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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顆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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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顆水星

“因為太珍惜所以才猶豫,忘了先把彼此抱緊。”

——梁靜茹《愛久見人心》

*

尚且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沈默開始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夜晚的便利店沒人再進來,那聲略顯滑稽的“歡迎光臨”也一次沒有再響起過,環境音的缺失將沈默拉扯出更多種情緒,幾乎就要讓所有偽裝無處遁形。

溫遲遲當然是更心虛的人,所以她垂下眉眼,從旁邊隨意拿了一包軟糖,盡力笑了笑:“是嗎?好巧,霧淮還挺漂亮的......”

還不等李槜回答,她趕緊又想起什麽似的,補了一句:“哎,你也是來買東西的吧,找不到嗎?要不過去問問收銀員......”

恰到好處的語氣和始終後退一步的距離,無一不昭示著她正試圖把這偽裝成一次普通的老同學重逢。

當然,或許還有某種得寸進尺的,試圖偽裝成這是初次見面從而順理成章的樂於助人。

從下午意識到李槜也在這兒到真正碰到面的這段時間,甚至於是這三年間,她不是沒有預想過自己應該以什麽樣的姿態來迎接重逢——

畢竟她太理虧。

可真正事到臨頭才發現,再多的預設都沒辦法讓人自如,溫遲遲幾乎要被那道灼熱的目光融化。

而且李槜顯然不準備配合她。

在溫遲遲才發現剛才拿的軟糖是一包自己壓根就不吃的青蘋果味,放下準備換一包的時候,咫尺的距離,對面那人徐徐開口。

“你不是知道麽?我跟著你出來的。”李槜的視線始終未曾離開過溫遲遲。

這麽幹脆利落的一句,差點就要讓溫遲遲落荒而逃。

愧疚像淩遲,痛感避無可避。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錯覺回到了高中,那時他也喜歡說,“你不是知道麽,我本來就是想跟你一塊兒回家?”

剛才在院子裏拼命壓抑住的淚腺差一點就要失控。

借著放軟糖的動作不經意轉身,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住酸澀,聲線依舊佯裝若無其事:“哦?你也覺得悶啊,剛才太黑了,我還真沒太看清......”

可她能怎麽說?總不能忽略自己做過的那些事,裝作還是高中生一樣——何況這原本就還有另一個當事人。

生硬的話讓原本就生疏尷尬的氣氛更加顯得凝固,包裝袋的硬棱角讓溫遲遲掌心生疼,卻還是依舊盡力維持著臉上的微笑。

說實話,倘若李槜此時願意罵她一頓甚至打她一頓,而不是在這溫水煮青蛙的話,她會更感謝的。

真的。

貨架遮擋住大部分燈光,空氣顯得昏暗,但即使如此,溫遲遲的身影還是能輕而易舉就被對面的李槜籠罩住,讓陰翳顯得更黑暗。

其實也不是很久沒見,但她下巴好像變得更瘦也更尖,已經有些松散的丸子頭下面巴掌大小的臉,鎖骨也更加嶙峋。

小姑娘。

李槜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留個電話吧?”終究還是他先敗下陣來,李槜頓了頓,解釋道,“我覺得,至少還算是朋友?”

當然不算了。

溫遲遲心知肚明這是客套話。

不過李槜都把臺階遞到這了,她自然也不會死軸著不下。

就是一個電話而已,人家願意表現得不恨她就是好的了,不見得真就會聯系她,更多或許只出於他一貫教養好而已。

她當然不會因此就當真什麽。

溫遲遲把過往比作一疊拍完的廢膠片,一直以來都緊緊用不透風的鐵盒密閉好,告誡自己有罪的人不配擁有回憶。

這三年都是這麽過來的,她一向善於自欺欺人,也因此能做的很好,如今即使因為李槜有動搖,她還是能夠拼命忽略掉心底那些類似不甘心的情緒。

這顯然是她天生就有的自保手段。

“嗯嗯,當然了,你給我吧,我記一下......”

三年多的大學生活不會只讓人的年齡增長,在各種獨立的兼職活動和學習交流中,溫遲遲當然也摸索適應出一套獨屬於自己的社交方式。

“或者微信?”一旦自我催眠並且退回到社交第一步,她顯然自如很多。

為顯大方,甚至還主動提供兩種聯系方式。

“......那,要不我們一塊回去?”

自我催眠顯然有效,把這當成其實是第一次見面,溫遲遲甚至已經可以省略掉問句的語氣助詞。

她默認並且重覆地在腦海裏一遍遍告訴自己,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如今兩人都有新生活,只需要粉飾太平就足夠度過這個夜晚,明天一過自動回歸彼此完全不相幹的生活軌跡。

所以在和提著飲料的李槜一同踏入院子的時候,面對越婷的“盤問”,溫遲遲淡定自如。

“說什麽呢你?小點聲啊,真就是剛才在便利店碰上了。”

越婷半信半疑,但溫遲遲演技更精湛,能被她抓住破綻但不至於暴露。

無論被刻意忽略的內心最深處究竟是何種情緒,接下來除了依舊刻意避免和李槜對視之外,溫遲遲開始把這重新當成一個旅途中幸福的夜晚。

燒烤吃過一輪,就著低度啤酒,有人提議玩酒桌游戲,挑來挑去,最後選中真心話大冒險。

聽了別人的真心話,輪到自己的時候卻要說謊的話,溫遲遲良心過不去。

所以她果斷的以累了為借口,想要先一步開溜。

還不等她挪動步伐,旁邊的望水先一步開口:“小姐姐,你這就要走啊?還早呢,不會是不想和我們一塊兒玩吧?”

溫遲遲眉頭一皺,直覺告訴她望水絕對不是善意的,但她怎麽想今天都是第一次見面,和望水應該從未有過過節。

正想著要怎麽應對,旁邊的越婷先一步開口了:“你沒必要這麽講話吧?”

她這話直指望水,後者像是沒料到越婷會這麽直接,一下子居然沒回過話來,氣氛變得多少有些凝固。

承旭眼疾手快,趕緊過來調和:“怎麽了,是不是這院子太悶了?剛才確實是炭火燒太久了......”

老板攢的局,越婷和溫遲遲都不想鬧得太難看,何況權當這是小事。

“沒事兒,”溫遲遲拉拉越婷,沖著承旭笑了笑,“燒烤特別好。”

承旭當然也就順著這話題往下誇了兩句,旁邊的望水臉色依舊不太好,但總歸沒再說什麽。

溫遲遲正想再和越婷說一聲自己要不先回去休息了,心有靈犀一樣,越婷幾乎是同時開口:“遲遲,你陪我玩吧,怎麽樣?”

她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看著溫遲遲。

早知道第一次出門前就應該把不舒服撞得更像一點的。

但想歸這麽想,雖然今天下午都還在客片,但溫遲遲沒忘記這趟出來究竟是做什麽的。

在海城紮根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從畢業到現在快半年,工作室說是合夥,但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她在做,溫遲遲這個出錢的手一甩就好,越婷卻幾乎沒怎麽休息過。

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溫遲遲自然也不想掃她的興致,還是答應下來。

越婷性子直,不想和望水坐一塊兒,恰好吃完燒烤要重新擺桌子了,烤爐一收院子空出來一大塊,她拉著溫遲遲隨便換了個位置坐下。

“喲,這麽巧!”承旭和越婷聊一晚上,兩人如今熟得不能再熟。

算是中場休息,有明天還有事先走了的,也有去衛生間或者回房間加衣服的,桌子陡然空下一大片來。

聽越婷和承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溫遲遲把外套拉鏈拉上,倒也不覺得冷。

“來來來,到這兒坐!”

正發呆,突然聽見承旭招呼,一擡頭,不偏不倚和李槜對視。

人家走開多半都是加衣服去了,這人穿偏偏脫了外套拿在手裏,冷白的膚色和黑發黑眸,溫遲遲沒由來想起葉尖上的露水,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

不過其實也差不多,最遲只需要等到明天,確實也就一場空了。

這樣想著,身旁突然有陰影壓下來,溫遲遲鼻間嗅到淡淡的、清冽的薄荷味,避無可避侵襲她所有感官。

“怎麽這麽久?我以為你跑了呢!”承旭大大咧咧的聲音隔著越婷傳過來。

溫遲遲有些不知所措,低頭裝作整理外套拉鏈。

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接了個電話。”

李槜坐的恰好是她左邊,感官避無可避。

“想什麽呢遲遲,”正出神,手臂突然被打了一下,越婷提醒她,“給我倒杯水,雪碧那個。”

溫遲遲回過神來,接過她的杯子,正要起身去拿,旁邊的李槜先一步把整瓶都擺到了她這邊。

“謝謝。”她動作有些僵硬,道了謝。

那邊越婷和承旭找到共同話題,聊得熱火朝天,溫遲遲不好強加進去,並且四個人的關系絲絲縷縷,她這麽轉過去,難免有些像特意讓李槜落單。

好在李槜似乎也很忙,又接了一個電話,他時不時嗯一聲,回應簡短。

溫遲遲今晚思考事情總是過分追求周全,幾番權衡最後只好掏出手機,隨便打開俄羅斯方塊來玩。

思緒再被拉回現場,是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水。

溫遲遲偏頭對李槜道了謝,她伸手拿過那杯水,被指尖的溫度觸及,難免訝異——那是一杯溫水。

“不是吧,大家都喝的酒哎,你們倆......”

望水誇張的聲音在斜對面響起,話裏針對的是兩個人,視線其實只直勾勾落在旁邊的李槜身上。

溫遲遲總算能確定這個陌生人整晚的奇怪舉動都是為了什麽,但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越婷先不耐煩了。

“煩不煩啊?”她說得直白,“要玩游戲就趕緊坐下,想換位就直說,待會兒到她我替她喝行吧?”

望水試圖利用別人來做自己出頭的筏子時話說的自然,大概是覺得溫遲遲不怎麽說話,脾氣好,沒想到越婷她倆關系這麽好,連掩飾太平都懶得。

她慌了神,一時間居然眼含委屈直直盯著李槜,仿佛希翼他能替自己出頭。

也算是年輕氣盛。

溫遲遲從桌底扯了扯越婷,示意她不用較真,但也沒有主動說自己酒量還不不錯來替望水解圍。一邊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李槜要怎麽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桃花運,目光算得上今晚的頂正大光明。

直到望水那邊的朋友出來打圓場,她也沒能等來李槜的一句話,期間人還毫無顧忌地又給自個兒添了一次溫水,顯然是知道,但不想管。

望水不甘心地坐下,游戲終於開始。

收回視線前溫遲遲又確定了一遍,李槜那杯溫水旁分明還放著一個裝了酒液的杯子。

真心話大冒險這種游戲,說多有趣其實也不見得,但對於一群並不了解彼此的陌生人來說,確實比其他任何都更能拉近距離。加上民宿聚集的人都是山南水北的,過後誰都不認識誰,有些平時說不出的話,如今反而能借著游戲和酒精說出來。

溫遲遲前幾把手氣還不錯,瓶子轉了好幾輪一直沒輪到她,聽了不少人說青春說初戀,游戲甚至還因為有個哥們哭得太過勁中場休息了一會兒。

因為游戲沒輸過,溫遲遲玩到現在也壓根沒有喝酒的機會,她原本還想嘗嘗這邊特色的清酒,但伸手總是觸及那杯沒碰過、已經不再有溫度的水,最後索性當做明天有事確實不能多喝,只給自己順手倒了杯橙汁。

剛抿了一口,就背運被瓶口指到。

出去端酒的承旭剛好剛來,繞進來時候笑道:“喲,你今晚這還是第一把吧,可得想個好問題......”

場子玩熱了,周圍人也起哄。

恰好剛才李槜出去接電話還沒回來,聯想到剛剛游戲的尺度,又大多都是和感情有關,溫遲遲不想讓他聽到,心裏默默希望他們能問快一點。

“真心話吧。”

承旭故作深沈:“讓我想想啊......”

他之前無論問問題還是指定大冒險題目都很犀利,如今這麽深思熟慮,更是吊足胃口。

“等等啊......”承旭摸了默默下巴,“你是第一次來霧淮嗎?”

“切——”

他這麽個糊弄的問題,連當事人溫遲遲都被逗笑了,周圍人更是一片噓聲。

溫遲遲半開玩笑:“那我可真答這個了——”

她拖長語調,作勢就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承旭趕緊阻止以平息眾怒,溫遲遲笑得眉眼彎彎,靜靜等待著他真正的問題,一時居然沒看見進門的李槜。

在即將被剝奪出題權前,承旭終於收斂起不正經,認真重新問了一個:“那什麽,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對比之前各種甚至偶爾涉及sex的題目來說,這個問題說實話,依舊顯得太過小兒科,但或許是因為溫遲遲長得漂亮,再加上一整晚都沒怎麽開口說話,這次居然沒有人再吐槽承旭。

其實這個問題正中軟肋。

無人看見的桌下,溫遲遲手心無意識地握緊,是一個自我保護意識很重的動作。

那邊,李槜的身影停在植物陰影下,腳步頓住。

越婷以為她實在反感這樣涉及隱私的,正準備伸手拿酒說要替她喝,溫遲遲終於下定決心,搶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算有吧。”她抿出一個微笑,簡單回答了三個字。

承旭打趣:“看來今晚好多人好失望咯。”

越婷卻是激動,反過來拉住她的是:“是不是你那個同學啊?!”

溫遲遲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但下意識的“當然不是”已經到嘴邊,卻被望水的聲音截斷。

“你喜歡的人是誰啊?”望水倒是不記仇,自然地接話問道。

溫遲遲皮笑肉不笑:“這是下一個問題了吧?”

那股差點要被她習慣的薄荷味重新靠近,陰影倒下來,溫遲遲這才發現,李槜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過來了。

心臟像被人蒙住一塊膠帶,煩悶又清晰的心跳聲。

她對越婷使了個眼色,對方雖然不知道她是為什麽,越婷還是噤了聲。

不動聲色抽了張紙巾,溫遲遲擦幹手心沁出的一點薄汗,盡量佯裝若無其事,笑著聆聽另一個倒黴蛋的故事。

之前紮的丸子頭有些散了,她索性松了發繩放下來,微卷的頭發落在肩下,自然就擋住餘光,倒是讓溫遲遲好受了些。

“阿槜,你那邊是不是沒酒了?”

近在咫尺的應答聽不出有什麽情緒起伏:“嗯。”

溫遲遲抿了口橙汁,猜他應該是沒聽到,心裏多少好受了點。

越婷酒精上頭,莫名難纏,剛安靜兩分鐘又偏過來和溫遲遲篤定:“我早說了他肯定就是喜歡你。”

“嗯嗯嗯,”溫遲遲依然沒想起她口中的同學是誰,但也沒必要和一個醉鬼真計較,胡亂點點頭安撫她,“給你倒杯水怎麽樣?”

絲毫感受不到身旁李槜越來越低的氣壓。

游戲依舊繼續,溫遲遲一邊操心不讓越婷喝太多,一邊倒是順手給自己倒了幾杯酒,自從剛才她那輪過後,類似純真的話題就越發多了起來,大家好多都是遠離校園生活很多年來的,如今再回憶起當年,硬生生說出了一種冷幽默感。

正笑得開心,這一輪瓶口突然指向了她這個方向。

好在最後落在偏向李槜的那邊。

不得不說,微醺確實讓人飄飄然好多,溫遲遲偏頭看向他那邊,嘴角甚至還掛著真情實感的笑容。

承旭當然不會放棄這個深挖好友隱私的機會,搶著開口:“你三年前那麽失魂落魄,是不是談戀愛了?”

話音剛落又被他自己否認:“不對不對,我換一個問題啊......”

李槜從始至終沒搭話,只懶散彎腰,從桌上拎過一支酒。

承旭絞盡腦汁,終於想出應該怎麽問才能在這段友情裏從此占據有利地位:“這樣吧,哥們兒不為難你,我就問問,你和你高中那初戀,後來到底是怎麽了......”

高中,初戀。

如果說後一個還該客氣點否認一下,那麽前一個就是避無可避了。

溫遲遲閉了閉眼,剛下定決心準備講點什麽話,試圖轉移話題,卻突然被旁邊的人扼住話口,她偏頭看過去。

身旁,李槜眉眼深刻,用勺子起開一只酒瓶瓶蓋,抽紙慢條斯理擦幹流到手上的酒液。

光影把他的側臉切割得更加迷人,也像是沾染了酒液,飄飄然醉人,莫名的痞氣。

“後來?”他看著溫遲遲的眼睛,微擡下眉骨,嗓音清淡,“她把我給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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