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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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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條金魚

“我們不過是各自轉動的星球,擁抱著永恒的空洞。”

——蔡健雅《路口》

*

“你倆真夠能磨蹭的,”高川柏眼神裏略帶些意味深長,對他眨眨眼,“在後面都說啥了?也說給我聽聽唄?”

李槜懶得理他:“你沙眼了啊?少看點不該看的。”

“切,不說就不說唄,就愛搞這些藏著掖著的。”

高川柏撇撇嘴,又說,“我要去接水,你去麽?”

“嘖,事兒媽,”李槜把手裏剩下那張試卷重新卷起來,“你剛跑這麽快就為了這?”

高川柏趕緊反駁:“什麽叫就這?水可是生命之源好吧!生命之源!”

李槜:“那你怎麽不在超市買?”

高川柏邏輯之強大無懈可擊:“超市買得多花錢啊,水房一毛不到就能灌滿一杯......”

還不等李槜說什麽,他又自顧自地接著道:“哦,我知道了,你巴不得我在超市多轉悠一下好讓你倆說話是吧?我真服了,你倆天天坐一塊兒還有什麽說不夠的......”

李槜掀起眼皮,朝那邊瞥去一眼,挺有耐心地聽完高川柏念叨這一大串。

“你別這麽看我啊,不搞基。”高川柏還是習慣自說自話一點,受不了李槜這眼神。

後者似笑非笑:“巧了,剛就跟她討論你搞基的事情來著。”

高川柏:“......”

行,挺好。

那眼神,才真是騷斷腿的。

這麽有的沒的說了幾句,高川柏果真按照剛才說的那樣,一進教室就直奔放著他保溫杯的窗臺遛,甚至都沒註意到站在走廊裏的李輕鴻,自顧自跑去接水。

“怎麽不進去坐?”李槜朝他爹走過去,“你不是知道我座位在哪兒?”

李槜的書包就大喇喇放在收納箱上頭,是去年他爺爺拖李輕鴻給買的,姑且算是轉學禮物,憑這也就能認出他的位置在哪。

“站這吹吹風,”李輕鴻解釋完又問,“剛才那是你同學?有急事?”

這是看高川柏跑的太快。

李槜手上還拎著剛買的兩瓶水,順手塞了一瓶給李輕鴻,轉身就要回教室。

他隨口道:“估計把你當老師了吧。”

李輕鴻:“......”

“你這孩子,我都看到他手上拿著的水杯了,是去接水的吧,”李輕鴻猜測的有理有據,“我剛才看來還看見你們水房了,修得還不錯,就是還有點小,估計平時下課就得排隊吧......”

他這是職業病,看見基礎設施建設就想評價,就想著怎麽改善。

李槜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隨口敷衍應了兩句,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但還是停了腳步,陪著他也在外面吹起風來。

李輕鴻卻也不在意。

如果非要給親子關系劃分等級,客觀來說,他們家不是優也得是良——

至少每個人都能是獨立的個體,可以依據自己的主觀思想來做事,風箏線存在,但並不是束縛。

宜興過了雨季天氣就很好,今天也一樣,走廊外邊大片的晴天。午休時間教學樓難得安靜,習慣了嘈雜就更容易覺得寂靜。

“你同學都蠻有特點的,看起來也很好相處,”李輕鴻大概是聽見了高川柏在下邊擺弄水箱弄出來的動靜,笑笑說,“我和你媽當時還怕你適應不好環境呢,結果這一晃眼也就快要到高考了......”

這其實也就是一句平常的感慨。但已經準備進教室的李槜聽見他這話,突然轉頭過來。

他皺了皺眉:“你剛才還碰見誰了?”

李輕鴻想了想,笑道:“剛才來的時候你同桌恰好在,是叫溫遲遲對吧?他爸爸和我一個單位的......”

他已經想不起李槜見過溫先江了,只隨口用這樣觸及不到任何更深層地方的話語解釋道。

但李槜記得。

並且一直裝作其實已經不記得,直到今天。

難怪剛剛覺得她好像不是很開心。

這是李槜下意識的想法,而非溫遲遲為什麽沒有說碰見過李輕鴻。

——他當然沒有經歷過那些事情,但這並不意味著李槜就無法理解那是怎樣一種局促。

感同身受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他至少明白不要太過高高在上,不要因為沒有經歷過,就輕飄飄的開導別人“這算什麽”。

李槜試探一樣,狀似無意的說:“你不會剛才又跟人家說教吧?”

“你這孩子!哪能呢,就是隨口聊了兩句。聽說是很優秀的女孩子嘛,讓你當了這麽久萬年老二,”李輕鴻笑笑,誇讚道,“清清冷冷的女孩子,眼睛倒是蠻亮的,看著就聰明......”

可能因為現在是在學校,他只說到這裏,但更深層的原因是,溫先江之於李輕鴻,只是職業生涯中太微不足道的一筆,微不足道到他已經記不清,去年的時候,除了前半段不一樣,他也是這麽誇讚溫遲遲的——

眼睛亮,看起來就聰明。

但當時還有現在沒說的,後面的半。

“可惜了,她爸媽有些急功近利。”

回憶到這裏戛然而止,李槜怎麽都想不起自己當時是怎麽樣的心情,但就現在而言,他只想逃避開這個話題,因為當時可以當耳旁風過,現在卻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行了,職業病別犯,你還真評價上了。”

他有些倉促的扔下這麽一句,率先走進教室,難得顯得手足無措,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或者做什麽。

除了繼續裝作不知道,好像什麽都顯得多餘。

要是什麽都能像解數學題一樣就好了。

李槜第一次生出這樣類似逃避的情緒。

*

“你們那什麽廠子,收益這麽差還整天拖著人加班,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

溫先江的脾氣簡直是世界上最反覆無常的存在,溫遲遲剛把飯端上桌子,就好像觸發了什麽開關,聽他絮絮叨叨的發起火來。

李香茹關了火,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碗湯,腳步急匆匆,叫走了要來幫忙的溫遲遲,趕緊解釋道:“我這不是早跟你說了麽,今天遲遲開家長會,那耽誤一點時間不也是正常的麽,再說了,鍋裏又不是沒有飯了,再不行冰箱裏也有餃子,你自己餓了不得自己煮?”

說是遲,不過比平時的下午飯晚半小時。

明天周末,恰好碰上兩個星期放假一次的日子,今晚晚自習取消了,讓他們開完家長會就和家長一快兒回家。

算起來也挺長時間沒在家裏吃過夜宵以外的飯,時隔好久一塊兒坐在一張桌子上,溫遲遲甚至會感到一絲不應該有的陌生。

“我自己做?”溫先江嗤笑,“我上了一天班還要回來伺候你啊?”

“行了行了,趕緊吃飯吧,遲遲好不容易在家裏吃一頓飯。”李香茹沒反駁這話,只是打圓場。

溫先江從鼻孔裏哼出一聲,或許是彰顯存在感,或許是表示沒發完的火氣,撈起一只碗,自顧自站起來添飯。

兩層的電飯煲,上層是上頓沒吃完再熱的冷飯,下層是今天額外煮的,他和往常一樣,掀開上面那層,給自己添新米,仿佛碰到一粒蒸層上面的米就會生病。

“我哪裏說錯了,你們那個廠子不就是收益差麽,都三個月都沒發工資了吧!”溫先江突然又說回最開始的話題,字裏行間莫名透露出一種摻雜著怒氣的優越感。

原本低頭沈默等著勺子空了能盛飯的溫遲遲側目,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把視線投向誰。

李香茹一直在一家毛線廠做財務,雖然不像溫先江有編,工資應該都是差不多的。

他們倆結婚很早,所以即使溫遲遲已經要成年,兩人離退休都還有很久,至少每個人都有穩定的工資,不過也僅限於穩定。

“小孩子面前,你亂說什麽呢?”李香茹制止道,趕緊轉移話題,“遲遲拿碗過來,我給你盛飯......”

家裏的財務情況她是從來不清楚的,也不會有人告訴她,因為她是學生,任務就該是好好讀書,而不是該操心這些。

但溫遲遲自己能感覺得到,家裏其實一直在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只要稍走錯一步,這種平衡就很可能被打破,無論是經濟還是情感。

不過她什麽也沒問,依言把碗遞過去。

李香茹把裝了飯的碗遞過去:“別聽你爸瞎說啊,你好好讀書就行,啊?”

一般時候,只要大人說出“你的任務是好好讀書”這樣類似的話的時候,你就必須要裝作真的只會好好讀書。

所以溫遲遲只點點頭,好像沒有絲毫好奇,也對什麽都不很在意。

溫先江又是哼一聲:“好好讀書,再怎麽好好讀還不是考第二,誰不辛苦啊?我每天在外面受人家氣不苦啊?我看你們現在的小孩就是生活過得太好了,一點苦都受不住......”

這次考試,年級第一變成了李槜。

但溫遲遲對此早有準備。他們之前的分差本來就不大,高三老師耳提面命,李槜的語文成績自然不會像從前那麽讓人看不過眼,總排名升上去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沒必要讓自己把精力花在焦慮別人比自己優秀這種事情上,太不值當。

所以面對溫先江莫名其妙扯過來的話題,溫遲遲倒是能夠只當耳旁風過,即使這兩年是不是年紀增長的緣故,他有時候的挖苦越發過分。

李香茹也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說什麽,不知道代表著同樣的麻木還是認同。

戲也要有人搭才能唱得起來,溫先江自顧自說一堆,大概是累了,也終於安靜下來一會兒。

沈默在飯桌上蔓延開來,碗碟碰撞聲反而明顯。

過了好久,李香茹突然想起什麽:“對了,秋心今天早上打過電話來,說下個月老太太生日,恰好是七十歲,大家約著辦一辦......”

“辦什麽?”溫先江添飯的動作停下來,“她怎麽跟你說的?要錢還是怎麽?”

一碰到老太太的事情,他就格外應激。

他這樣的反應在意料之中,李香茹解釋道:“沒說要錢,就說下個月讓我們空個時間出來,而且老太太今年身體不是一直不好麽,可能......”

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像是突然想起溫遲遲還在,生硬地轉了個話題:“對了遲遲,我算了一下,那個周你恰好得上學,也不用請假了,你表姐也不去的......”

那就是不該有小孩子在場的場合。

溫遲遲只是稍微掀了下眼簾,接著就放下手中的碗,平靜地點點頭:“我吃飽了,就先回房了,待會兒......”

她沒說完的話被李香茹截斷:“沒事兒,碗不用你洗,好好寫作業,啊?”

溫遲遲點點頭,視線裏,溫先江的表情已經沈下去。

像是某種設置好程序的機器,只要觸發關鍵詞,無論是從什麽事情出發,都會表現出相應的反應。

要一下子靜下心來寫試卷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真的安靜下來,腦海裏就會一直閃過很多畫面,有時是李輕鴻的聲音,有時是李槜的聲音。

關了門,溫遲遲從桌下抽出椅子,剛吃完飯就坐下倒也沒覺得難受——溫先江在家的時候她吃飯都很快,因為不喜歡聽他所謂的“飯桌教育”。

她強迫自己去思考今天那個還沒完全想明白的題,突然想起之前好像看過一個類似的,於是搬著椅子往後挪了挪,準備從抽屜裏找出之前的試卷。

那應該是一張高二上學期的試卷,記憶裏收納東西的時候被放在了抽屜的最下層。溫遲遲按記憶翻出一大疊整理在一起的試卷,一張一張翻,指尖觸碰到的陳舊紙張晦澀,帶著灰塵的涼。

然後沒有任何準備的,翻頁過後突然看見那張被剪去一半的成績單,褪色的紅像是透出脈絡的血液紋理,單薄的,脆弱的。

能夠浸沒心臟的。

隔著一道門,爭吵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她認命地閉上眼睛,只感覺自己快被疲憊淹沒。

每到這種時候,溫遲遲就會想,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其實她只是一棵植物,一種寧願一輩子低頭,只要曬到陽光就會死的植物。

她應該是潮濕青石板角落陰暗的苔蘚,偶爾眨眼看到的都是不切實際的夢想。

如果問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無解的命題是什麽,她一定會回答,是爸爸和媽媽為什麽不能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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