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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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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青

2008年。

朱丹看著鎖在腕間的手銬。

她已經三十多歲了, 手背上出現皺紋,昔日光滑白嫩的手臂上長了好幾顆痣。

銀亮的手銬像是一塊巨石, 拽著她的心壓著向下,再向下,沈向了不見底的深淵。

她的父母都是溫家養出來的打手。

在十八歲之前,她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去學校,上輔導課,和好朋友出去游玩。擁有一切花季少女的甜蜜心事, 也曾因為考試不理想而抱著母親嚎啕大哭。

朱丹一度以為她脫離了父母的世界。直到那年生日,一向寡言少語的父親喝了不少酒。告訴她以後不用去上學了。

朱丹明白。

父母在溫家幹了這麽多年,甚至當上了那些打手的教練。他們一定被動地知曉了許多溫家的秘辛。

自己是去當‘質子’的。

她一直兢兢業業, 不敢生出半點抱怨。為了自己也為了家人。十八歲人體很多的骨骼已經定型,訓練也得不到超常的格鬥技巧。所以她一直處在邊緣化的位置上, 為做好一名馬前卒鞠躬盡瘁。渾渾噩噩不知所以就這麽十幾年來就過去了。

後來父母被仇家殺了。

朱丹不僅沒有得到任何撫恤,反而, 被一聲令下安排進了這省城第六女子監獄。

溫家先前派了幾個專業的打手進來,都失去了消息。溫家那位二小姐愈發焦灼,疑心是叫人知道了那幾位的身份。於是便挑選出了她這麽個無名小卒。

盡管她只需在這裏頭待上五年, 可她卻覺得此行山高路遠, 兇多不見吉。

哪能想到溫家不僅要自己鞠躬盡瘁, 還要自己死而後已。

她被帶到了一間更衣室,脫-光了衣服,任由女獄警前後仔細檢查。

她聽從獄警的指令舉起雙臂、轉圈、撩起頭發。直至身體上的每一處細小的疤痕都記錄在冊後,才允許她換上獄服。

領好生活用品, 她終於來到了自己在這座監獄裏的住處。

恨麽?

朱丹看著那一扇扇緊湊排列的宿舍門, 於心中自問。

其實恨不恨也沒什麽意義,她確實得到了很多來自溫家的照顧——房子、鈔票、某些時候的特權。

早在辦理休學手續的那一天, 她就明白,她已經不再姓朱了,現在她姓溫。

就算是一條狗,也是掛著溫氏狗牌的狗。

何必再去糾結這個結果呢?

“趕緊進去,想什麽呢?”身後的獄警見她遲遲不動,一把將她推進了宿舍。

此時正值休息時間,大多犯人都在外頭的小操場上自由活動,宿舍中空無一人,她看著其他三個床鋪上工工整整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手指不自覺絞著毛巾。

收拾完床鋪,朱丹望著空蕩的走廊。溫家的人說她們在醫務室安排了人手,告誡自己一旦安頓下來就找準機會去醫務室,將得到的消息傳出去。

因為早先有過醫生被犯人蠱惑幫忙越獄的先例,所以第六女子監獄將醫務室遷離到了偏僻的角落。醫務室的地位江河日下,連進入犯人的活動區都被禁止,更何況是打探消息。

朱丹有點疑惑。

這樣一個全是關押重刑犯的地方,醫務室的生意不會差到哪裏去,就算不能直觀地看到關於那個人的消息,那也可以從犯人口中套話。

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兩眼一抹黑。

溫家那位二小姐甚至不知道是這個監獄裏的哪一個環節將她派來的人吞了個幹凈。

是管理者?還是囚犯?

是囚犯中的老大?還是那個人?

朱丹沿著走廊走出了宿舍樓。

監獄地圖是機密性文件,所以她現在也不知道醫務室在監獄的什麽方位。

目前能做的就是快速融入這裏,一方面可以打聽一下那個人的消息,即使沒有收獲也能知道醫務室的大概位置。

跟著指示牌,朱丹來到了操場。

一半的犯人都在這裏,四周的鐵網附近倚著不少聊天的女人,好戰分子則聚在中間相互比劃著。整個操場只有三四個石桌子,密集的人群將那桌子圍得水洩不通,叫好聲尖叫聲不絕於耳。

朱丹獨身一人站在鐵門外,格外顯眼。

她大致掃了一圈,人影錯亂並未找到合適交談的目標,遂邁步走了進去。

踏進操場的一瞬,喧鬧混雜的氣氛好像凝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覆如常,朱丹本能的察覺到有點不對勁。

走了幾步,就看到一個白皙女人狼狽不堪地倒在地上,周圍幾個犯人大笑著戲弄她。那女人的頭發似是被生生扯斷,只剩短短的一層還依覆在頭皮上。長相倒是普通,唯有冷白的皮膚給她添了幾分艷麗。

也襯得她身上密布的淤青格外刺眼。

女人面若死灰,眼神空洞。

朱丹心底一顫。

來時便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監獄自然不同於外頭。可見這偌大的操場上,雖不至於其樂融融,好歹算得上是較為和諧。只有這麽一個女人被折磨成這般,叫人不禁猜測她到底做了什麽。

圍毆那女人的幾名犯人瞧見朱丹,兇殘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冷冷一轉,便不再留意,繼續朝著地上的女人-拳打腳踢。

朱丹手心濕津津的,就在剛剛,她都做好了要被教訓的準備。新人就該盯著腳尖才好,亂看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趕忙低下頭遠遠地走開。

剛進來就犯此大忌。

朱丹咬住嘴唇,再這樣掉以輕心,有幾條命都不夠她丟的。盡管不知為何那些人並未對自己動手,可不是回回都有這樣的運氣。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低垂的眼皮,謹慎觀察,很快她就看到一個年輕女生孤身坐在鐵網邊。

那女生看著年紀不大,身材纖細小麥色皮膚。面相十分和善,戴著個細金絲框眼鏡。一雙杏眼清澈有神,臉頰上的雀斑使她看起來像個鄰家小姑娘。

長發用一根金色的筷子挽在腦後。

正用牙咬手上的倒刺。

朱丹猶豫了幾秒鐘,擡腿走了過去。

原因無他,這個女生應該是全場看起來最好說話的一個。其他人要麽兇神惡煞要麽描龍畫虎的,她連上前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

離得近了,那女生擡眼看向她。

朱丹下意識地停住了。

沒得都允許就靠近是很危險的。

然那小麥色皮膚的女生很快便莞爾一笑,“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啊呆呆。”

朱丹心中一緩,嘗試著也擺出個自認為和善的笑臉,“你好,我叫朱丹。今天剛到。”

“我叫小青,”女生輕快地回答,“不過我有姓名記憶障礙,明天我可能就叫小綠,後天叫蚊子,大後天叫西瓜!”

朱丹一怔。

“不過你放心,我給你起名叫呆呆,你在我這裏就是呆呆了。不用擔心明天變出槑槑。”女生笑起來時露出兩個小巧的虎牙,多了幾分稚氣。

“你也是剛來的麽?”朱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小青搖頭,“我來這兩年了。”

朱丹心中思量起來,瞧這人沒心沒肺的樣子。進來兩年還能保持此等心性?

未待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小青喚道:“呆呆你過來坐啊,還要一會兒才能結束自由活動呢。”

朱丹只好暫時收起猜疑,離小青一人距離尋了個幹凈的地面坐了下來。

朱丹還沒想好怎樣不漏痕跡地了解監獄裏頭的現狀,便側頭盯著遠處的人群。

“你知道那個人為什麽在挨揍麽?”

料是小青見她望著那邊,錯以為是在看先前那短發的女人,便壓低了聲音問道。

朱丹心下一喜,面上卻作出恐懼慌張的樣子接下了話茬:“她怎麽了?”

“其實挨揍是常有的事。不過大多都是像你這樣的新人或者是起了沖突。你瞧她的衣服臟成那樣也不洗,就能看得出來長久以來都遭受折磨...”小青輕蹙眉頭,話語間滿是感慨。

朱丹依言遠遠望去,果真見那短發女子的獄服上滿是汙漬,估摸是長年累月下來,已經結成了片片黢黑的印記。

剛剛她的註意力都在那幾個兇惡的女犯人身上,倒是沒註意到這些。

像這樣的人大多已經是犯人中的底層。獄中有這樣的人倒也不奇怪,不過看小青故作神秘的表情,她便繼續問道:“這...是她做了什麽犯眾怒的事情麽?”

小青眼中一亮,迅速挪了過來,伸手拍拍朱丹的肩膀:“看來你也不是什麽榆木腦袋,還是蠻伶俐的。我跟你說,那個女人,就是前任老大。”

小青說得很簡潔,朱丹不費什麽力氣就明白了那短發女子的身份。

前任。

那麽現任呢?

朱丹沒想到這麽順利便就監獄現狀展開了聊天話題,努力控制好臉上的表情以免叫人看出些什麽,她眼含驚恐再三猶豫,怯懦地開口道:“那...那現任呢?”

小青沒說話,單是眉眼含笑地看著朱丹。

唯恐小青生疑,她急忙解釋道:“因為我剛到這裏。說起這事情,本來老不老大的也和我扯不上關系,人家也不會在意我這麽個小嘍啰。但是...但是總歸是心裏有底...”

卻見那小青仍但笑不語。

朱丹悻悻道:“我就是隨口這麽一問,你要是不想說就...”

“這有什麽不想說的。”小青打斷她,神情中也染上些緊張,“現任老大叫Mia。”

“外國人?”朱丹難以置信這國內的地界能叫個外國人得了便宜?

“我記不住她的名字,這是在我這裏她的名字。”小青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那根金色的筷子。

朱丹點點頭,正欲設套讓她再多說些這Mia的信息,就見小青已經接著說了。

“Mia去年打敗了小蛇。她很恐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小青至今仍心有餘悸,“她上位後就創立了一個什麽祭靈殿。祭祀亡去的靈魂——真嚇人。起這麽個鬼名字!”

小青儼然是對那新任老大深惡痛絕,字句間皆咬牙切齒,“還神神秘秘的,設立了四個旗。一旗隊長出去了。只剩下個二旗隊長。你說她是不是有毛病?擱監獄裏頭搞團建來了!”

朱丹點頭表示讚同,盤算著要不要現在趁機問問此次的目標人物盛灼。

“你沒看見,最後一場決戰的時候,還下著大雨,就在這操場上。她和小蛇倆人像兩頭沒有感情的野獸一樣...”小青似是回憶起了當天慘烈的場面,瞇起眼睛,“最後小蛇先倒下了。但那個瘋子也廢了一條手臂。”

朱丹暗自心驚,寧可廢掉一只手也要坐上頭椅,換做是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這樣選擇。

“那瘋子暈了過去,從醫務室傳來的消息是,就算能接上斷骨,今後也不能再劇烈抻動了。基本上就算是廢了。”

小青滿懷欣喜雀躍不已。

“可後來醫務室突然多了一種號稱能接筋骨續經脈的藥...那瘋子的手臂竟然就這麽被治好了!後來再有人想用這藥卻被告知用完了?!”

說到此處,小青破口大罵:

“狗幣醫務室,真把我們當三歲小孩隨意搪塞?狗東西,吃方便面沒有調料包!生兒子沒屁-眼!”

朱丹噎住了,不知如何接話。

眼下基本可以確定此人是那Mia的敵對陣營,聊了這麽久,她自覺可以進一步嘗試了。

正欲開口旁敲側擊問問那盛灼的下落,就看見那幾個痛扁前任老大的女人們。目露兇光朝這邊走來。

朱丹一驚,緊閉雙唇不敢多言。

不想那些人只是在幾步之外朝自己這邊點點頭,便折身加入了一旁圍觀石桌子的人群裏去了。

朱丹左右看看,並未在附近看到什麽突出的人。只有身邊這面目和善的年輕女子含笑看著前方。

她只覺一股寒流自頭頂炸起。

縱然本能告訴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多問,但她哪裏還能顧忌那麽多,若真如她所想,怕是能落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

從她不斷顫抖的齒間,

艱難地擠出細若蚊吶的聲音:

“您...您就是Mia?”

“不是啊。”

金筷如簪隨著轉頭的動作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小青眸間俱是茫然,似是不解何出此言。

朱丹一顆墜著的心稍稍放下。

卻見那小青沖自己燦爛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吾乃祭靈殿二旗隊長——周榴蓮是也。”

朱丹失神,只覺眼前的小青猛地幻化成了一個巨型榴蓮,突刺猙獰著朝自己撞來。

大起大落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她雙眼一黑,竟直楞楞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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