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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顆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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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顆水星

“你說的我不夠溫柔,真的,讓我反省了很久。”

——劉瑞琦《兩三句》

*

“暗戀?”回房之後越婷大概是玩游戲上癮,纏著溫遲遲要聽故事。

房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或許真的是酒精上頭,或許是猝不及防的重逢讓人不得解脫,向來更擅長傾聽的溫遲遲罕見開口,慢慢回憶。

“大概就是高三,晚自習的時候外面突然開始放起煙花,我當時忍不住盯著看了很久。同桌問我是不是特別喜歡煙花,其實我只是在借著窗戶看他的倒影。”

溫遲遲語氣溫吞,說起這段被刻意遺忘的回憶時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她記得距離讓那場煙花像彩色的線條畫,也覺得快過年的時候她還看過一次。

後來到海城,大一還未禁燃煙花,無論跨年還是別的什麽節日,天空總是會被彩色渲染,亮如白晝。

比千裏之外的小鎮不知華麗多少倍。

但她心裏只有那年隔著電話傳來的呼吸和冷風。

溫遲遲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當然什麽都沒有,她自嘲地笑了笑,給越婷倒了杯溫水。

所以說年少時候的喜歡像煙花,其實也像夢,絢爛過後轉瞬即逝。

沒人是例外,至少他們不是。

越婷下意識追問後來。

“後來?”溫遲遲從回憶中抽離,把水遞過去,“後來就是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切,”越婷咕嘟喝了半杯,“就知道你是在編故事。”

漂亮姑娘不需要暗戀,何況溫遲遲性格還不錯。

如今再認識她的人都像越婷一樣這麽覺得。

溫遲遲沒否認,接過水杯問她:“你可以自己待二十分鐘嗎?”

越婷只是思緒混亂,醉得並不嚴重,也沒吐:“你去幹嘛?大晚上的。”

看了眼時間確實快淩晨一點了,溫遲遲再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想了想道:“我記得樓下應該還有剩下的酸奶,我去拿兩杯。”

大約是中午太陽太大,加上晚上又喝了酒,她太陽穴有些鈍痛。

越婷揮揮手,還記得叮囑她:“早去早回啊,有事打電話......”

這個點,門甫一合上,世界倏然變得靜悄悄。溫遲遲嘴角的笑落回去,對面的門依舊緊閉。

她沒在意,從樓梯走下去。

門已經鎖了,大廳值夜班的小姑娘不知道去了哪裏,前臺留下一個“暫時離開”牌子,下面倒是有手機號碼。

溫遲遲逛了一圈沒找到酸奶,也不想打電話麻煩人,索性在茶水臺那邊找到一罐蜂蜜,往燒水壺裏倒了瓶礦泉水。

大廳寂靜得有些可怕,只有逐漸尖銳的燒水嗡鳴聲。等待時溫遲遲才想起,估計是生理期也快要來了,才會讓她情緒這麽不穩定。

她就這麽站著,一會兒想畢業論文,一會兒想實習,一會兒又不可避免的想到李槜。

太過出神,以至於響指聲在耳邊響起的時候,嚇得她差點竄起來。

“想什麽呢,進來都不知道。”

門重新被關上,冷風的後勁席卷,溫遲遲看清來人,不算太明亮的燈光裏,這張臉已經重新被她熟悉。

他身上的薄荷味似乎更重了些,溫遲遲微低頭,看到他外套口袋裏露出一角的盒子。

察覺到她的視線,李槜幹脆把東西掏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來一顆?”

綠色包裝,溫遲遲看清上面的字,是一盒喉糖。

還沒等她回答,李槜已經又自顧自否定了自己剛才的問題:“算了,吃了容易睡不著。”

毛病。

大概和生理期前翻湧的激素有關,溫遲遲剛才被他嚇到的氣還沒下去,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只裝作專註側身瞄了一眼正在燒的水。

連溫遲遲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無論動作還是神態,都帶著一種下意識的熟稔。

畢竟是重新遇見的第一天,如今兩個人單獨相處,沈默大概才是正常,或者說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先出來。

身旁的李槜也沒再說話,溫遲遲後知後覺,這實在不是什麽應該生氣的場合。

沈默和著即將沸騰的水聲,屋內錯覺和諧的氣氛此時又有些僵下來。

好在李槜終於說話:“談談?”

但這簡單的兩個字顯然不是溫遲遲希望的。

要和他談什麽?

當初把事情做得這麽絕,溫遲遲打的就是從此都不會再見、也不會有“談談”這種場面的主意。

她故作鎮定:“嗯?”

話音剛落,沈默又蔓延。

久到溫遲遲不知所措,擡頭對上李槜的眼睛。

他擡了擡眉骨,卻只問她:“不冷?”

原本只想著下來找個酸奶酒回去,要不了幾分鐘,溫遲遲就隨手拿了一件衣服,誰知恰好是中午外出穿的防曬衣。

防曬,當然就不保暖。

她輕咳了一聲,只說:“嗯,霧淮天氣還不錯......”

話音還沒落完她就陡然意識到不太對,在便利店偽裝過招的時候這麽說算是套近乎,可如今李槜都已經正兒八經說了想和她談談,她就這麽提起這個地方,不是給人遞話頭麽?

溫遲遲擡頭,原本是想要想辦法解釋、或者說是繼續偽裝一下的,但對上李槜的眼神,她才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嗯,是挺好的。”好在李槜沒有就這個地方追根究底,他回答她,用聽不出什麽情緒的平穩聲線。

錫紙摩擦的聲音有些刺耳,溫遲遲順著李槜手上的動作看過去,剛才還跟她說喉糖吃多了晚上會睡不著的人,如今自己倒是行動上了。

綠色的包裝紙上印著統一的人像標簽,溫遲遲記得這個鬢發微卷的阿姨,當然也記得這個喉糖嗆人的味道。

莫名其妙。

她突然忍不住輕笑出來——因為想起高二那年,隔著窗戶看出去,也同樣有個莫名其妙的人,在體育課上比賽點燃一支火柴。

回憶輕而易舉就被觸及,避無可避。

溫遲遲楞了一瞬,垂下眼眸。

這個瞬間,整個晚上佯裝的輕松終於消失殆盡。

她原本試圖將這場重逢幻視成一場夢,如今全部破碎,她無比確信。

畢竟回憶太美好了。

美好到只要靠近一下,就叫她痛不欲生。

那麽他呢?

“溫遲遲,”今天以來這麽久,李槜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但其實我挺久沒回過威海了。”

薄荷味在空氣中爆開,李槜沒有再看她,低著頭把硬錫板反覆折成三段,像是在自言自語:“...上次回來就是高三吧,七月份還是六月末?我媽出車禍,腳踝粉碎性骨折,我來照顧她......”

有什麽在她腦海中嗡鳴作響,連水已經燒開停下了也沒發現。

溫遲遲嘴唇微微顫動,聲音幹澀:“阿姨,還好嗎?”

“下雨天會痛,其他恢覆得都挺好,”李槜點點頭,“之後過年我都是回的宜興......”

他頓了一下,盡量若無其事的說:“不過不太巧,估計是時間錯過了,一次都沒遇到你。”

溫遲遲眼眶陡然發燙。

李槜說得雲淡風輕,仿佛一切都已過去,但她能聽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釋,解釋當什麽沒有找過她。

他笑了笑,像在回憶:“說起來我一直覺得你挺不愛運動的,體育課可是能在旁邊站在就不坐著,沒想到還能有跑的那麽快的時候。”

說是談談,但如今白駒過隙,有罪的人是她,他卻字字只提自己做的不夠。

指甲狠狠抵住掌心,溫遲遲死死憋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是嗎?”她忍住顫音,強迫自己笑了笑。

被恨當然最好,被恨只需要承擔他人情緒。被恨不需要愧疚。

可他偏偏只字不提。

一直以來壓抑著的、蠢蠢欲動的情緒一直翻湧,溫遲遲的內心幾乎要決堤。

掌心震動,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來。

她由衷的松了一口氣,沒看來電顯示就趕緊接起來。

“餵?”她捂著聽筒,往旁邊稍微挪開了步子。

李槜百無聊賴,看到被找出來放在一邊的蜂蜜和已經安靜下來的水,大概明白她要幹什麽,索性拿了幹凈的杯子用來倒蜂蜜。

電話那頭有小女孩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來:“遲遲姐姐......”

溫遲遲放開看了眼來電記錄,這才看見來電顯示是海外電話。

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怎麽啦?”

正在找勺子的李槜偏頭看了她一眼。

來電的是溫遲遲一直在做家教的小姑娘莓莓,她爸媽離婚有兩年了,爸爸在海外工作,之前溫遲遲一直是和莓莓的媽媽溝通。

莓莓國慶假期出國去找爸爸了,這個應該就是她爸爸的號碼。

小姑娘一聽到溫遲遲的聲音顯然興奮很多,絮絮叨叨和她重覆了很多這兩天玩的東西,說她看了很喜歡的兒童戲劇演出,剛才吃過很喜歡的草莓蛋糕,現在在船上。

溫遲遲笑笑,哄她:“難怪信號這麽差呀。”

就像平時上課或者帶莓莓玩一樣,她不自覺帶上了尾音。

莓莓又說了一些,最後大概是被提醒了,這才戀戀不舍的準備和溫遲遲告別:“姐姐,我想你了。”

小孩子的情緒最直白,溫遲遲帶她這麽久,積累的感情也深厚。

“嗯——”她拖長了聲音表示自己在聽,“我也想你啦......”

完全忘了身邊還有一個“前男友”。

李槜周圍氣壓驟降,握著杯子的手用力,像是感覺不到燙,手背青筋陡然暴起。

他忍住情緒,佯裝不動聲色往溫遲遲那邊靠近,讓承旭抱怨不好打掃的長絨地毯倒是在此時剛好派上用場,很好地掩藏了腳步聲。

電話那頭的人換成了莓莓的爸爸,和她解釋孩子不太理解時差,打擾到她非常抱歉。

溫遲遲好脾氣的表示沒關系,自己也很開心。

半點沒察覺到身旁多了一個人。

這麽近的距離,被手掌捂住的聽筒模糊聽話內容,來自男性的聲音卻可以在安靜環境裏被輕易辨別。

掛斷電話的溫遲遲被身邊的人下一跳,正想說點什麽,但還沒開頭就被打斷。

“行唄溫遲遲,你真挺行的,”李槜冷笑,“難怪裝不認識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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