識字,自己好好看清楚。”

班主可怖的眼睛出現在眼前,他把一張貨契扔到梅生面前。

“——洛家,老四。看到了吧?這是你爹娘把你賣給我,我給他們立的契據。”

“別再瞎叨叨什麽父母來救你了。看清楚,他們家裏揭不開鍋,是自願把你賣掉的,不是什麽拐賣。”

“還跟棗生比?人家被接回去做千金大少爺了,你連他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你以為你還是誰家丟了的寶貝麽?不過是個沒人要的破爛罷了!你是我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報官也沒用,死了也會扔到後頭的豬圈裏餵豬!”

……

再次從束縛中放下來之後,梅生終於放棄了。

長久的黑暗、毒打和饑餓讓他幾乎失明,他如死屍一般被拴在地洞的墻角,鐵鏈嵌入他脖子和四肢的血肉,生銹的鐵籠子裏到處沾染著他斑斑點點的血跡。

梅生已經不想活了,可他又不敢死。

他怕疼,師父再次拿著帶倒刺的木棒來讓他練習時,他木然地照做,再也沒有一絲反抗的勇氣。

銅鈴聲一響,他下意識地就會顫抖。

他再也沒做過媽媽來救他回家的夢。

因為他終於知道,沒有人會救他。

這裏不是人間,是地獄。

地獄空茫,唯他一人。

就在那一夜,深重無邊的噩夢中,臉上溫暖又濕漉漉的觸感把他舔醒了。

一只毛絨絨的小狼擠在他身邊,親親熱熱地舔他的臉,舔去他眼角淌下來的淚水,又把他舔得一臉口水。

……小白?

他費勁地睜眼去看它,喉嚨裏含糊不清地嘟噥。

小狼卻像聽懂了他在叫它似的,激動萬分地撲上來舔得更加起勁,尾巴搖得像連屁股都要搖掉了。

梅生模模糊糊地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小白時的情景——

他斜靠在院墻邊,吃著一塊抹了點板油的菜窩頭。吃到最後一小塊時,突然發現一只臟兮兮的小黑狗小心翼翼地從墻角探出半個腦袋,幹燥發灰的黑色小鼻頭拱在空中一嗅一嗅,盯著他手中的菜窩頭直流口水。

他吹了聲口哨:“過來!”

小黑狗立刻歡天喜地跑了過來,然後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少年把最後一塊菜窩頭往嘴裏一放——再惡作劇得逞地哈哈笑起來,蹲下來把菜窩頭遞給它:“給!”

小黑狗一口叼住,很小心地沒有讓牙齒紮到他的手,一仰頭就惡狠狠地把菜窩頭咽了下去,好像連嚼都沒有嚼,然後一邊搖尾巴一邊親親熱熱地用鼻子拱他的手。

“啊呀,一只小黑狗!”他笑嘻嘻地擼了擼它立起的耳朵,又仔細看了看,“不對,好像是只小黑狼。嗯……又像狼又像狗。”

“那就叫你小白吧!”

……

梅生忽然憤怒起來,胳膊肘猛地往外一搡,把小白狠狠給摔了出去!

小白毫無防備地“咚”砸在地上,失去平衡地打了幾個滾。

“嗚嗚嗚!”它一邊委屈巴巴地哼唧著,一邊又沒眼色地往他身邊擠。

滾!畜生,滾!!

他手腳並用,洩憤一般狠狠地對小白拳打腳踢。

小白尖聲嚎叫著躲避,迷茫又恐懼地繞著他打轉,懵懵懂懂的黑色大眼睛裏滿是委屈和不解,卻說什麽都不走。

他終於忍無可忍,抵著墻翻過身,怒火讓他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猛地一腳朝小白側後腰踹了過去。

咣!小白被踹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墻上。他淒厲慘叫著,掙紮了好半天才站起來,一條後腿卻抖抖索索地擡著不敢落地,一走動就一瘸一拐的。

那一腳好像踹傷了它。

梅生心裏忽然一窒,一股酸澀的熱意湧上鼻頭,漫到眼眶。

可他卻惡狠狠地皺起臉,從嘴裏發出兇惡的“啊啊”聲,佯裝要再次踹它的樣子——

小白夾起尾巴,淒淒慘慘地嗚咽著轉身逃得沒影了。

地下室裏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小白被他趕跑了,他如願以償了。

可不知怎麽的,剛才從鼻頭湧上來的酸意卻越發止也止不住,酸痛的熱流模糊了整個眼眶,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讓他想要尖叫,想要哭嚎,想要不顧一切地撕碎身邊的一切,撕碎自己……

他用頭“咚咚咚”地撞墻,幾乎感覺不到額頭傳來的痛意,只覺得從左胸深處擴散開的劇痛一抽一抽地蔓延至全身,比師父狂風暴雨般的抽打還要痛。

他累得幾乎昏死過去,再次驚醒時,又是被濕漉漉的舌頭舔醒的。

這次,他還未睜開眼,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好香。

一種令人瘋狂的、油脂特有的醇厚香味癢癢地撓著他的鼻子,幾乎讓他一聞就開始流口水。

他清醒過來,才發現小白竟然又回來了,正在用濕漉漉的鼻頭拱他的臉,四只爪子在他身上來回扒拉,像是在叫他——起來!吃肉了!

一塊香噴噴的肉掉在他的胸口。

不是吃剩的骨頭,而是一塊完整的、帶著一層亮晶晶肥油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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