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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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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上)

「0031,任務對象:謝晉遠,已完成人格模擬。」

無數光點匯聚在一塊,信息洪流構成回歸的路徑,向著來時的道路走去。

「回歸原點世界中——」

機械音聲音自言自語,像是這間囚室一般冷漠,灰白色的墻壁反射頭頂微弱的燈光,電流的蜂鳴聲被當作底色,嘈雜地吵鬧著,簇擁著房間正中央橢圓形的營養艙。

微不可見的電流微微一閃,混入這片信息場中,悄無聲息地越過眾多檢測設備和防火墻,停留在艙室中間,掃視其對方的身體狀況。

「回歸成功,任務對象生命活躍程度:64%,大腦活躍程度:0%」

「神經毒素已清除,人格意識載入中——」

剛剛蘇醒的博士尚且未能緩過神來,長年臥床呈現的病態蒼白此刻泛起薄紅,休眠艙積蓄的液體流到地面上,艙室打開,冰冷的空氣將他大腦凍得清醒過來。

謝晉遠睜開眼,眼底不見一絲茫然,反而還停留在昏睡前一樣,猛然擡手抓住了休眠艙旁的電纜。

嘎吱——隨著電纜被毫發無損地拔出,熟悉的聲音也同時在他腦海中響起。

「博士,您回來了。」

“0031,檢查入侵狀況,檢查掩體封閉性,檢查外部動向。”

隨著滴滴的微鳴聲,0031有條不紊地一一執行指令,「檢測中——一切正常。」

“研究院那邊也一切正常?”

「是的」高清的畫面被0031投放到謝晉遠視網膜中,是內置於眼部的芯片在發揮作用。

固然0031可以通過精神力直接影響視覺投放,但博士的腦海有全世界最先進的反入侵設施,從不允許0031私自探查。

——這樣嚴密的規避,還是讓那群人尋了空子。謝晉遠昏迷前夕才被查出長期服用慢性精神毒素,腦部活動幾近停歇。

就醫也很難治愈的疾病,何況謝晉遠二人一向嚴格保護自己的項目,不讓帝國有機會將這些誘人的資料轉化為工具和侵略其他平行世界的鑰匙,沒有醫院會衷心為他們提供救助。

謝晉遠只能尋找到自己還未被帝國發現前,私自搭建起來的違規實驗室,斷開一切網絡和聯系,孤註一擲般放出0031,並且休眠自我。

瞳孔中倒影出帝國研究院那通體銀白的高聳建築,反光的鏡面和鋼鐵骨架讓這棟建築顯得前衛而詭譎,每年一頭撞在墻面上的飛禽也是個不小的工程。

攝像頭從空中飛下,一路飛入樓宇的頂層窗戶,身穿純白外套的研究員正在分析大屏幕上一行行閃過的代碼。

【謝博士謝博士!你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攝像頭繼續推進,專註認真的人註意到了無人機,也註意到了屏幕上一行行關心的詢問,淺笑回應道。

“是的,我沒事,一切都好。”

——同樣的面孔。

謝晉遠面色愈發霜寒,無需確認,一個詞匯流暢地從心底吐出,“仿生人?這個項目不是被叫停了嗎?”

「您失蹤後就啟動了。」

“我一向很小心保存自己的物品,他們怎麽提取出足夠基因的?”

「大概是從楊博士那裏,您只有在那會少些防備。」0031陳述著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楊博士休眠的倉室被暴力破除密碼,以受傷為理由,現在的謝博士錄入指紋瞳模,帝國研究院也重新接手了這個項目。」

謝晉遠踩在地面上,殘留營養液的地面濕滑而寒冷,需要攙扶著維生器械才能站起來。

生機勃勃的人依然在和觀眾介紹著帝國研究所,這顯然是一出宣傳視頻,沒透露出多少信息。

明明是相同的面目,坐在休眠艙上的這位卻死寂而沈默,渾身上下都是病態的白色,昏迷前他的身體狀況很不好,休眠艙也僅僅只能維持住生命。謝晉遠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難看,艱難扶著器械站直身體,用顫抖的手指想從盒子裏拿出休眠前準備的鑰匙和眼鏡。

——啪嗒。顫抖而無力的關節握不住,眼睛砸在地面上,而謝晉遠連彎腰去撿都做不到。只能身軀僵在原地,神色陰晴不定地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

他回想著那些被他永久上鎖的數據,揣測那個健康的他會做些什麽,就這麽安靜了許久。

空間凝滯到可怕。片刻後,0031聽到一聲遲疑的詢問。

謝晉遠低垂著眉眼,不知眼中閃爍的是期待還是低落。

“那他們……進展如何?”

「上周帝國實驗室頒布的決定,楊博士旗下相關項目無法破解,將於三月六日被集體銷毀——包括她本身。」

謝晉遠應該為此而緊張,這局面幾乎和昏迷前所估測的最壞可能一樣惡劣,但事實上,他卻是松了口氣。

卑劣尖銳地調轉矛頭,隨著吐出的這口氣,將他心底高懸石塊割開束縛,沈悶的胸口中砸下落石,在他心裏發出巨大的碰撞聲,把一切偷生的喜悅和險境的絕望砸成細碎。

謝晉遠的心情波動太過矛盾,像是攪碎思緒後的人在自我博弈,0031懷疑地關心著,「謝博士……治療是不是沒能完全成功?」

謝晉遠沒有回答它,他哆嗦著,尚未恢覆完全的身體艱難地蹲下去,從滿是泥濘水漬的地面中撿起一枚戒指。

銀白色的戒指中間纏繞著一條金線,質樸無華,在謝晉遠眼底卻閃爍著流光。戒指被掰扯開,露出一枚其內蘊含的金屬

他懷念地將其戴在無名指上,擡起手,輕輕在那枚戒指上啄吻了一下。

“我很快就來找你。”

——滴,滴滴。

第一道密碼很快被輸入完畢,進入實驗室的大門,有陌生的新晉研究員慌張跑過,風風火火路過謝晉遠時,還不忘停下奔跑的腳步,打聲招呼。

“謝博士!早!”

她手上抱著電腦,是從楊博士數據中整理出的重點,確認無誤後就會抹去她的名字,收入資料庫,謝晉遠看了一眼,沒什麽太大表情,點了點頭就轉身離去。

研究員顧不上吐槽謝博士的冷漠,抱著電腦就匆匆走了。

謝晉遠在純白色的走廊裏,神態自然,閑庭信步,看不出有什麽異常,而是目標明確地尋找著自己所需的房間,最終停留在被百葉窗擋住遮擋住全部光線的窗戶面前。

透過並不嚴密的縫隙,能看見黑暗中有個人躺在床上,胸膛緩慢而微弱地上下起伏著,仿佛睡著一般。

但若是打一束光線進去,就能發現她並沒有睡著,反而是睜著眼睛,目無焦距地凝視上方。她的身體機能完全正常,得益於常年鍛煉的習慣,甚至健康過了頭。

——只是失去了靈魂,沒有意識操控,才只能像這樣木偶一般呆楞楞地躺在床上。

謝晉遠推開門,看似厚重結實的門實則毫不設防,一推就開,鎖和密碼就像個擺設一樣。

和那些項目資料比起來,楊博士本身是這場銷毀行動中最沒價值的。

他定在門口敲門,又輕聲喊了一句,“楊博士,早安。”

無人應聲,當然無人應聲。他走進去,並沒有開燈,而是取了一個眼罩蓋住對方的眼睛。

即便沒有光線他也能知道,那雙在黑暗中展開瞪大的眼睛出現在無數報告裏,瞳孔碎裂,瞳仁也一同分散成七八片安靜地漂浮在亮粽色的海洋裏,和她的精神體一樣,完全撕裂成碎片,失去作用。

“太久沒來看你了。”謝晉遠自言自語著。

他俯在床邊,用視線和手指,虛空勾勒起對方,熟悉的面容在記憶中湧現,堅定的、自信的、巧笑倩兮的……總歸不是這幅空茫睜著眼,呆滯平躺的模樣。

謝晉遠無法去看那雙眼睛,她剛從儀器下救出的樣子太過震撼,只是想起都會讓他喘不過氣來。

但就那麽安靜地看著她,思念依然無知無覺地冒出來,將他懷念的思緒湧向心底記憶最深刻的日子。

顫抖的手指蓋住對方眼睛,又轉而蓋住自己的,他無助地嘆了口氣,顫抖的聲音起伏下,聽起來有些像垂泣。

“我大概是太想你了。”才會將噩夢的回憶連同你本身一起記住,唯恐忘掉你分毫。

如果那天主動站上儀器的是他,如果他當時能在獨當一面一些,阻止楊豫自告奮勇去收集數據,而是自己來掌握這個危險實驗的全流程,是不是他就有機會代替她,讓她從那張死板冰冷的床上醒來?

說到底,這一切的開端就是一種錯誤,平行世界不應該被發現。

那天的實驗室沒有開窗,風聲卻是灼烈的,烈燃地讓僅是想象就能被刺痛心臟,在帝國的催促下,楊豫灑脫地站上了那個實驗臺,作為他們項目中第一位穿梭人進行測試。

在此之前一切正常,物體、小型動物、大型動物,所有的測試都讓實驗品安全返回,沒有絲毫異常。在穿梭艙外的他們也僅僅是滿懷信心地看著,等待楊博士攜帶榮光和資料回歸,開啟探索平行世界的新征途。

——楊博士沒有回來。實驗艙打開後,只有一具失去生機的軀體,和殘留的、被撕裂成碎片,絮亂無比的精神力。

對帝國來說,那之後的失去就簡單了許多。

失去了一個不受控制的理想主義研究員,只需要隨便在歷史上記一筆,給淘汰者的病癥安上絕癥二字,再從

他們為這個病癥發明出一種新名詞,精神崩潰,也是帝國現存的最後一種絕癥。失去了楊博士,項目組束手無措,對精神力毫無了解的他們才剛剛停留在探測的階段,更別提治療。

直至今日,帝國研究院也沒能發現解決的辦法,更是在0031被制造完成後,徹底放棄了對此類疾病的研究。

能控制人工智能來對平行世界施加幹涉,獲取能源,還需要人做什麽?

於是楊博士的企劃和項目本身,就淪為歷史上的一條廢話,用淘汰者三字一筆帶過。

“……沒關系。”

——可是,0031才是那個為了治療楊豫,尋找楊豫,被研發出來的救命良藥。最後卻被帝國看作是開啟新時代新版圖的鑰匙,千方百計也要奪回。

黑暗無光的環境中,謝晉遠在回憶中低啞地笑了一聲,他取下戒指戴在楊豫手上,誠摯地、熱烈地將愛意重新掛靠在對方上。

“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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