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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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同類

來到審訊室外, 卻從玻璃中看到裏頭坐著個熟悉的人。

竟是胡子拉碴滿面滄桑的曲風生。

盛灼在玻璃前停住了。

這兩個月來,有不少要來探視她的, 她沒問是誰,都給否了。

她一個也不想見。

怕自己會撐不下去。

這個曲風生,恨不得逃到天涯海角去。自然不會眼巴巴送到自己跟前來,還打著審訊的口號,把她給騙來了。

身邊押送的獄警也沒管自己,徑自走到遠處的辦公桌坐下了。

盛灼推開門。

她也確實有不少問題要問。

少年低垂著頭, 身上的名牌衣服滿是褶子和汙泥,腕間有幾道觸目驚心的紅印。

顯然他也不想來這裏,應該是被綁來的。

少年擡眼看了她一眼。

出人意料的是他竟只看這一眼, 雙眸便蓄滿了淚水。不時便傳出壓抑的嗚咽聲。

昔日意氣風發的風雲人物,壓彎了脊背, 整個人像是被重錘擊碎了一般。

盛灼看看自己的獄服,幹凈的。雖說這段時間一直在和艷蛇鬥智鬥勇, 難免有些憔悴。

但還不至於讓人如此同情吧。

“對不起,對不起...”曲風生哭得快要背過氣去,嘴裏不斷重覆著。

盛灼見他現在的狀態也問不出什麽來, 索性不管了。向後一倒將椅子的前腿懸空, 搖搖晃晃地看著審訊室的白熾燈。

過了一陣兒, 曲風生終於穩定了情緒。

“你沒有想要問我的麽?”

盛灼停下椅子,“你一共拍了我多少照片?”

曲風生顯然被問住了,“我...我也沒數過。”

“為什麽啊?”盛灼終於問出了這個困擾她很久,如果不問出來甚至會困擾她後半輩子的問題。

“我, 我小時候就喜歡攝影。”曲風生嘆了口氣, 像是個命不久矣的老人一般平淡地說,“那時候...我走到哪裏都要帶著相機, 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拍下來。”

“我發現自己有些不正常,是在小學六年級。鄰居家有只黑白相見的小貓,我很喜歡它。於是我每天都想要去看它...準確地說,是每天都想去給它拍照。”

曲風生似乎也感到疑惑似的皺起眉頭,“我喜歡的不是那只貓,而是出現在我相機裏的貓。”

盛灼明白了,自己後來就成了那只貓。

“我一直都沒當回事。我喜歡一棵樹,那麽我就是去拍它百次千次,它也不會說什麽。但是人不一樣,你不一樣...”曲風生重覆道:“你不一樣...”

“阮令找到過我,也找到過我爸。說是我再亂拍東西就打斷我的腿。我不害怕麽?!”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我也害怕啊!那是阮令啊,誰不知道她就是個瘋子,她真的能幹出來!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啊!”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天我回家...我一下就出來認那是你,我不是故意拍下來的...我只是習慣了。”

少年擡起眼睛看著盛灼,誠懇又滿含歉意,“我沒想告訴我爸的,是我媽她看到了你的臉。”

“我的書桌上貼著幾張你的照片...”

盛灼了然地點點頭,“行了。”

“我,我也想過告訴你讓你快跑...在那個診所外我徘徊了好久。”曲風生捂著臉,“我爸扔下我們自己跑了,我媽從十四歲就跟了他!什麽都沒了,到頭來就得了這麽個結果...”

“我當時鬼迷心竅了,我想如果沒有你,是不是我們一家還好好的...我媽也不會精神失常...在一個早晨她獨自離開了——是你們把她逼瘋了。”

他笑起來,“所以我走了。”

盛灼也笑起來,“你還真是和你爸一個德行。”

曲風生楞住。

“當時青梟根本沒想過要把你們倆怎麽樣,如果她能找份工作等你畢業,或許你們很快就會開始新生活...”盛灼不得不停下來笑一會兒。

“與其說她過度傷心精神失常,不如說她是過慣了奢靡的生活,也不如說她壓根沒有作為母親的責任心,我說的難聽點...你可能只是她生下來用來上位的工具罷了。”

曲風生瞪大了眼睛。

“與其在這裏神志不清,你不如去調查調查你那個母親,在跟著曲明東的時候,還有沒有接觸過別的男人。”

盛灼笑意不減接著道:

“我沒這個能力讓你們一家支離破碎...別總把失敗歸結於不切實際的原因上。”

“雖然這樣會好受一些,但真的很蠢。我最近心情不怎麽好,謝謝你給我帶來了一整年的笑點。”

盛灼輕聲說:“現在你可以滾遠點了。”

曲風生似是要反駁,可最後還是失魂落魄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盛灼沒動,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果然,門還沒合上便再次被推開。

身著黑色吊帶長裙的阮令,帶著四五個助理模樣的人出現了。

像是變魔術一樣桌面上迅速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美食。熱菜涼菜中餐西點湯羹甜品,應有盡有。

“笑累了吧,吃點東西。”阮令在椅子上坐下,助理們一個個地走出去,最後一個輕輕關上了門。

盛灼沒動彈。

“不會生氣了吧?”阮令臉上挑起一抹明艷的笑容,“常規手段你也不出來啊。”

盛灼搖搖頭,“還是要說聲謝謝的。”

阮令的目光一寸寸地劃過,盛灼剛剛及耳的短發長了不少。看起來好像更瘦了些,蒼白的臉上掛著兩個明晃晃的黑眼圈。

不過精神頭還可以。

她挑了個品相不錯的提子塞進嘴裏,“你再拖一天,倒也不用受這委屈。”

“沒必要的。”盛灼說。

“需要我給你提供什麽幫助麽?”阮令問道。

“不用。”

阮令眸光沈了沈,拿出張名片:“留個電話吧,裏頭用不到我,外頭總是用得到的。”

盛灼仔細想了想,還是接了過來。

阮令從包裏掏出個黑色的鐵盒,拿出一只帶著金色咬嘴的細長香煙,點上。

“我雖然很想把那賀仙仙和溫白給處理了”她吐出一口細膩的煙霧,“但我一直都不想插手你的事情,所以她們兩個還是留給你吧。”

盛灼嗅了嗅有點刺鼻的煙草味道。

“學姐,是不是有點過了。”

喜歡?

阮令喜歡自己什麽?

喜歡自己學習好?可學歷對於阮令這樣的人來說,重要麽?

和溫白一樣,想招攬自己?

搞笑。

溫白在溫家的地位從名字就能看得出來,哥哥溫江、妹妹溫沁。給溫白的挑戰是最危險的,也是最難的。

即使溫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比肩伊甸國,但阮令和溫白的地位相差懸殊。

阮令什麽樣的人才沒見過?伊甸國會傾盡全力輔佐這位少主。又怎麽會本末倒置招攬自己?

只看了幾眼,說過的話一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這叫喜歡?

阮令顯然很清楚盛灼的意思。

她身子朝盛灼的方向微微傾斜,呼出的煙霧便化作一團雲撲了過去,“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瘋子?”

盛灼任由那煙霧籠上自己的臉,沒說話。

“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感覺,你是我的同類。”阮令將煙灰彈進她面前的白色瓷盤中。

“一見鐘情都是唬人的,不過是見色起意而已。只是那種尋找到同類的感覺,讓我很興奮罷了。”阮令放肆地笑笑,“我對男人不感興趣,我只對同類感興趣。”

盛灼微怔。

就見阮令紅唇輕啟,解釋道:

“從性別到靈魂,相同律動高度融合——

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類。”

盛灼聞言,沒忍住還是笑了出來。

“我嘗嘗?”

她的眼神指向了阮令手中的煙。

阮令將火機放在鐵盒上,食指按住,推給了盛灼。

煙草的味道並不好聞,特別是對第一次嘗試的人來說。煙霧順著喉嚨爬向肺,陌生的感覺讓盛灼不住地咳嗽起來。

“慢一點,”阮令熄滅手上的煙,雙臂搭在桌子上。眸中盛滿了笑意,“先習慣習慣再往肺裏進。”

盛灼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看著手裏快要燃盡的煙,輕聲問:“這東西真的能讓人忘記煩惱?”

阮令“撲哧”笑出聲,英氣淩厲的五官第一次有了極具生命力的清揚,“誰告訴你可以忘記煩惱?”

盛灼不解:“那意義在哪?”

阮令擺擺手,“除卻一些尼古丁的作用,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暗示吧。”

盛灼將煙蒂碾滅,站了起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

伸手將桌上精致的鐵盒和火機揣進兜裏,“多謝學姐。”

阮令目送盛灼離開,瞧了瞧桌子上分毫未動的吃食,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隨後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新奇。

以前的她,玩歸玩鬧歸鬧,可從來沒有對誰上過心。她的生活充斥著槍械的冰冷色彩。

到新交的好朋友家中寫作業一進門就被一把槍口對著;五歲就被抱到槍場上看別人打槍結果震得耳膜破裂;大人們吵架一個走火直接擡走了......

好多次在夜裏她捫心自問:

自己瘋了有那麽難以理解麽?

作為伊甸國這個軍火集團的繼承人,瘋一點無所謂。若是個膽小怯懦的才叫可悲。

阮令小學六年級時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叫做《我的夢想》。

在一篇篇科學家作家警察的美好夢想中,阮令的作文脫穎而出。

她寫道:

我的夢想是造一顆毀滅地球的炸彈。

當時的老師強撐著慈善的笑容問她為什麽。

阮令回答都死光難道不好麽?

當天沒等到放學就被家裏的保姆接了回去,請了家教。直到要念高中才放出來。美名其曰怕她與社會脫節。

思及此,阮令又拾起一顆提子。

也是,與社會脫節又怎麽會遇到這樣有趣的同類?她教會了自己如何大笑,如何無奈的搖頭。

這難道不神奇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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