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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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盛灼從龍虎堂總部大樓內出來後, 並沒有立即返回蛋殼,也不顧身上火-辣辣的疼, 隨手從忙碌的青梟社眾人中將阿B拽了出來。

“龍虎堂旗下有個叫天國的檔口麽?”盛灼低聲問,從姜遠的口中得知盛耀之前在那裏工作,但是在她的印象裏,好像不記得有這麽個地方。

“額...有個叫虛妄之國的KTV,不過裏面的生意嘛,老大你懂得...”阿B稍顯出了點羞澀, 撓撓頭,“因為這個名字有點拗口,有的人就叫天國了。”

盛灼若有所思, 虛妄之國她倒是知道,現在的KTV名字越起越古怪, 生怕把路走窄了。

“老大咋啦,你要過去看看?”阿B隨口說道。

盛灼點點頭。

“我跟你去吧, 現在西城這邊還沒肅清幹凈,保不準他們還有人在哪塊貓著呢,我開車帶你去。”阿B去年年底買了臺小轎車, 此時也開來了這邊。

盛灼欣慰地拍了拍阿B的肩膀,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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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虛妄之國】, 已是深夜。往日喧囂熱鬧的店內冷冷清清,一樓大堂的玻璃都碎裂一地,向裏頭呼呼灌著晚風。

一樓的染著血跡的沙發上,‘小閻王’張兵正領著手下的人在休息, 坐了一排燃著紅星的小煙頭整整齊齊叼在嘴裏。

見盛灼和阿B下車, 張兵連忙起身,還以為上頭有啥指示。

盛灼只是擺擺手, 從踏進這裏就開始仔細端詳著,想象不出盛耀在這裏怎麽工作。

“你們坐,我去樓上轉悠轉悠,”說完又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對身後的阿B說,“我自己上去,你在樓下等我。”

“好咧老大。”阿B倒是習以為常,當即找了個沙發坐下了。

張兵手下的小弟一聽,臉色微冷,這可是有點命令的意思了,自己大哥可是二級頭目了,你一個不在體制內的三級頭目囂張給誰看呢?

並非是他們不知道盛灼過去做出的貢獻,也明白今晚盛灼孤身闖那別墅有多少風險,更是對盛灼的戰鬥力門清,只不過還是有人內心不忿。

她一女的,一沒背景二沒靠山,拽什麽拽。

當即就有一個心直口快的上前一步就要反駁,卻被前頭的張兵一巴掌掄了回來。

“好,上面我們都清理幹凈了,二樓三樓是包房,四樓出了玻璃棧道左拐直走是他們的員工宿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的可能就是此刻的張兵。

盛灼微點了下頭,心情沈重也不想多說什麽,就直接上了樓梯。

被張兵攔住的小弟見狀更是瞪大了一雙牛眼,“嘿...”

話還沒說出口,就撞上了自家老大幽深的眸子,瞬間閉上了嘴。

當著一旁笑嘻嘻的阿B的面,張兵並未多說,只是一屁-股坐下,繼續吹著晚風。

笑話,他可是念過書的,自然不會因為一個性別就瞧不起人,更何況,今晚一役過後,盛灼的地位必定是水漲船高。不過這三年來,盛灼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活動,他不像是手下這些消息閉塞的,按理說論功行賞她也應該賞到自己前頭了。

三年過去了,除了手下多了四顆大金牙外,這個女生再無半點顯山露水的地方,平時低調的和戰場上簡直是兩個人。

張兵打心眼裏佩服她,也尊敬她。

盛灼沒有在包房的兩層多做停留,直接上到了四樓。

她本以為會有一排宿舍,她得挨個找,沒成想只有兩間屋子上掛著【男生宿舍】的金屬牌子。

想來還有不少員工不住在宿舍裏。

盛灼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她說不清為什麽要來這裏,也許只是想感受一下盛耀的曾經生活過的氣息,又或許是想弄清楚是什麽,讓那個濃眉大眼俊秀非凡的男人,變得骨瘦如柴人不人鬼不鬼;又或是來看看,看看就走?

站在原地思索良久,時間都好像靜止了,盛灼突然自嘲一笑,盛耀都死了,還拉不下什麽面子?

她打開左手邊宿舍的門,映入眼簾的是極具生活氣息的房間,不大,估摸只有不到十平方米,墻邊依次擺放著四張床,上-床下桌。

有個小小的只容得下一人進入的簡陋衛生間,還有掛滿衣物的陽臺。

床板下滿滿當當地都是行李箱,在這裏生活的人可能是被今晚的變故嚇跑了,大概率走得還很匆忙,散落的衣物鞋子和翻到的椅子,最大程度的保留了日常生活的一面。

回身關上門,考慮到明天這些人可能就回來繼續上班了,盛灼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進去。

這裏頗有些像學校裏的男生宿舍,如果忽略書桌上層層疊疊擺放著的化妝品的話。

盛灼的目光挨個觀察了一遍,她其實也不敢確定已經死了的人公司還會不會保留他的東西,但事情是昨晚發生的,或許還有希望。

很快盛灼鎖定了靠近陽臺右側的床位,深藍色的床單,桌上擺放整齊的物品,有點像盛耀的風格。

她走上前去,桌子上一瓶大寶和一副眼鏡,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其他零碎的生活用品都收納在一個小盒子裏。

有鑰匙,吃飯贈送的火機,還有喝汽水中獎的瓶蓋、兩根筆、紙抽和散裝的雀巢咖啡。

連個鏡子都沒有,盛灼笑笑,她就知道盛耀怎麽會學他們一樣化妝,想想盛耀坐在鏡子前塗塗抹抹就覺得好笑。

沒什麽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但是盛灼可以認定這就是盛耀的床。

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貼著壁紙已經磨白的桌沿,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無常。

這些東西完全保留著盛耀靈魂的溫度,如此鮮活的痕跡,像是剛咬了一口的蘋果,還沒來得及氧化變色,就被人扔掉了一樣。

這些東西,再也等不來他們的主人了。

盛灼咽了咽喉嚨,登上梯子,床上也是同樣整潔幹凈,枕頭下也沒有任何東西。

連根頭發都沒有。

還真是無論走到哪裏都可以保留那一身,惹人厭惡的,過於嬌氣的重度潔癖和強迫癥。

盛灼在那張不甚舒適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靠背,她看其他人都是有靠背的,只有盛耀的這個,孤零零,光禿禿,就一張板凳。

盛灼的身高坐下剛好,她想,盛耀應該是不常坐這把椅子的。

目光瞥向唯一剩下沒有查看的東西——一把上了鎖的衣櫃。

衣櫃是鐵做的,臨近鎖的位置做出了兩個凸起,上面拴著一把小鎖。

盛灼定定地看著那把看起來不堪一擊的鎖,腦袋裏輕飄飄得不著地。

很快她找到了一根小鐵絲,按照刀疤臉閑來無事教她的方法,幾下就輕松打開。

裏頭只有幾件衣物,衣櫃最下面的隔層裏放著一個鐵皮盒子。

巧克力的包裝盒,這個牌子是盛耀的最愛。

盒子邊緣鐵銹斑斑,蓋子上凹凸不平,好幾個磕碰的痕跡。

打開只有一個筆記本,最普通的款式,哪個文具店都能買到,一塊錢兩個。

盛灼楞了一下,倒是還不清楚盛耀有寫日記的習慣。

拿起筆記本,‘嘩啦啦’從夾層中掉落下好幾個未使用過得信封。

盛灼只看了一眼就宛若石化般挪不動目光。

這信封,盛灼手裏也有好多個。

裝著的都是寄來學校的錢。

盛灼緩緩擡頭,狠狠擦了下臉,恨鐵不成鋼地冷笑一聲,自己都一副吃不起飯的樣子,還要給自己寄錢?!

真當自己是個哥哥了?

真當自己也和他一樣是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了?!

她冷著臉翻開日記。

第一頁:

【我感覺我的腦子壞了,以前吸的東西我多少還能控制,至少不會出現現在的情況,好多以前的事情都變得模模糊糊,如果我那天沒有吃芳姐給的那顆藍色的藥丸就好了。

以後就用這個日記本記錄一下重要的事情。】

盛灼再次看到盛耀的字,生出了一股久別重逢的恍惚,好像聽到了盛耀低沈地在對自己說話。

她心裏說不出什麽感覺,至於日記的內容,她突然就覺得沒那麽重要了。

盛耀吸毒,當了鴨子。

又能怎麽樣呢?難不成自己還能把他從地底下揪出來揍一頓麽?

第二頁:

【今天來的客人誇我好看,跟明星一樣,我也覺得。】

盛灼會心一笑,盛耀小時候就自戀,長大後兩人的關系變僵,彼此也不再了解,沒想到還和小屁孩的時候一樣。

接下裏的幾頁記錄的都是奇葩的客人,大多都是幾句話帶過,盛灼還是一字一句看得很認真。

時而皺眉時而淺笑。

第九頁:

【今天看到盛灼了!!!

在一個學校外面,我打聽到是在進行什麽奧數比賽,她看起來漂亮了很多,剪去了能悶死人的長發和劉海,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說起來有點丟人,我當場就哭了。

她穿著一高的校服,站在一堆學霸裏也閃閃發光。

我怕,我怕她會質問我為什麽不回去救她,我太害怕了,我不敢看她。

我的夭夭,哥哥是個沒用的。】

字跡有些氤氳,有淚水在上面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跡。

盛灼顫抖著嘴唇,難以招架的悲慟幾乎要將她擊垮,尖銳的牙齒咬住嘴裏的軟肉,她幾次擡頭深深呼吸,像個求救的小孩四處觀望,卻找不到一個人來拯救她。

第十頁:

【今天休息。

我又去一高門口了,看到你一個人走了出來,背著大大鼓鼓的書包,一定沈得像個石頭!

我都不能幫你拎,你走得很快,我沒跟上你。

為什麽老也一個人呢,交個朋友多好。】

第十二頁:

【我攢了點錢。

要塞進信封的時候才驚覺我只有這麽點存款,當了鴨子還就只有這麽點!

我瞧你瘦了好多,希望你能多買點肉吃。】

第十三頁:

【記憶力越來越差了,不管吃多少,體重還是在下降,媽的。

你看到現在的我肯定嚇一跳。】

第十四頁:

【過年了,好久沒寫日記了,差點都忘了要寫日記。

前幾天去醫院,醫生說我得了性病,還說已經是多少期了,治療已經有點晚了。

小路說做這行都是難免的。

我回儀陽鎮找人借錢治病,老板害怕我跑了,找了個人看著我,去他媽的!

碰見了你的朋友,我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錢立說你找他打聽了我的消息。

你那天是不是也看到我了。】

第十五頁:

【沒借到錢,我不治了。

很想你。】

第十六頁:

【我覺得我現在活的就像個下水道裏的蛆。

可能在某一天我就死了,誰也不知道,誰也不在乎。

夭夭我不可憐我自己,我只可憐你。

對不起。】

日記本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字甚至都寫錯了,盛耀的日記從那天看見盛灼之後,每一頁都像是在對著盛灼自語,更像是一封封寫給盛灼,卻不敢寄出去的信件。

盛灼想找個什麽都東西靠一靠,她從板凳上滑下來,直到後背抵上了衣櫃的門,才找到一點著落,沈悶的房間內雜亂無章,又寂靜無聲,她像是坐在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上。

第十七頁:

【夭夭今天來了一個和你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客人。

她有點奇怪,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但是給我留了一大筆小費。

我現在早就不是像明星一樣帥了,奇怪奇怪。】

第十八頁:

【前些天來的那個女客人又來了,還來了個客人,客人說她姓賀。

她們兩個看起來非富即貴,我有點害怕。

真正有錢人家的小姐又怎麽會來這種地方?

今天她們也是看了看我就走了,我思來想去,想不明白。

你要是在我身邊就好了,小時候都是你給我出謀劃策。

比較不錯的是,又留下了可觀的小費。

所以我今天的晚餐加兩個雞腿!】

第十九頁:

【賀小姐說我偷了她們的東西,一條好幾萬的項鏈。

我不懂,汙蔑我她能得到什麽?

老板好像很怕賀小姐,無論賀小姐說什麽他都點頭哈腰。

那位賀小姐說如果明天之前不還給她,就要把我帶走,老板同意了。

夭夭若是說不害怕那是假的,所以我現在只想多和你說會兒話。

想了很久,又不是真的能和你說上話,我真是病傻了哈哈。】

日記戛然而止。

眼淚掉到那熟悉的字跡上,盛灼慌亂地拿衣擺去擦,反而將黑色的筆墨弄得到處都是。

她有點委屈。

仰起頭,久久地凝望著宿舍的天花板。

人都是這樣,活著的時候,一筆筆記著盛耀是如何懶惰、不知進取。記得都是那些個盛耀出去瘋玩夜不歸宿的晚上,盛母拿著晾衣架狠狠懟著盛灼的胳膊,瘋魔地喊她去把哥哥找回來。

記得每次被盛耀氣到後,被家人當做撒氣桶呵責辱罵甚至不許她吃晚飯的日子。

他們把愛都給了盛耀。

盛灼當然恨。

可當人死了,這些苦難好像就隨之消散,不見了蹤影。

徒留空蕩蕩的回憶。

盛灼緩緩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臉,低聲喃喃不知說給誰聽:

“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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