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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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條金魚
“你是未完待續，當局者的迷。”
——梁靜茹《偶陣雨》
*
“遲遲，早餐我放在鍋裏了，待會兒你們熱熱再吃。”
溫遲遲昨晚沒睡好，今早輕易就因為李香茹收拾東西的動靜醒來，聽見她的叮囑，咬著牙刷從衛生間探頭出來：“媽，你要去哪啊？”
“今天廠裏加班，待會兒午飯你帶思琪出去吃，錢去我臥室的抽屜裏拿。”
溫遲遲點點頭，問她：“我爸今天回來麽？”
“女兒還是和爸親啊。”
聽李香茹這麽隨口一句嗔怪般的感嘆，溫遲遲刷牙的動作頓下來，轉身回去吐了一口泡沫。
外面，李香茹邊換鞋邊自顧自往下說：“下周一回吧。再說了，得虧是你爸不在家，不然你們小孩子睡到這個時間點要他被念叨的，還是你媽好吧？”
“哦對了，”都要出門了，李香茹又折回來，“昨天我順便還包了些餃子，你待會兒去你奶奶家一趟吧，拿去給她，我都裝好在保鮮盒裏了......”
“你吃過飯就去啊，在冷凍層裏，路上別磨蹭。”
溫遲遲仰頭晃動完最後一口水，吐出來，舌尖有種被薄荷麻痹的後勁。
李香茹皺了皺眉：“你這孩子，就是動作太拖拉……”
太陽穴有些沒睡醒的鈍痛，大門被關上，哢噠的鎖聲後耳邊突然異常平靜，溫遲遲打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潑上臉，眼睛被睫毛上掛的水珠浸得有些澀。
她睜開眼，鏡子裏，眼下是衛生間的柔光和年輕都修飾不了的黑眼圈，額發被打濕幾縷，貼在有些蒼白的臉頰上。
“好早啊。”推門進房間，王思琪整個人埋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
“吵醒你了嗎？”溫遲遲從桌上抽紙擦幹臉上的水。
“沒，我昨晚本來就沒太睡好。”王思琪揉揉眼睛，“煩死了，都是那兩張醜臉！”
四月快要過完，氣溫漸漸回升。高中生的生物鐘是最逆人性的衍生品，好像到點不醒人就該有負罪感。
保濕霜在臉上抹開，溫遲遲問還在賴床的王思琪：“早餐有包子，吃嗎？”
“什麽餡的？”
溫遲遲想了一下：“豆沙和粉絲的吧，我媽昨天做的。”
王思琪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得吃啊啊啊，不吃怎麽寫作業，這麽大一堆呢……”
“牙刷什麽的在洗手臺下面的櫃子了啊。”
把窗簾拉開，陽光柔和，溫遲遲也跟著出去，先倒了兩杯水涼上，又去廚房夾了包子出來，還是熱的。
王思琪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豎了個大拇指，又問，“待會兒有啥安排啊？先寫完作業再去玩還是怎麽著？”
豆沙的甜味在嘴裏黏膩著，溫遲遲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我媽讓我去我奶奶送餃子。”
“那去唄。”王思琪點點頭，感覺溫遲遲今早有些不對勁，又問，“怎麽了？你昨晚也沒睡好？”
溫遲遲點點頭：“怪反胃的。”
即使睡前一通吐槽分析，還是覺得惡心。
王思琪嘆了一口氣：“感覺他以前也沒那麽賤啊，我那會兒還和他做過一學期同桌呢。”
包子個頭不算大，溫遲遲塞完最後一口，語氣有些疲憊：“算了，不提了，周一要是再有點什麽事兒我找陳方去吧……”
好學生在老師那裏是不得不有些隱形特權的，特別是溫遲遲這種不只是成績好的，無論在什麽事情上都會贏得天然的好感。
王思琪短暫地看了她一會兒，確定溫遲遲的臉上只是煩而沒有其他什麽諸如害怕的情緒，這才咬著包子，口齒不清：“我估計不會有什麽事兒了吧，這都被你們班男生迎面撞上了，廖海樂要是不想以後日子難過就得識相點吧，高川柏我還是了解點的，那個李槜……應該也是靠譜的......”
“哎呀周銳衡他們這種賤人，真就跟神經病一樣！”
溫遲遲不置可否，把她空了的水杯重新倒滿遞過去。
這樣的吵吵鬧鬧中，溫遲遲才覺得這個清晨和周末真正開始。
等王思琪吐槽完那個“前男友”，溫遲遲猶豫著，還是沒忍住找了個話口，裝作有些不經意地問：“思琪……你有高川柏的電話嗎？”
她強裝若無其事，盡量讓自己臉上的表情自然。
王思琪皺了皺眉，看她：“什麽電話號碼？”
溫遲遲摩挲著杯壁。
“我沒事兒跟他打電話幹嘛？”好在王思琪轉了話口，“我有他Q……哎不對，你也有啊，高川柏的、李槜的，你都有……”
溫遲遲楞了一下，立刻擡眼看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嘖，”王思琪恨鐵不成鋼，“溫遲我給你弄的賬號，你是不是從來沒登進去看過？！”
溫遲遲有些心虛：“未成年不許進網吧嘛......”
“那你不會來我家玩嘛！”王思琪眼神哀怨。
這麽一說，溫遲遲仔細想了想，在學校天天見，但確實很久沒去過王思琪家了。
和半熟不熟的人分享私人空間對她們來說都是天方夜譚的事，但不同的事，全世界好像都是王思琪的熟人，而溫遲遲卻只有她這一個熟人。
她們兩人能成為朋友，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也算得上是一件原本天方夜譚的事。
*
溫遲遲：【哈嘍，我是溫遲遲，昨晚的事情謝謝你們，請問後來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情嗎？】
這是寫給高川柏的。
“好友申請這樣發可以嗎？”溫遲遲轉頭，有些遲疑地問王思琪。
她糾結這樣是否會太過官方，但不加這麽多禮貌詞的話，又覺得不應該，總之左右為難。
王思琪卻顯然不覺得語氣這種東西有什麽好額外多糾結的，反正意思在就行，於是直接替溫遲遲做了決定，幹脆利落地隔著她的手按下鼠標：“行，特別好！”
奶奶不在家，溫遲遲用她藏在門外的鑰匙開了門，把餃子凍進冰箱就來了王思琪家。
電腦屏幕反射亮光，她這還是第一次登錄自己的賬號，卻連昵稱什麽的都沒心思改。
王思琪象征性調侃了幾句也就略過這個事情，只提醒她要記好密碼。
這會兒，她正有些不自然地盯著屏幕，王思琪好奇的聲音突然又在耳邊響起：“對了溫遲，你不加李槜嗎？”
問話的人語氣完全如常，需要回答的人心思卻像是懸在鋼線上。
溫遲遲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笑容卻有些僵硬，腦海裏都是剛剛王思琪出去拿棒冰時候，她因為不熟悉操作手忙腳亂點開看到的，李槜的個人主頁——
“生命是一棵長滿可能的樹。”
是這樣的一句個性簽名。
溫遲遲壓了壓心緒，語氣平穩，像是答案本應如此：“我先等高川柏回覆了吧。”
她呼出一口氣，“不著急的。”
*
“我去，新好友啊！”
周末的網吧完全甚至可以用熙熙攘攘來形容，好友申請的提示音在飄浮著各種泡面味的空氣中，差點被淹沒其中，被高川柏在新一局游戲的間隙中精準捕捉。
“誰啊？”左邊同班的男生特好奇地探頭過來看。
這是高川柏舅舅開的網吧，他們來玩跟串門似的，也不給錢，自然不管什麽成年不成年的。
“我看看啊......”高川柏興致勃勃地點開新好友那欄，看見好友添加自班級群聊， “咦，英語課代表？”
溫遲遲在他心裏，和這個“職務”是完全掛鉤的。
“切，”男生拖長了音，笑道，“肯定和陳傑書那個老古董一樣，來催作業的，老高你是不是懶，欠人作業沒交啊......”
“滾滾滾，看你的去！”高川柏把人推過去，眼睛卻是下意識往右邊看。
這麽好幾眼，戴著耳機的人察覺到他的視線，終於偏頭過來。見高川柏有些猶豫的要張不張口，他把耳機摘了下來，有些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怎麽？跟我道歉？”
李槜在整個畫面裏就像是人像鏡頭裏的聚焦點，身後都是被虛化的雜亂。
高川柏扯出來的笑僵在嘴角一瞬，清了清嗓子：“什麽話呢！剛那局輸了可不能只賴我技術菜啊！”
李槜收回視線，只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輪廓被屏幕的光影切割得深沈而淩厲。
見他沒有要繼續接話的意思，高川柏猶豫了一下，又喊了一聲：“槜啊，那個......”
他說話都快氣若游絲，“你女朋友，來加我了......”
李槜點鼠標的手頓住，轉過來盯著他：“誰？”
高川柏以為他沒聽清：“那個...你女朋友......”
李槜皺了下眉頭，眼神銳利而平靜：“我是問你，我女朋友誰？”
高川柏：“......”
新消息的提示音響起，高川柏顧不上驚詫，趕緊逃一樣轉回去看。
溫遲遲：【笑臉GIF】
對面發過來的是一個系統自帶的表情。
像其他大部分人一樣，溫遲遲留給高川柏的印象一貫就是那幾個詞：成績好、不合群好在不清高、長得不錯。
照往常來說，即使是一條明顯客氣的消息，他也能直接就回覆過去。
但如果真的一樣的話，他們可能連好友都不會加。
“嘶！”高川柏深吸一口氣，轉過去看他，不相信的說，“你倆真沒談戀愛？”
李槜幹脆往椅背上一倒，轉過來看著他，表情放松，問得一本正經：“高川柏你真有神經病啊？”
“去去去，我跟你扯正經的呢！”
見他真是認真的，李槜斂起了嘴角那點笑，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就這麽盯著高川柏看。
被看得有些發毛，原本已經快心虛的高川柏想起什麽，肯定地開口：“那就是你喜歡人家！不然那天你推我出來幹嘛？”
那天所有人都以為高川柏是沒站穩才出來的，但其實當時，是李槜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力度當然不大，不然也不會沒人看見，但高川柏當時沒設防，這才一下子就竄出來。
平靜得不見絲毫波瀾的高中生活，只要沒有袖手旁觀就能被當成證據。
想到這，高川柏底氣更足：“你總不能是多管閑事吧？”
多管閑事？
李槜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他垂了垂眼神，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認真思考。
認真這個詞，和網吧本來就是格格不入的。
無獨有偶，如同高川柏篤定的那樣，多管閑事這個詞被用來形容李槜，也實在是非常、非常矛盾。
但是——
李槜掀起眼皮，目光重新明明白白地迎上去，就這麽自然地點點頭：“好像是吧。”
“是”字的語音拖得有些長，但確實是，完全沒有猶豫的。
盡管這聽起來就不是一個很褒義的詞，盡管多管閑事的人好像曾經還不太想承認他們是認識的——但李槜還是這麽認下了這個詞。
這麽久的同桌，不能說已經完全了解這個人，但高川柏對李槜的性格是熟悉的。
他對不感興趣的事情絕對不會多看一眼，也不會多說一句話，或者，說了也是假話。
一般在這種時候，李槜的表情是游刃有餘的，帶著明明白白的戲謔，說實話，看起來有點裝又有點野。
但在涉及“是或否”這樣，類似需要下定義的場合，李槜但凡要是回答了，那就不會撒謊——
有些人是不需要撒謊的，因為不偽裝就已經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高川柏其實是已經相信了的，但他還是頗為幹巴巴又有些激動地說：“但你沒動機啊哥！動機！像咱們逃大課間去買早點，周末泡網吧，你總得給我個讓我心甘情願推翻我下了的定義的動機吧！”
高川柏眼巴巴望著他，試圖嘔心瀝血喚醒某人良知。
但視線盡頭的人懶懶靠在椅背上，依舊抱著手臂，青色的經脈微鼓，顯然又變回了沒什麽良心的狀態。
“能有什麽動機？”李槜對著他的電腦屏幕，揚了揚下巴，慢吞吞的反問，“那你說說唄，這麽菜還拉著哥們打游戲，你什麽動機？”
高川柏嘆口氣，不甘不願地換了個詞：“看不出，你還怪樂於助人的。”
耳機搭在脖子上，額頭碎發被抓得有些亂，李槜眉眼漆黑。
動機個錘子。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和“助人為樂”這詞扯上關系的。
李槜重新把視線放回自己的電腦屏幕，右下角，並沒有任何新的好友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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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廠裏加班，待會兒午飯你帶思琪出去吃，錢去我臥室的抽屜裏拿。”
溫遲遲點點頭，問她：“我爸今天回來麽？”
“女兒還是和爸親啊。”
聽李香茹這麽隨口一句嗔怪般的感嘆，溫遲遲刷牙的動作頓下來，轉身回去吐了一口泡沫。
外面，李香茹邊換鞋邊自顧自往下說：“下周一回吧。再說了，得虧是你爸不在家，不然你們小孩子睡到這個時間點要他被念叨的，還是你媽好吧？”
“哦對了，”都要出門了，李香茹又折回來，“昨天我順便還包了些餃子，你待會兒去你奶奶家一趟吧，拿去給她，我都裝好在保鮮盒裏了......”
“你吃過飯就去啊，在冷凍層裏，路上別磨蹭。”
溫遲遲仰頭晃動完最後一口水，吐出來，舌尖有種被薄荷麻痹的後勁。
李香茹皺了皺眉：“你這孩子，就是動作太拖拉……”
太陽穴有些沒睡醒的鈍痛，大門被關上，哢噠的鎖聲後耳邊突然異常平靜，溫遲遲打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潑上臉，眼睛被睫毛上掛的水珠浸得有些澀。
她睜開眼，鏡子裏，眼下是衛生間的柔光和年輕都修飾不了的黑眼圈，額發被打濕幾縷，貼在有些蒼白的臉頰上。
“好早啊。”推門進房間，王思琪整個人埋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
“吵醒你了嗎？”溫遲遲從桌上抽紙擦幹臉上的水。
“沒，我昨晚本來就沒太睡好。”王思琪揉揉眼睛，“煩死了，都是那兩張醜臉！”
四月快要過完，氣溫漸漸回升。高中生的生物鐘是最逆人性的衍生品，好像到點不醒人就該有負罪感。
保濕霜在臉上抹開，溫遲遲問還在賴床的王思琪：“早餐有包子，吃嗎？”
“什麽餡的？”
溫遲遲想了一下：“豆沙和粉絲的吧，我媽昨天做的。”
王思琪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得吃啊啊啊，不吃怎麽寫作業，這麽大一堆呢……”
“牙刷什麽的在洗手臺下面的櫃子了啊。”
把窗簾拉開，陽光柔和，溫遲遲也跟著出去，先倒了兩杯水涼上，又去廚房夾了包子出來，還是熱的。
王思琪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豎了個大拇指，又問，“待會兒有啥安排啊？先寫完作業再去玩還是怎麽著？”
豆沙的甜味在嘴裏黏膩著，溫遲遲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我媽讓我去我奶奶送餃子。”
“那去唄。”王思琪點點頭，感覺溫遲遲今早有些不對勁，又問，“怎麽了？你昨晚也沒睡好？”
溫遲遲點點頭：“怪反胃的。”
即使睡前一通吐槽分析，還是覺得惡心。
王思琪嘆了一口氣：“感覺他以前也沒那麽賤啊，我那會兒還和他做過一學期同桌呢。”
包子個頭不算大，溫遲遲塞完最後一口，語氣有些疲憊：“算了，不提了，周一要是再有點什麽事兒我找陳方去吧……”
好學生在老師那裏是不得不有些隱形特權的，特別是溫遲遲這種不只是成績好的，無論在什麽事情上都會贏得天然的好感。
王思琪短暫地看了她一會兒，確定溫遲遲的臉上只是煩而沒有其他什麽諸如害怕的情緒，這才咬著包子，口齒不清：“我估計不會有什麽事兒了吧，這都被你們班男生迎面撞上了，廖海樂要是不想以後日子難過就得識相點吧，高川柏我還是了解點的，那個李槜……應該也是靠譜的......”
“哎呀周銳衡他們這種賤人，真就跟神經病一樣！”
溫遲遲不置可否，把她空了的水杯重新倒滿遞過去。
這樣的吵吵鬧鬧中，溫遲遲才覺得這個清晨和周末真正開始。
等王思琪吐槽完那個“前男友”，溫遲遲猶豫著，還是沒忍住找了個話口，裝作有些不經意地問：“思琪……你有高川柏的電話嗎？”
她強裝若無其事，盡量讓自己臉上的表情自然。
王思琪皺了皺眉，看她：“什麽電話號碼？”
溫遲遲摩挲著杯壁。
“我沒事兒跟他打電話幹嘛？”好在王思琪轉了話口，“我有他Q……哎不對，你也有啊，高川柏的、李槜的，你都有……”
溫遲遲楞了一下，立刻擡眼看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嘖，”王思琪恨鐵不成鋼，“溫遲我給你弄的賬號，你是不是從來沒登進去看過？！”
溫遲遲有些心虛：“未成年不許進網吧嘛......”
“那你不會來我家玩嘛！”王思琪眼神哀怨。
這麽一說，溫遲遲仔細想了想，在學校天天見，但確實很久沒去過王思琪家了。
和半熟不熟的人分享私人空間對她們來說都是天方夜譚的事，但不同的事，全世界好像都是王思琪的熟人，而溫遲遲卻只有她這一個熟人。
她們兩人能成為朋友，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也算得上是一件原本天方夜譚的事。
*
溫遲遲：【哈嘍，我是溫遲遲，昨晚的事情謝謝你們，請問後來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情嗎？】
這是寫給高川柏的。
“好友申請這樣發可以嗎？”溫遲遲轉頭，有些遲疑地問王思琪。
她糾結這樣是否會太過官方，但不加這麽多禮貌詞的話，又覺得不應該，總之左右為難。
王思琪卻顯然不覺得語氣這種東西有什麽好額外多糾結的，反正意思在就行，於是直接替溫遲遲做了決定，幹脆利落地隔著她的手按下鼠標：“行，特別好！”
奶奶不在家，溫遲遲用她藏在門外的鑰匙開了門，把餃子凍進冰箱就來了王思琪家。
電腦屏幕反射亮光，她這還是第一次登錄自己的賬號，卻連昵稱什麽的都沒心思改。
王思琪象征性調侃了幾句也就略過這個事情，只提醒她要記好密碼。
這會兒，她正有些不自然地盯著屏幕，王思琪好奇的聲音突然又在耳邊響起：“對了溫遲，你不加李槜嗎？”
問話的人語氣完全如常，需要回答的人心思卻像是懸在鋼線上。
溫遲遲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笑容卻有些僵硬，腦海裏都是剛剛王思琪出去拿棒冰時候，她因為不熟悉操作手忙腳亂點開看到的，李槜的個人主頁——
“生命是一棵長滿可能的樹。”
是這樣的一句個性簽名。
溫遲遲壓了壓心緒，語氣平穩，像是答案本應如此：“我先等高川柏回覆了吧。”
她呼出一口氣，“不著急的。”
*
“我去，新好友啊！”
周末的網吧完全甚至可以用熙熙攘攘來形容，好友申請的提示音在飄浮著各種泡面味的空氣中，差點被淹沒其中，被高川柏在新一局游戲的間隙中精準捕捉。
“誰啊？”左邊同班的男生特好奇地探頭過來看。
這是高川柏舅舅開的網吧，他們來玩跟串門似的，也不給錢，自然不管什麽成年不成年的。
“我看看啊......”高川柏興致勃勃地點開新好友那欄，看見好友添加自班級群聊， “咦，英語課代表？”
溫遲遲在他心裏，和這個“職務”是完全掛鉤的。
“切，”男生拖長了音，笑道，“肯定和陳傑書那個老古董一樣，來催作業的，老高你是不是懶，欠人作業沒交啊......”
“滾滾滾，看你的去！”高川柏把人推過去，眼睛卻是下意識往右邊看。
這麽好幾眼，戴著耳機的人察覺到他的視線，終於偏頭過來。見高川柏有些猶豫的要張不張口，他把耳機摘了下來，有些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怎麽？跟我道歉？”
李槜在整個畫面裏就像是人像鏡頭裏的聚焦點，身後都是被虛化的雜亂。
高川柏扯出來的笑僵在嘴角一瞬，清了清嗓子：“什麽話呢！剛那局輸了可不能只賴我技術菜啊！”
李槜收回視線，只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輪廓被屏幕的光影切割得深沈而淩厲。
見他沒有要繼續接話的意思，高川柏猶豫了一下，又喊了一聲：“槜啊，那個......”
他說話都快氣若游絲，“你女朋友，來加我了......”
李槜點鼠標的手頓住，轉過來盯著他：“誰？”
高川柏以為他沒聽清：“那個...你女朋友......”
李槜皺了下眉頭，眼神銳利而平靜：“我是問你，我女朋友誰？”
高川柏：“......”
新消息的提示音響起，高川柏顧不上驚詫，趕緊逃一樣轉回去看。
溫遲遲：【笑臉GIF】
對面發過來的是一個系統自帶的表情。
像其他大部分人一樣，溫遲遲留給高川柏的印象一貫就是那幾個詞：成績好、不合群好在不清高、長得不錯。
照往常來說，即使是一條明顯客氣的消息，他也能直接就回覆過去。
但如果真的一樣的話，他們可能連好友都不會加。
“嘶！”高川柏深吸一口氣，轉過去看他，不相信的說，“你倆真沒談戀愛？”
李槜幹脆往椅背上一倒，轉過來看著他，表情放松，問得一本正經：“高川柏你真有神經病啊？”
“去去去，我跟你扯正經的呢！”
見他真是認真的，李槜斂起了嘴角那點笑，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就這麽盯著高川柏看。
被看得有些發毛，原本已經快心虛的高川柏想起什麽，肯定地開口：“那就是你喜歡人家！不然那天你推我出來幹嘛？”
那天所有人都以為高川柏是沒站穩才出來的，但其實當時，是李槜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力度當然不大，不然也不會沒人看見，但高川柏當時沒設防，這才一下子就竄出來。
平靜得不見絲毫波瀾的高中生活，只要沒有袖手旁觀就能被當成證據。
想到這，高川柏底氣更足：“你總不能是多管閑事吧？”
多管閑事？
李槜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他垂了垂眼神，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認真思考。
認真這個詞，和網吧本來就是格格不入的。
無獨有偶，如同高川柏篤定的那樣，多管閑事這個詞被用來形容李槜，也實在是非常、非常矛盾。
但是——
李槜掀起眼皮，目光重新明明白白地迎上去，就這麽自然地點點頭：“好像是吧。”
“是”字的語音拖得有些長，但確實是，完全沒有猶豫的。
盡管這聽起來就不是一個很褒義的詞，盡管多管閑事的人好像曾經還不太想承認他們是認識的——但李槜還是這麽認下了這個詞。
這麽久的同桌，不能說已經完全了解這個人，但高川柏對李槜的性格是熟悉的。
他對不感興趣的事情絕對不會多看一眼，也不會多說一句話，或者，說了也是假話。
一般在這種時候，李槜的表情是游刃有餘的，帶著明明白白的戲謔，說實話，看起來有點裝又有點野。
但在涉及“是或否”這樣，類似需要下定義的場合，李槜但凡要是回答了，那就不會撒謊——
有些人是不需要撒謊的，因為不偽裝就已經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高川柏其實是已經相信了的，但他還是頗為幹巴巴又有些激動地說：“但你沒動機啊哥！動機！像咱們逃大課間去買早點，周末泡網吧，你總得給我個讓我心甘情願推翻我下了的定義的動機吧！”
高川柏眼巴巴望著他，試圖嘔心瀝血喚醒某人良知。
但視線盡頭的人懶懶靠在椅背上，依舊抱著手臂，青色的經脈微鼓，顯然又變回了沒什麽良心的狀態。
“能有什麽動機？”李槜對著他的電腦屏幕，揚了揚下巴，慢吞吞的反問，“那你說說唄，這麽菜還拉著哥們打游戲，你什麽動機？”
高川柏嘆口氣，不甘不願地換了個詞：“看不出，你還怪樂於助人的。”
耳機搭在脖子上，額頭碎發被抓得有些亂，李槜眉眼漆黑。
動機個錘子。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和“助人為樂”這詞扯上關系的。
李槜重新把視線放回自己的電腦屏幕，右下角，並沒有任何新的好友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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