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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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下)

收集腦部的儀器毫無起伏,從最先進最頂尖的精神力檢測器械,一代代換下來,現在僅僅是趨近於淘汰的腦電波采集儀器在運作,自然毫無作用。

謝晉遠面無表情地將其拔下,推著楊豫離開了這片陰暗的齷齪地。

離開的過程很順利,研究院的人們大多都聽說過謝晉遠和楊豫之間的三兩事跡,見到推著病床走過的謝博士,也只是遠遠地用視線表達憐憫。

被斷定失去生機的楊博士,與其被帶回家去,或許安樂死更好些呢?

不是沒人勸過,熱愛對他人指手畫腳的人總歸到處都是,這走動的片刻也有人停下來,忙得汗都跑出來了還非要說上一句,“您也別太執著了,有些項目就該及時止損。”

謝博士冷淡地看著他,直接側身走過,“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謝博士當然是不高興的,手指摩挲著楊博士手上的金色戒指才勉強壓制怒意。修長屹立的身形推著昏迷不醒的楊博士,謝博士走的目不斜視,路上再也沒理會任何一個人搭話。

走出實驗室大門,繞過一個拐角後,一把槍忽然抵住了謝博士的後腰。

“別動,手舉起來。”刻意壓低的嗓音讓人聽不出他的身份。

謝博士乖順地舉起手,隨後趁著對方心神松懈時,猛的回身打掉槍口。

啪嗒,哢噠!

連續的三聲清脆響動,後兩聲幾乎是同時發生,槍械被成功繳械,落在地上,被一只皮質靴子踹開。

與此同時,謝博士手中的槍和對方的第二把槍也互相指向對方。

“你是誰?”

兩把幾乎相同樣式的槍械疊在一起,互相抵住對方光潔的額頭,就連聲音也一摸一樣。謝博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但他看見對方也同樣震驚。

許是為他們的同步?關於對方身份的猜測準確無誤地閃過他們的大腦,兩個人心中都生出一種別扭的窘意。

“你……”

比起心底的驚慌,謝博士卻是抓住了對方驚訝下的那一瞬間楞神,他眼神一厲,趁著這片刻時機,猛的自下而上繳械對方!

又是幾乎同時的清脆落地聲,相同樣式的槍砸在地上,互相牽制住對方手腕的二人再次楞住。

“怎麽會?”

同步的動作,聲音,甚至是相似的表情,只會讓這二人被再一次提醒仿生人的存在,心底的酸澀和難受伴隨著自身被頂替的態度湧上來,最後在妒忌的心聲回蕩中,化作下一次相同且一致的攻擊。

明知無法戰勝彼此,他們依然毫不留手地往對方的致命要害襲擊,同時護住自己,勝負尚未分曉,兩人就已經在短短數十次解除中手裏一身傷。

——遠處忽然傳來沈重的腳步聲,似乎是在朝著這裏走來。

無法動彈的楊豫還在一旁,要是讓人看見互相僵持、又容貌相同的兩個謝晉遠,會如何?腦海中閃過事跡敗露後的最壞結果,他們不約而同抽回手,拉開彼此一些距離。

謝晉遠微擡眉眼,讓開一點空隙,謝博士立刻閃身進入,藏匿在轉角的陰影處。

兩張分毫無差的臉湊在一起,就連眉宇間那點厭煩和嫌惡都一摸一樣。腳步遠去後,才有一位謝博士勉強壓下排斥的心思,問對方,“你為什麽在這兒?”

“這是什麽?”謝晉遠沒回答,手指搭在楊豫指節,指著那枚金色戒指問道。

金色的漂亮戒指素凈白亮,如同一張金色的宣言,私心滿滿地帶在她手上。謝晉遠越是打量,越是覺得它不順眼,剛從休眠艙醒來的腦袋都有些開始發昏。

他本不是這麽容易動怒的人,此刻卻上前拽住對方衣領,一拳將他眼鏡都揍掉地上,“我問你這是什麽?!”

“訂婚戒指。”

眼鏡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謝博士其實視力很好,並不需要眼鏡,能看見碎裂的鏡片飛得到處都是,就像是他今天突兀的決定,將平穩安定的人生割裂成碎片。

他是伊卡洛斯那只不知死活的鳥,揮舞著蠟燭做的翅膀接近太陽,明知道自己的結局,依然想要放手一搏。

謝博士笑起來,血跡在笑聲的震動中暈開,在鼻翼唇角落著淡淡紅色,謝晉遠憤怒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距離讓謝博士能夠輕易摘下對方的眼鏡,戴在自己臉上。

本尊失去一貫的冷靜,反而是他這麽個仿生人鎮定自若,哈。

他此刻比謝晉遠更像謝晉遠,嘴角含著那抹慣常的、諷刺意味十足的笑,又用笑眼將其掩蓋成溫和,反問對方,“不然呢,你覺得那是什麽?”

他看見謝晉遠指節上那抹銀亮的純白,用貪戀嫉妒的眼神勾勒著它,原來記憶中缺失的那枚訂婚戒指是長得這般模樣,熠熠生輝的銀戒嘲笑著謝博士自以為是的揣測只是一張廢紙,他朝思暮想的,那枚代表了身份和信任的戒指,既不是什麽貴重金屬,也不是實驗室的金屬材料,就只是一個樸實簡約的銀戒而已。

他粗糙打造的那抹金黃,只能是和他本身一樣,代表著自己殘缺的記憶,和仿制失敗的人生。在缺失的以及碎片中,茫然地尋找愛意的來源和根據,最終只找到了一片空白。

“哈……訂婚戒指?頂替我身份,販賣我和她理想茍延殘喘的家夥……你憑什麽身份給她帶上?自始自終她的未婚夫只有一個人,也從來不會是你這個惡心的人造產物。”

戒指被薅下來,拍在謝博士胸口。謝博士聽見他模仿的主體語氣嫌惡地警告,“短短幾年,我不相信帝國研究院對仿生人的技術壁壘突破了,實話實說,你還能活幾年?你就想拖著這樣一個殘破的身軀把她藏起來?活的都還沒她久!”

毫不遮掩的鄙夷和厭惡讓人憤怒,謝博士想要反駁,訴說自己的無奈,告訴他自己一切都被控制在研究院手裏,也想要斥責,同樣都是茍延殘喘,期許愛人醒來的可悲家夥,他又能比自己好到哪裏去?

最終是那一句壽命的預測讓他安靜了下來。

惡心感在腹部翻湧不去,一直上升到頭部,將他思緒攪成碎片,一條條一件件指責他都可以一一反駁,可最後的結果呢?他這麽一個只剩幾年壽命的仿生人,要如何能在這個時局下保護昏迷的楊豫。

更何況,0031在對方手中,而謝晉遠已經回歸。

“你……”

握緊衣領的手忽然松了力道,謝晉遠錯楞地看著謝博士,懸在空中的下一拳遲遲不因憤怒下手。

謝博士極力想要笑的猖狂一點,可是濕潤感已經蔓延上了眼球,像是漲潮的洪水一樣來勢洶洶,無力抵抗。

淚水滴在謝晉遠的手上,將謝晉遠潔白的指骨照得晶瑩透亮,反光中找出兩張相同有不一的臉,一張布滿震驚,一張在悲傷中嘗試嘲笑對方。

“如果你沒有回來就好了。”

“不可能。”

謝博士被放開了,他不覺得高興,他寧願對方來勢洶洶地揍上自己一拳,好歹避免做出那個決定。

雙方都沈默著,謝博士逃避地不想開口,謝晉遠則是像是燙了手一樣甩開對方,用一種嫌惡又不解的眼神觀察著手上的淚珠。

四周早已寂靜下來,針鋒相對的氣氛和腦海喧鬧的鼓砸聲一旦消失,這種安靜就顯得有些落寞駭人。

謝博士的唇囁嚅起來,逃避的不安在他清冷的面目上攆出皺痕,他不願說話,可他不得不關心,因為有個不可避免的決定即將被下定,“你該回去了,不能讓人看到……你準備呆在哪裏?怎麽過去?”

謝晉遠後退兩步,警惕心將排斥畫成一個半米的圓,“打聽這些,是想等我們走了,你好販賣情報把我們一網打盡嗎?”

謝博士沒有在意對方的指責,自己自繼續說道,“如果你沒有住處和交通方式,我可以提供。研究院不知道這些地址,安全性可以保證,是我用非官方途徑匿名準備的。”

無數個坐在楊博士身旁,看著死寂的面孔幻想她健康自信的樣子時,謝博士就開始準備這一切,為自己無望的幻想,即便最終也只能在短暫壽命中和一具活著的屍體朝夕相對。

他的一生的意義從毀壞楊博士的理想開始存在,卻在追尋記憶的過程中,不可自拔地跳入了對方的沼澤。

只是這一切的糾結和準備,對一個幾年壽命的仿生人來說,都用不上了。

謝晉遠越發不理解對方,“……你想做什麽,為什麽?”

放置在把手上的手掌收緊,謝博士當著謝晉遠的面握住楊豫的手,謝晉遠這次卻沒有攻擊他。

謝晉遠看見謝博士在顫抖,又在顫抖中露出一貫的笑意,違和感讓他看起來像是在模仿,破碎感卻讓他洞悉對方怪異表情背後的扭曲。

謝博士臉上還殘留淚痕,表情卻是鎮定地笑著,“我只是想幫你……你在外面亂晃對我會有影響。”

謝晉遠了解自己,“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對方光明正大的謊言,和維系尊嚴的推辭,流露出其底部齷齪骯臟的妒忌,以及最深的無力。那張面具輕易地在拒絕聲下碎裂,或許本身也不是太堅固的東西吧。那些搖搖欲墜的眼淚又一次滾了下來。

“既然自己知道我想說什麽,你還問我做什麽?”謝博士冷冷一笑,他感覺不到淚珠的滾動,心底卻像終於落下了碎石,婆婆娑娑地蒙上一層細灰,“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讓人作嘔?就這麽樂意欣賞我的窘迫?”

陰暗的揣測和憤怒在謝晉遠真心實意的疑惑眼神下,化作一個臌脹的氫氣球戳破,滋滋冒著毒煙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謝博士忽然就洩了氣,自己再怎麽抗拒掙紮,也不過是挽回一點微不足道的顏面,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他只能是將病床往前輕輕一推,讓楊豫落在謝晉遠手中,隨後自己轉身退後,離開巷口的街燈,朝著實驗室大門的方向走入更深的黑暗中。

“你帶她走吧。”

謝晉遠依舊疑惑,讓謝博士憤怒妒忌的疑惑,他狐疑地護住楊豫,依舊在對著背影詢問不休,“你什麽意思?就這麽放我們走了?”

“你以為呢?”謝博士厭惡他此刻的質問,但他只是平靜地哼笑了一聲,筆挺而漠然的背影流露出些許,“不然我還能對你們做什麽,真的把你們抓給研究院嗎?”

訝異的聲音沒能讓謝博士回頭,也就看不清他此刻是否又在流淚,只是聲線平穩,實在聽不出任何顫抖。

“我還能活兩年。”

沒頭沒腦的話語,卻讓謝晉遠猛然領悟了什麽,他沈默地將楊豫抱在懷中,看著自己的仿生人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輕輕地,冷靜地敘述,像是在講述想象中那一場盛大的童話結局,“帶她走吧,0031的底層邏輯是拯救楊博士,既然你回來了,那楊博士的人格碎片必然也已經收集完成。我會處理好一切蹤跡,不會有人發現你來過。你們去改名換姓,不讓帝國發現也好,積蓄力量,重新回來也好……都和我沒關系了。”

風聲蕭瑟,仿生人謝博士眼前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黑暗的大道盡頭通向研究院的大門,他擡腳背離自己想象的未來,走向自己可以遇見的後半生。

他提出著最後的請求,“可以的話,我不想再看到你們。”

有困難也別來找他,幸福也不必和他說,生死都與他無關……總歸,那是他們的故事,不是謝博士的。謝博士只要看到,就會無法忍受當下的自己。

有關謝博士,大概就只剩下沒日沒夜的實驗,和兩年後名正言順的那通謝晉遠訃告。像是西西弗斯在命運的坡道上推動巨石,無法抵抗,也無法改變,餘下的只有等待死亡這一件事。

“但還是希望你們一切順利,我不希望在死前收到你們被捉住的喜訊。”

謝晉遠點了下頭,“當然,你不必操心這部分。”

“是嗎?那就好。”

謝博士側了一點臉,露出黑暗中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意,又繼續向前走去。

“再見,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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