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躍於淵I

關燈
魚躍於淵I

辭舊迎新日,相柳與念柳偷時間般獨處於臨搭之帳。

兩人同躺一榻,又因榻擁擠,念柳幹脆半側伏在相柳的胸膛。

念柳怔神回憶過往:四十年前,她曾無比想與陪相柳跨年,跨舊年過新年,年年陪伴,盡管歲月漫長,相伴也算有過。

如今一晃四十年,這願望居然稀裏糊塗就要實現,有時想想,命運總是變幻莫測,叫人摸不著頭腦下被迫挨巴掌,又給塞來補償般的蜜餞。

相柳低沈磁音忽由胸膛經耳膜傳進來:“明日,你就跟左耳離開吧。”

今夜之後,相柳要替洪江突圍上島,讓其金蟬脫殼。

念柳黯了眸,只裝作沒聽見。

她岔開話題:“相柳,還記得我在水宴裏與你提過的‘鴻門宴’麽?”

相柳回眸看她,輕聲應:“嗯。”

“其實那是我們世界裏的一個典故。也是講一個王將的故事。你想聽嗎?”

“……嗯。”

“你好冷淡哦。”念柳不滿嘟了嘟嘴。

相柳低眸暗笑,聲見柔:“我想聽。”

“那個故事,也有像現在大荒世界裏的三族鼎立,秦氏,劉氏,項氏。項氏是西楚霸王,年少有為……”

“那你覺得。”

相柳插話,傲嬌中透了藏也藏不住的期待:“是西楚霸王厲害,還是我厲害?”

念柳有被可愛到,笑答:“你說呢?”

“自然是我。”

“嗯。自然是你。肯定是你。”

險些被帶偏,念柳嗔拍他一掌:“哎呀,我講故事呢,莫插嘴!”

相柳鮮有的寵溺,他憋了笑,珍惜而認真聽她所說那字字句句。

“算了。”

念柳換了個姿勢,手指隨勾,綣繞銀絲一縷:“我還是給你講西楚霸王與他愛人之間的故事吧。”

“嘖。”

“聽不聽?!”念柳從他胸膛上起身,像只炸毛的怒貍。

“聽。聽!”

相柳將她硬扳回自己懷裏,溫柔道:“你說的,我總想聽。”

念柳耳朵一熱,聲也跟著放甜:“話說那西楚霸王項氏被劉氏設計後,他先被圍困於垓下,後突圍至烏江,可天貌似有妒才之疑,項氏盡管突圍至烏江,還是難抵眾軍聯合……”

相柳忍不住偷笑:“你這模樣還真像個說書的。”

“正經些,這可是個悲傷的故事!”

“好好,你繼續。”

念柳:“我說到哪兒來著?哦……項氏還是難抵眾軍聯合,於烏江自刎。”

相柳不吝點評:“是很悲傷。不過,你不是講西楚霸王與他愛人之間的故事麽?”

念柳嘴硬:“急什麽?我只是在鋪墊!好了,故事正式開始——”

“西楚霸王去打仗時,其愛人虞姬也並肩而行。當霸王得知自己中計時,第一時間就是叫軍中伯父帶她遠離戰場,項本以為虞姬會展開自己新的人生,卻未料,再與敵方作最後抵抗時,虞姬又重新回來了。虞姬沒有選擇離開,又或許,她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霸王別姬,終是生離死別。”

聽罷,相柳腔調起了慍怒:“你給我講這故事就是想告訴我,你要陪我死?你跟那虞姬都極其愚蠢!”

“……你生氣了?”

相柳氣而不語。

念柳:“你把自己代入了項氏?”

念柳突然偷親他側頰,又驚兔般縮了回去,甕聲甕氣道:“謝謝。”

相柳被偷親,又被突如其來的道謝給嚇著,懵懂著只覺心慌意亂,隱隱悸動,竟忘了自己剛在生氣。

便轉而輕詢:“謝我、謝我做什麽?”

“虞姬是霸王所愛,我……我就當你認可我了!”

“如果我死了,你會想念我嗎?”

“不會。如果你死了,我就嫁給玱玹,永遠將你忘記!”

旁側驟然息了聲,念柳趕忙探起身來看他,或許太慌張,抑或羞澀,她手忙腳亂間整個人錯撲在他身上。

相柳的唇就在她眸前,那一刻,她想也未想仰頜吻了上去。

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念柳笨拙輕吻,只覺得自己此刻的理智早就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本能與心。

相柳若柴,被霎那的火花點燃,他開始反擊,在念柳要縮身時摁住她的後腦勺。霸道細碎的吻似雨點般落下來,他爭奪著她的呼吸,讓每個吻都記憶深刻——直到念柳被奪取得難以呼吸,相柳才放過她。

相柳捧住她臉,額頭相對間,他喑啞低笑:“呼吸。”

念柳才大夢初醒般喘息一聲,下秒,男子熱烈的吻又暴風般席卷。

兩人擁抱著,衣裳半退,可到最後一步,相柳停下了。

他手扯拉住幾欲褪去的女裳,眼尾盡是情欲的猩紅與渴望——可他就是停了,揪衣指節叫他攥得分明發白。

念柳也動了情,她眸似秋水,深情而蠱惑:“相柳,我想擁有你。讓我擁有你。”

“……”

靜默半瞬,相柳逃也似的起身。

在理智一觸即潰前,他選擇克制。

相柳不敢回頭,轉身要走:“我有事,待會回來。”

念柳被其無情拒絕,又是惱又是羞,也不敢吱聲挽留,蒙被蓋臉地默默滾到裏榻邊——懺悔。

……

約摸幾時辰過去,在念柳強撐著不睡與疲倦欲憩的邊界時刻,相柳終於回了營帳。

念柳睡眼朦朧:“你回來了?”

“嗯。怎麽還沒睡?”

念柳軟軟攀抱上他,叫他定身又僵。

“我想明白了。”

少女嬌憨細語,陡然清醒了些:“既然明日我們終將分別,那今晚便相擁而眠吧。”

手微松,相柳也難言此刻心情,他感動她的成全,欣慰她的尊重,同時亦忍受著永別之苦。

相柳沒再拒絕,主動將她攬進懷抱,兩人緊緊相擁。他們彼此默契無言,貪婪對方懷抱的溫度,連那心跳都不願漏聽一拍。

就是在這般珍惜難眠的時候,相柳冷不丁簌簌發笑。

念柳便擡眸疑道:“你笑什麽?”

相柳笑意未絕,星光布滿他明亮眸眼,裏面沒有爾虞我詐,沒有警惕防備,只有純粹的快樂。

他變了,他不再是念柳初見時的冰冷美人兒。

“還記得雙生子的小生辰宴麽?”

“?”

念柳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相柳憋笑半天,開始哼唱:“別看我是一只羊~羊兒的聰明難以想象……唔。”

少女連忙捂嘴,惱羞成怒:“吵死啦!”

相柳乖順著沒再唱,他握住念柳的手,貼唇輕吻了下,道:“夜深了,我有些倦。你可否再唱這首歌哄我入睡?”

“多大人了,還要人唱歌哄睡啊。”

相柳未語,居然帶撒嬌意味晃了晃她指尖。

縱而話說,念柳還是口嫌體正直清了清嗓,唱起那曲調歡快的歌謠。

相柳莞爾間閉上眼眸,他雙耳虔誠聽著,聽那本該歡快的曲調慢慢變得感傷,慢慢帶上哽咽……

念柳是在聽見相柳沈穩的熟酣才息了歌聲。

她試探喚他:“相柳?”

是略帶倦意的呼吸。

“相柳?”

依舊平穩未曾慌亂的呼吸。

少女沒再猶豫,召出金丹將其渡給了相柳——待金光現,表明迷神丹服用順利。

“相柳,新年快樂。”

我只能送你這份禮物了。

心口難言的悲傷再憋不住,念柳幹脆伏在他胸膛啜泣。她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啞,直到月光要斜進帳,念柳才終於壓下哀緒。

少女眼神變得決絕堅定,她起身換上相柳那身銀白盔甲,以固顏花換上相柳的容貌身姿。

磕磕絆絆的計劃,終於要看到盡頭!

“左耳!”

念柳傳喚左耳,接下來就是要送相柳到安全的地方。

哪怕半日,只要此役結束,以命換命解了相柳的死局。

只要讓他好好活下來,一切艱辛都足矣!

念柳便堅定又喚:“左耳,你可以出來了。”

可左耳失蹤般沒有回應。

念柳不安尋了出去:“左耳?”

待她剛出營帳,一道黑影便應聲自上閃過。旋即,少女頓感脖頸後受了重擊。

昏倒前,念柳隱約透過模糊視線認出那是左耳的影廓。

方還靜謐安靜的賬內起了步伐聲,相柳著單衣撩簾而出,他看見暈倒的念柳時下意識睨責左耳。

左耳攔腰橫抱念柳,最後詢問了相柳一遍:“軍師,當真舍得放手?”

相柳唇扯苦笑,他翻轉掌心,上懸的是念柳為他渡的迷神丹。那金丹受相柳控制,化作靈氣相逸,明明渡丹安神,卻未能撫平她微蹙的眉頭。

“不……要。”

少女竟在服丹後恍然囈語,像在夢沼裏愈掙紮愈下陷的絕望者。

相柳透過自己的模樣看她,想輕撫她臉頰,終又收回手。

“傻子。”

他留戀,又極盡克制,那明眸含光,道盡世間有情亦無情。

左耳不忍,像是下定什麽決心:“軍師,不如你帶著阿念姑娘走吧。我留下。”

相柳先楞,後笑,大笑之後,是極盡苦澀。

左耳一言不敢發,靜靜等候他的最終答案。

末了,相柳笑夠了,他指揩,眼角有淚。

“送她離開。”

“軍師!”

似乎是惱左耳的優柔寡斷,相柳紅眸厲閃,渾身殺氣:“滾!”

左耳肅然起敬,他抱起念柳快速往暗處隱去,當他們要徹底沒入黑暗時,左耳回了眸,那道白影清冷孤寂,就立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

還記得相柳同意他留下後的某夜,他曾與相柳對話過——

“看過大海了嗎?”

左耳怔住,他沒想到四十年前的瑣碎,會被這位傳言中冷血無情的妖王記住。

他抓了抓後腦勺,有些楞頭青:“還沒。”

相柳晃神從少年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耐心笑勸:“以後有機會,要去看。”

擡眸,他仿佛再次來到當年的葫蘆湖,圓月、流水,還有真摯為他而來之人。

相柳忽對天上弦月感慨:“大海真的,很美。”

……

“唉。”

左耳輕嘆息,回頭,再沒有半分遲疑帶著念柳消失在相柳面前。

良久,相柳喚出潛藏的銀面暗客:“跟緊他們,守護他們。”

“以後,左耳就是鬼方氏的大長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