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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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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條金魚

“而我不再覺得失去是舍不得,有時候只願意聽你唱完一首歌。”

——張懸《喜歡》

*

“生命是一棵充滿希望的樹。”

搜索引擎顯示這句話來自米蘭·昆德拉,介紹後面還有一本叫做《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書。

夏天近在眼前,白晝拉長,對應的,早讀時候的天空變得越來越明亮,白光透過大片玻璃直射到課本上。

很厚的語文教輔,大片晦澀的文字被各種顏色筆跡塗抹。在周圍時大時小的讀書聲中,左邊校服口袋裏的巧克力沈甸到有些發燙。

目的是最容易被人曲解的,本意是真摯的文字,順著網線穿過兩個電腦屏幕,就理所當然地變成客套的感謝。

而糖果或者巧克力,這樣因為偶爾的低血糖,被溫遲遲隨時放在書包小的那個夾層,會被王思琪隨手拿去當早餐的東西,如果遞給高川柏就顯得太過越界,甚至可能會被解讀成輕微的暧昧。

因此,溫遲遲原本只打算借著書桌和距離的掩護,動作幅度極小地,將巧克力推給作為同桌的李槜,並且輔之那種度量好的、盡量若無其事的表情和語氣,以此說出已經在心裏反覆修改演練過的,真摯卻不顯矯情的感謝。

至少絕對不會讓他覺得是套近乎。

在這樣看似能夠自圓其說的目的驅使下,整個早讀,她像一個即將要在全校師生面前撐起一臺班級文藝匯演的表演者,表面強裝鎮定,實則內心波濤洶湧。

仿佛她要扮演的並不是背景中那棵最微不足道的樹,而是聚光燈中央穿著廉價表演服的辛德瑞拉。

直到十二點越來越近,書頁上所謂透著美好的天光被白熾燈覆蓋完全,天邊的朝霞完全消散。

而李槜依舊沒有出現。

急促的鈴聲充當時刻到來時候的提示音,讓溫遲遲的左耳鼓膜震動個不停,身側空蕩蕩的座位囂張直白地提醒她,你只是一棵背景板裏的樹——

樹需要有彎彎繞繞的根來盤踞,但不需要有這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她垂著眼睫,沈默地從口袋裏抽出那塊巧克力撕開包裝,像按部就班一樣,放到嘴裏吞沒幹凈。

周一的早晨,萬象更新卻又明明白白的萎靡,勇氣註定只能在溫遲遲身上暫時發芽,遠不到足以洶湧生長的地步。

算了。

消息也沒什麽不好的。

溫遲遲這麽勸誡自己。

她依然不知道那天晚上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廖海樂不再和她嗆過聲,原本是同一組的值日活動也被他自己主動和人調換開,變成另一個溫遲遲不那麽熟悉的男生。

偶爾路上遠遠看到周銳衡,也真的只是遠遠看到。

這樣的時候,她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李槜,要她用盡全部力氣壓制。

而在王思琪的活絡或者是別的什麽契機下,在成為前後桌已經快半個學期的時間點,她和高川柏居然不可思議的變得有些熟稔起來,並且在後者心安理得的數次和她借英語試卷後,終於偶然知道了,原來李槜這一個周都在北京。

“……說是有個數學競賽,我也不太明白,不過聽起來就特牛,李槜倒是不愛吹這些,要是我這樣,非得大擺三天流水席,這都能去天安門了,我等凡人只配仰望啊……就是回來這一堆作業有得他受了。”高川柏飛速地勾選著ABCD,時而搖頭,嘖嘖感嘆。

他終於想起她,搭話一句,“你不知道這事兒嗎?”

“沒有哎。”溫遲遲整理著一疊收得差不多的試卷,若無其事地笑笑。

她用那種和旁人一般的稱讚語氣,略微誇張地感嘆:“他數學真是厲害啊!”

說的是數學,卻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羨慕的究竟是什麽具體的東西。

混沌的,或者已經無力回天到分外清晰的思緒、心意、情感,究竟又有哪一樣是非執念不可的呢?

自我修補固然需要天分,但溫遲遲擅長忍耐疼痛,也擅長自欺欺人,在日覆一日,幫身旁另一個人的空白試卷堆疊收集起來的過程中,她心裏的那片海,似乎又終於能重新歸於平靜。

【哈嘍,我是溫遲遲,周五晚上的事情謝謝你們,請問後來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情嗎?】

覆制粘貼,只改變了時間的消息被發送出去,在鼠標的哢噠聲中,溫遲遲重新變成那棵背景板裏照不到聚光燈光線的樹。

心無旁騖這個優點重新回到她身上,就這麽上課,下課,放學。

不過總還是有事情出乎意料——期中考試如期到來,李槜沒有參加。

考試後的換位是溫遲遲之前一直希翼的,希望能借此離廖海樂遠一點,如今這個念頭不成立了,她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想換位還是不想換位。

但是陳方這個班主任有些時候過於跳脫的念頭又這麽冒出來——他不知出於什麽考慮,居然拍板決定了,無論溫遲遲這個第一名選哪個座位,李槜他倆還是同桌。

“估計防著李槜早戀吧。”王思琪對此如是評價。

她咬著碎碎冰,分析得頭頭是道:“前幾天高三不是還有一對鬧得要跳樓嗎?陳方估計是怕這個吧,距離近可是最容易搞出些不受控制的事情來……”

溫遲遲聽得有些忍不住笑:“照這麽說,應該給他找個四周都是男生的座位才行啊。”

“好像是哎。”王思琪也楞了,半晌,又揮揮手無所謂地道,“說什麽呢溫遲,信你會早戀不如信我數學能上130,別開玩笑了。再說了,陳方說不定是為了熏陶一下李槜的語文細胞呢……”

王思琪零零散散地說著,到一半,突然瞟到溫遲遲有些失神的模樣,楞了一下,停下來,問她怎麽了。

溫遲遲眉眼溫和,突然咧開嘴,笑得很開懷。

“沒事。”她搖搖頭,還是笑,“就覺得你說的很對。”

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樣的,溫遲遲這樣只有成績出來時才會存在感強一些的優等生,再怎麽近的距離,都不可能和早戀這樣驚世駭俗的詞扯上關系。

習慣性裝進校服口袋裏的巧克力,歸根到底壓不垮任何。

在這樣流水一般的沈默裏,李槜得獎的消息,在他本人還沒有重新返回學校的時候就已經傳遍,不僅是高二年級,整個學校的高中部幾乎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如此耀眼。溫遲遲忍不住喟嘆。

在這樣的喧囂中,夏天正式到來。

*

“怎麽聽你說話鼻音這麽明顯?”早上出門的時候,李香茹問她,“是不是感冒了?”

鼻子有些堵,壓得溫遲遲精神頭不高:“應該吧。”

李香茹的手背摸上她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溫遲遲點點頭,把懷裏的書包拉鏈拉好。

“……學校裏還有藥嗎?”李香茹又摸了下她的額頭。

溫先江在門外提聲催促:“還走不走了?就你一個人上班啊!再不來你自己坐公車去!”

李香茹應了一聲,對溫遲遲笑笑:“你爸就是這樣,性子著急。”

但動作卻是立馬就趕緊起來。

即使已經習慣了,溫遲遲還是會覺得這樣帶著討好和滿足的笑刺眼,她垂下眼,把書包背好:“上次吃完了。”

門外,溫先江催促的聲音變得更大。明明時間還很充裕,但慢一點就是耽誤他的事情,好像對方不是家人,而是應該任由差遣的下屬。

溫遲遲皺了皺眉頭,正要轉頭開口,卻被李香茹截斷了動作。

“沒事,”李香茹從玄關的抽屜裏急急忙忙抽出來一盒藥,塞給她,邊彎腰換鞋邊速度很快地說,“遲遲,你到學校要是還不舒服的話就給我活著你爸爸打電話,啊?”

溫先江在外面聽到這句,冷笑道:“她那天能像人家李槜那樣省點心就好了,我也不圖什麽得獎上報紙,少跑幾趟醫院少花點錢就燒香拜佛了!”

未出口的話被堵在喉邊,也就這麽被咽下去。

郁悶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想,畢竟自己改變不了任何。

和著學校熱水器裏的水把沖劑吞進去,收拾包裝紙的時候,不知怎麽的,溫遲遲的指尖被堅硬的錫紙邊割出一條劃痕。

早讀到一半,她隨手扯了張紙擦掉那串細密的血珠,感冒和各種堵塞的情緒壓上來。溫遲遲把第一節課的課本和試卷抽出來放在桌面,就這麽在書堆後埋頭下去。

“哎!”正要閉眼,身後有人輕踢她的凳子。

溫遲遲回頭,是高川柏。

換位的時候,因為李槜人不在,箱子就得讓別人來搬,溫遲遲不是樂意麻煩的性子,索性就還是坐在原位。高川柏成績中等,這裏也不是多搶手的座位,於是兜兜轉轉變成了她的後桌,倒是廖海樂,直接去了教室的另外一邊。

他壓低了聲音:“你要睡覺嗎?”

相較晚自習,三中並沒有專門查早讀的老師,管的也不是很嚴。

“怎麽了?”溫遲遲點點頭,問他。

“跟你借下英語試卷唄。”高川柏對這件事倒是輕車熟路了,眨眨眼睛,又補了一句,“待會兒快上課我喊你!”

溫遲遲完全不算特別深眠的人,但還是沒有回絕他最後那一句,只點點頭,抽出高川柏要的那張試卷遞過去。

“救命之恩不言謝!”高川柏誇張地抱拳。

他英語其實不差,像大部分三中的人一樣,即使做不到像省實驗那麽絕對的出類拔萃,但只要是在範圍稍大一點的考試裏,多數時候能在上風。

三中就像一個小小的魚缸,而他們所有人,都是囿於宜興這座小城市的金魚。

包括她自己。

迷迷糊糊睡過去之前,溫遲遲不知被什麽催生出這樣的想法。

*

或許是因為感冒帶來的精神不適或者其他什麽,她這次甚至在高川柏拍了好幾下她桌子上的書堆之後才醒過來。

視線由於眼睛被趴著的姿勢影響,被壓得視覺不是那麽清晰,最開始能瞧見的好像只是大塊的色塊,緊接著,她耳畔被一陣不太尋常的亂糟糟裹挾。

溫遲遲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問了句:“怎麽了嗎?”

和王思琪坐了這麽久同桌,很多習慣都刻在骨子裏。

她完全沒有起床氣,因為鼻音濃厚,聲音顯得有些輕,又很空。

前桌的同學不在,高川柏剛在是站在那裏喊的她,這會兒已經竄到了另一邊。

終於看清書堆上那張他還回來的試卷,不同於早讀時候刻意壓低的聲音,高川柏很興奮地和其他人說著什麽,但是好像沒有聽清溫遲遲這句問詢。

早上實在沒胃口,溫遲遲只灌下去一杯熱牛奶,這會兒胃部因為長時間的折疊,又或者是藥物的原因,有些不太舒服。

她按了按眼睛,早讀的下課鈴在這時候才響起。

難怪醒不過來,原來現在才下課。

溫遲遲循著嘈雜的地方轉頭前,第一個想法是這樣的。

然後,她看見了李槜。

這麽猝不及防,卻好像又是意料之中。

視覺還沒完全恢覆,其實溫遲遲並不能完全看清他。

但你知道,在被迫傾註了情感的時候,即使完全沒有任何準備,即使沒有任何目的,但人群中,他還是最顯眼。

只要那個人出現,整個畫面就會像處在虛化鏡頭下,世界和他是兩個不同的圖層,而那個人是聚焦點。

何況,李槜本身夠足夠顯眼。

近視本來沒這麽嚴重,但眼前太過模糊,又可能是思維還沒完全轉過來,甚至也可能是因為之前的自我催眠有效果,總之,溫遲遲用力的按了按眼皮,再睜開的時候,微微瞇著的眼睛第一次這麽直接的看向視線盡頭的李槜。

“要帶什麽嗎?”或許是因為這樣太過直白的視線,李槜看過來,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什麽?”溫遲遲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下意識地這麽反問一句,視線終於清晰了一些。

但胃裏又開始翻滾,她突然很小幅度地打了個嗝。

李槜頓了一下,看著她臉頰上被壓出來的一點紅痕,睡眼惺忪的樣子,聲音裏帶上了點不太容易被察覺到的笑意:“我和高川柏去超市,要幫你帶什麽嗎?”

口袋裏那顆巧克力突然讓她的思緒成功恢覆到半清明的狀態。

門口,高川柏在高聲喊他的名字,催促他快一點。

李槜沒有轉過去看,也沒有催促的意思,他只是伸出手,把桌子上那堆攢起來的試卷往裏推了一下。

其實不需要帶什麽,她書包裏都有。

“幫我帶個巧克力吧,什麽的都行,”但溫遲遲還是開口了,“謝謝你。”

李槜點點頭,在高川柏又催促的時候,終於轉身走了出去。

溫遲遲壓了壓有些紊亂的呼吸,喝了口水,總算感覺胃裏舒服了一些,保溫杯已經有些輕了,溫遲遲想了想,畢竟在感冒,還是準備去接滿熱水。

李槜的書不知道是放在哪裏,桌上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堆起或高或矮的書堆,也因此沒有任何的阻攔,那堆剛被他推進去的試卷,在有人路過的時候,沒註意又被撞出來一些。

溫遲遲伸出手,像之前他不在的那一個星期一樣,替他將那堆試卷推進去。

就這麽一個動作耽擱的功夫,她突然被陳傑書喊住。

“溫遲遲,你要不要來挑點什麽!”陳傑書解釋道,“李槜從北京帶了東西來,讓咱班同學一塊兒分一分。”

原來剛才的嘈雜聲是從那邊圍著的人群裏傳出來的。

陳傑書招呼完這麽一句,又轉回去安排著分東西了,男孩子熟起來總是莫名其妙,明明幫忙換位那次,他和李槜說話兩人還顯得很生疏,這會兒卻儼然是好朋友一般熟稔了。

溫遲遲腳步不自覺地往那邊挪去。

陳傑書的位子邊圍著好多人,透過空隙,她看清桌子上那堆雜亂的東西,很零零散散的小物件,好像還有金屬徽章之類的,周全又妥帖。

倒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一個班這麽多人,幾乎人人都有,總算是個新的熱鬧。

“應該是他家裏人準備的吧,”有人說,“他媽媽好像在那邊。”

所以比賽已經結束了,他卻這時候才回來。

“來,遲遲,選一個唄!”陳傑書看到她來了,招呼道,“徽章要不?”

保溫杯讓掌心有些涼。桌上,那堆徽章反射出的光芒固然灼眼,溫遲遲的視線卻被桌上那疊散亂的明信片完全吸引。

“哦這個啊,這個是什麽明信片,好像是什麽書店的來著……”陳傑書和其他人解釋,“反正也挺好看的。”

“班長,”溫遲遲盯著那堆明信片,主動說,“那麻煩給我一張明信片吧?”

“啊,行啊,那我隨便給你拿一張啦?”陳傑書隨手遞過來一張明信片,然後急匆匆地對一個男生說,“哎,那個不行,那個就一串,估計是李槜自個兒的東西。”

溫遲遲循著看過去,見陳傑書手裏有一串長長的,好像是掛墜的東西,上面墜著很多小小的金屬牌,但長度又很像項鏈。

其實沒有很驚艷,甚至有些奇怪,但她的視線就這麽被黏住——她見過那個東西,在王思琪的雜志上。

那是一個奢侈品推出的紀念品,上面的吊牌都來自vip用戶的機票兌換,據說是某種更昂貴的“集郵”形式。

“讓一下!”有人要從過道過去,溫遲遲的思緒陡然被喚回。

她挪了步子,索性繼續按著原來的想法,往水房的方向走,只是說不出的僵硬。

保溫杯的存在感搶眼,卻不如手中那張薄薄的明信片,只是一張紙,卻如千斤重。

她垂著眼睫,看上面壯麗山河和大片海洋,生機勃勃得讓人神往,卻也是溫遲遲只在書上看過的地方。

家裏從來沒有要帶她去旅游的想法,有這點錢不如拿來上補習班,或者攢著做什麽其他的,都比這樣的“吃喝玩樂”要來得強。

所以迄今為止,溫遲遲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省城,去參加某一個親戚的婚宴。

而那條鏈子上,熙熙攘攘的紀念銀牌,卻都是李槜曾經踏足過的地方。

宜興像是魚缸,那麽李槜呢?

手指上那個小小的傷口因為捏著保溫杯有些刺痛,這個問題又重新出現溫遲遲的腦海中。

李槜?

他是可以遨游在大海裏的鯨魚。

對溫遲遲來說,他甚至,原本就是海浪本身。

口袋裏那顆巧克力又開始發燙,溫度直熨到心臟。

躍出魚缸的話,能看到明信片上的大海嗎?

她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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