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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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曲明東今晚第三次接到老千的電話是在警局對面的岔道口。

他剛到這裏, 就看見警局門口站著兩三個身穿警服肩扛勳章的中年警察,其中兩個都是熟悉的面孔。

省城警察局局長鄭凡和副局長劉國忠。

鄭凡並不高, 只到劉國忠的下巴,但是一張國字臉上濃眉鷹眼,慣常緊抿下撤的嘴角,歲月在他臉上雕刻出不俗的紋路,雙手於後背交握,身上流露出一股子正氣, 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此時他的臉色並不好看,伸出手指著劉國忠,幾乎就要碰上劉國忠的鼻尖, 言辭激烈地不知在說什麽。

劉國忠一改往日橫眉冷對的高傲姿態,身子微傾不住地點頭, 一對精明的眸子左看右看飄來飄去,就是不敢直視對面的鄭凡, 唯唯諾諾的樣子讓曲明東看著心驚。

當下決定在車裏等這個局長離開了再去提人。

正心急如焚地觀望著,手-機-鈴-聲就猶如尖叫一般打破車內的寧靜。

曲明東嚇了一跳,今晚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好像催命的符, 直叫他呆楞楞地斜眼瞄著那手機, 一時之間竟生出了一種把這手機撇出窗外的想法。

靜默了幾秒鐘, 曲明東捋了捋淩亂的頭發,拿起手機。

“東哥...”老千的聲音出奇的平靜,沒有焦急沒有顫抖。

“怎麽樣?”曲明東看到了一絲希望。

“東哥,你的休息室, 保險箱不見了, 窗戶被砸了個大洞...”老千甚至帶了點笑意,低聲說道:“老大, 我們都栽了,你在哪呢呀?”

曲明東張張嘴巴,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迷茫,“我...我在警局...不是我那保險箱那麽大,怎麽可能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沒了?”

“哈哈哈,”老千狀似癲狂地大笑起來,隨即惡狠狠道:“是啊,除了你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運走那麽大一個保險箱?!

青梟他們說你帶著錢和槍跑路了我還不信!

你就這麽扔下我們這一幫兄弟?!

扔下我們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說到最後老千聲嘶力竭,還帶著輕微的哽咽,一句一句質問接踵而來,曲明東渾身冰涼。

“不是老千,你冷靜,我沒有跑路,我他媽怎麽可能跑路啊我-操!我他媽...”曲明東雙眼猩紅沖著手機咆哮著,說著說著他徒勞地喘著粗氣,今晚的事一件一件串聯起來,他自顧自得搖著頭,似是不甘心就這麽像猴一樣被耍的團團轉。

“餵?”手機那邊突然換了個笑意盈盈地聲音,“東哥麽?”

曲明東空著的手死死攥著受傷的腿,好像是骨折了,膝蓋處一塊骨頭突兀地支棱起來,看起來猙獰又驚悚,但是劇烈的疼痛也讓他強迫自己維持著最後的冷靜。

“黎清剛?白梟?”

“這個重要麽?”那頭年輕的聲音反問。

“放了他們,”曲明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聲音顫抖得多麽厲害,他現在已經不想知道今晚這些見了鬼的事情是怎麽個來龍去脈,“西城太大你咽不下,你開條件,你隨便提!”

那頭似乎是輕笑了一聲,“今晚之前你覺得我們能吃掉龍虎堂麽?”

言下之意,你覺得我們能吃得下龍虎堂,憑什麽咽不下西城?

曲明東牙關咯吱作響,一向清俊儒雅的臉上目眥盡裂,活像個地獄來的惡鬼,正欲開口卻聽那邊又說話了。

“東哥,你是喜歡越南還是柬埔寨啊?畢竟收下你精心攢著的三十多把槍也挺不好意思的,送你張機票吧。”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揶揄。

曲明東“啪”地掛斷電話,這個狗-娘-養的,竟然真的要把自己送出境?!

回顧自己的一生,順風順水,最大的不滿就是頭頂上一直有個老不死的在壓著,好不容易自己坐上了首位,加上賀家的鼎力相助,新的龍虎堂正在以飛快的速度穩步恢覆,眼看著就要大展宏圖之際,明明昨天自己還是那樣的意氣風發,恨不得將自己的鴻鵠之志告訴全世界。

而今晚的一切仿佛當頭棒喝,將他的幻想敲個稀碎,好似上帝閑來無聊撥弄了某個開關,跟自己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曲明東只覺得不甘心!

自己距離登頂明明那麽近,近到夜裏做夢都會夢到自己手握東西二城,搖身一變成為省城地下說一不二的君王。

那麽真實,觸手可及!

觸手可及啊!

“啊——!”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理智也‘嘣’的一聲,斷弦般碎裂。

“我-操-你-大-爺的青梟!”曲明東在狹小的車內瘋狂的怒吼,手機被摔在擋風玻璃上,雙手握拳一拳接著一拳砸著方向盤。

直到骨折的腿一腳踹上腳踏板,猛地無法言喻地劇痛洶湧而至,曲明東弓著腰抱住那條腿,疼得上不來氣。

碩大的眼淚 ‘啪嗒’一聲掉落。

曲明東忙不疊地去擦,他自小在這般充斥著江湖義氣的環境下長大,信奉的只有權利和拳頭。已經記不起上一次落淚是什麽時候了。

可是眼淚越擦越多,身體所遭受的苦痛裹挾著內心無所適從的迷茫和恐慌,讓他的腦子嗡嗡地木著。

良久,安靜停靠在警局對面的轎車內,曲明東像五歲那年握住母親冰冷的手卻遲遲得不到回應之時一樣,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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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灼重新在路邊買好了口罩,到達龍虎堂總部的時候,阿梟在總部四樓的男生廁所裏,笑得臉上皺紋都多了兩條。

只見男廁最深處的隔間內,一個上著重鎖的寬大保險箱靜靜躺在裏面,歪扭著,背後潦草的釘子和線路暴露了拆下它時是多麽匆忙。

“還得是你呀小丫頭,腦子咋這麽好使呢?”阿梟現在看盛灼的眼神滿是老父親的慈愛。

盛灼眉梢一跳,小狗崽兩只前爪搭在帽檐上,沖阿梟‘汪’了一聲。

“哪來的小狗?”阿梟伸出手指點點小狗的腦袋,“還挺萌。”

“撿的。”盛灼說,“你們這邊怎麽樣 ,有什麽變故麽?”

“沒有,一切都是按照我們計劃中進行,我們追的緊,曲明東那些手下逃到總部的時候,都跟無頭蒼蠅似的,根本沒發現保險箱就在四樓,還以為是從六樓窗戶運走了。”

阿梟提起這事就想笑,“笑死,也不想想那麽大的保險箱窗戶怎麽塞得過去。”

盛灼也露出淺淺的笑容,“鐘慶我知道順利進去了,其他三人那邊有出現傷亡麽?”

阿梟嘴角的笑意終於收斂下去,“雖然說少了鐘慶那一夥人,但陳軍和李愛喜都不是善茬,有幾個兄弟傷勢太重已經送去醫院了,我派了人貼身保護著。”

盛灼點點頭,這個結果遠遠比她預計的還要好很多了,刀劍無眼就算是有特質紗布,受傷也是在所難免的。

“再就是曲老爺子那邊直接和賀家派來的人對上了,一場惡戰,死傷慘重,唉,賀家真是瘋了,配那麽多槍得動用多少人脈和流動資金。”

盛灼聽到這個只是心底有些唏噓,畢竟從最開始曲老爺子和青梟就達成了合作,互利共贏,風險同擔。

對上賀家的人,也在意料之中。

當初還是盛灼在仔細鉆研了曲正平的資料時,發現曲正平曾經有過一個女兒,二十幾歲的年紀便香消玉殞了,留下一個女兒,一直在國外,這不是什麽秘密,因為外界都清楚曲老爺子並不在意那個流落在外的外孫女。

但是盛灼又註意到曲老爺子曾經在一場拍賣會上天價拍下了一條項鏈。

女款,即使看照片也能想象到那顆鑲嵌在鉆石中間的粉色寶石有多漂亮。

這條項鏈在海外還有個名字——月神福賜的少女。

資料上顯示,最後這條項鏈出現在了老爺子的胞妹脖子上。

很奇怪,一是這條項鏈的名字,和年邁的曲老太太並不搭,二是這條項鏈只出現過一次。

縱然有再多的理由可以解釋這兩個問題,盛灼還是托阿梟去海外查了查。

這一查,就是兩個月。

慶幸的是最後的結果是好的,種種蛛絲馬跡,一旦起了這個疑心,查起來就容易得多。

曲老爺子不是不在意這位外孫女,反而是過於愛護。

將外孫女發配境外,鮮少過問,這都是假象,所以在碰到那枚格外適合少女的寶石時,老爺子還是沒忍住。

得到這一消息,阿梟親自出馬去說服曲正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那老爺子就像塊石頭,滴水不進,鐵了心地要帶著自己心腹去國外。

直到阿梟拋出最後一顆底牌,將此行去國外的意外收獲以資料的形式遞給了老爺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赫然是曲明東上位後暗中聯系國外殺手的記錄。

曲明東擔憂的是,老爺子將自己半生的積蓄交給外孫女,也是他自己的外甥女。

為了以絕後患,他要下殺手。

阿梟說老爺子當時好像一瞬間老了好幾歲,直嘆道罷了罷了。

再加上龍虎堂也是老爺子一生的心血,眼看著就要敗落在自己兒子手裏,多少還是有點郁結。

老爺子當場提出了兩個條件:

第一個就是留他那廢物兒子一命。

第二個才是要回龍虎堂在西城的話語權,作為交換龍虎堂成為青梟社的附屬幫會,享有直接抽調龍虎堂成員參與青梟活動的權利,享有龍虎堂所得全部利潤的百分之二十,為期五年。走法律合同,五年之後不管現狀如何,青梟社從龍虎堂內抽身,屆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誰為君誰為臣再做定論。

阿梟自然是滿口答應,東城青梟還沒完全吃透,再來個西城也確實有撐破肚皮的風險,何況算起來曲老爺子其實是在變向的向青梟社低頭。五年時間,生個娃都會打醬油了。

阿梟回來後和盛灼感慨曲老爺子遇事果斷雷厲風行,實乃一代梟雄,可惜了生了曲明東這麽個拖後腿的。

盛灼好奇,那怎麽會在內鬥中輸給曲明東。

阿梟唏噓不已:“他不把曲老爺子當爹,曲老爺子卻還把他當兒子,又如何能贏?”

“不過,許小波那邊也成功唬住了?”盛灼清楚,那邊只有兩把槍,是青梟社全部的家當了,一把用來引許小波過去。

而另一把摻雜在十幾把假槍裏面,不停換人在不同位置開一槍,以達到魚目混珠以假亂真的效果。

整條計劃就屬許小波那裏風險最大,因為一個不小心,就會全軍覆沒。

阿梟睜大眼睛,沖著盛灼無辜得忽閃兩下,“就憑兩把槍當然不可能啦!”

盛灼深吸一口氣,還是沒忍住沖阿梟翻了個白眼,向來淡然的脾氣也壓不住那井噴式的埋怨,“許小波這麽大個臥底都不跟我透個口風?”

阿梟訕笑兩聲,“這不是機密麽,剛哥他們...嘿嘿,你知道的,信不過你。”

盛灼自然也知道自己這個兼職打工的,不能要太多自行車。

在臨走之前看著前往許小波檔口的兄弟,都是歲數不大的,計劃裏就是要利用這個年齡讓龍虎堂不敢下毒手,一群學生似的年輕人,拿著那麽多槍,換成是警察局局長也得好好思量思量從哪裏冒出來的...

彼時盛灼心中幾乎已經把他們和重傷畫上了約等於號,面露不忍,暗自咬牙,這一步步都是險棋,說破天也不過是因為沒有和龍虎堂硬碰硬的實力。

現在看來,多半是浪費了那一腔情緒了。

“趙三斤被小波解決了,也算是為我們除掉了一顆不定時炸彈,那廝在龍虎堂內頗具影響力,有他在我們還真不一定能這麽快結束戰鬥。”

阿梟說罷,亮晶晶的眼睛又盯上了盛灼,“你則給了我最大的驚喜,我都做好預備計劃防著曲明東過來,他現身不僅能快速凝聚起龍虎堂剩下的力量,也能把鐘慶從局子裏撈出來,嘖嘖嘖...”

“他估計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摟著婆娘瞇了一覺的功夫,這麽大個龍虎堂,就沒了。”

言語中難掩興奮的阿梟像個洋洋得意的將軍,站在插上了勝利旗幟的戰場上,細細品味這在省城地下史上留下來的濃墨重彩一筆。

看著阿梟嘰裏呱啦倒豆子似的,盛灼知道,阿梟現在是過度緊張後難以控制的發洩。

就好比壓上全部身家走進鬥獸場去搏一個未來,最後敵人倒下了,你雖然勝利了,但身體各個器官還沈浸在極度緊繃後帶來的生理顫栗中。

別問盛灼怎麽這麽清楚,她也快按不住自己眼看向著帕金森發展的雙手了。

約莫兩三分鐘,阿梟消停下來,長長地嘆了一聲。

伸手將盛灼拎過來一把抱住了,興致不覆方才的高昂,“活著回來就還好,我還真怕給國家搞丟了個高考狀元探花什麽的。”

盛灼聞言擡手環住了阿梟有些顫抖的後背,想要翹起的嘴角卻微微顫著,喉嚨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酸的說不出話。

兩個人相互擁抱,像是在這飄搖動亂的年代裏,兩顆相互扶持著的浮萍,兵荒馬亂的內心也好似安定下來,有了根。

“好啦,別把我新撿來的小朋友憋過氣了!”盛灼難得開起了玩笑,“我沒事,不影響高考,放心吧。”

阿梟松開手,又擡起食指按了按小狗的頭,害得緊張的小家夥又沖阿梟‘汪’了一聲。

阿梟笑了。

盛灼也笑起來。

“你快回去吧,後續的事交給我。”阿梟說。

盛灼點點頭,再托大也不能接著跟進青梟社的動作了,馬上高考,若是說一點也不緊張是假的,畢竟也是平生第一次。

“哥,謝謝你...真心的!”盛灼輕聲說了句。

阿梟似乎微怔了一下,接著轉過身看向廁所裏的保險箱,滿不在意地揮揮手,略有嫌棄道:“快走快走!別在這肉麻,我還得開保險箱呢!”

盛灼笑意不減,摸著狗頭輕快地走了出去。

恢覆安靜的廁所內,阿梟彎下腰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巨大的保險箱,似乎在猜測裏頭還有多少金條之類的好東西。

半晌,還是擡手捏了捏濕潤的眼角,嘴裏咕噥著:

“小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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