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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躍於淵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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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躍於淵II

“陛下,喜報,蓐收將軍方傳信——已成功將相柳他們圍逼至陷阱。真沒想到,相柳居然想扮成洪江為其脫困!還好陛下您謹慎多謀,率先識破!”

應者聲潤如玉:“小聲些,憶王姬還在睡覺。”

“是是是。陛下繼續坐鎮等候蓐收將軍,還是與憶王姬一道先離島?”

“吾會陪將士們等到最後一刻。”

竊竊私語像一塊塊點醒湖面的碎石,並未掀起多大漣漪,卻足夠攪亂平靜。

念柳睜眼,睡眼惺忪下是四合的木質頂,五面皆罩上古樸質感的華麗綢緞,輦簾外朦朧守站著雅正出塵的男子與幾位大老粗。

那雅君正輕聲吩咐駕輦的暗衛:“此地是戰場,憶王姬不宜久留,你行輦時且靜默速離。”

“是!”

“軒轅玱玹?”

待念柳回神,她才醒悟過來。

她中計了!

少女掀簾要跳輦而逃。

玱玹即刻反應,一把攬住她,他揮手,固顏花幻形的容貌弱火灼藍般散去,九命相柳的姿貌變成一位清瘦女子。

“夥同小夭騙我就為跑來替他送死?!高辛憶,你是不是瘋了!”玱玹瞪著她,盛怒至極是冰冷。

念柳也毫不膽怯瞪回他,“軒轅玱玹,你聽好,我不是高辛憶!我從始至終都不愛你!我只愛相柳!”

說罷,她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蠻勁掙脫玱玹的禁錮,玱玹及時拽住她雲袖,平靜到可怖道:“你也聽好了。為天下,就算你願為他赴死,他也活不了!”

念柳悲憫回望他,眸裏跟著墜下幾滴淚珠子。

玱玹見之,目睫微顫,他忽暗下決定,如若她能服軟,他就既往不咎好了。他仍舊拉緊她袖,唇角欲言終難開口,只是那神色軟下不少,居然滿眼期盼——他等待她的回頭。

阿念,這就是你執迷不悟要愛的人嗎?

玱玹看見念柳笑中含淚,那少女倏地無厘頭向他悵然:“阿念,對不起。”

話罷,她揮手斬斷袖子,玱玹最終得到的,只是那半塊布料。

念柳提起裙擺要奔向相柳與蓐收決戰場。

玱玹在她身後笑了,愈笑愈瘋狂,糅雜盡不解、不甘,亦不幸,叫聞者五味雜陳,跟著心痛——念柳彼時顧不及註意他,耳際傳響是由哨箭直沖雲霄的急鳴,響徹天地之間的,該歌勝者為喜?還是鳴敗者為悲?

她看向的是遠方,悠悠雲霾下,萬箭細線般射漫雪而下。

念柳心涼墜淵,身上每根毛發似乎都結上了冰。

相柳……要戰死了!

“不要——”

荒島雪地,滿是碎冰的浪輕撞著舔舐岸邊,將士們看見天中劃過流星般的影兒,那人似乎身披光暈,亂箭根本近不了她身,直擊、盡折,斷墜……

蓐收也看見了,他看見念柳一身白,虔誠跪護在九頭巨蛇身前,光暈大開,便如此跟著抵擋盡最後幾百支利箭。

隨戰副將見狀,連忙上前:“將軍!這!”

蓐收首站於島石山巖,正中將巖下全景收入眼中——那最後百箭射畢,神農殘軍只剩九頭銀蛇是立著的,他身上皆是箭,他傲,將身軀眾箭硬生生震出身外,任由血染紅他纖塵不染的白裳。可萬箭齊發,箭頭又淬盡蛇族天敵雄黃、蒼術等精熬制成的毒,相柳再不屈、再多命也不過死又活,活終死。

“將軍!”

“無論如何,他活不過一炷香。”

副將抱拳奏策,“九命相柳狡猾,不若我等下去,再將他的死屍千刀萬剮,以防紕漏!”

“對!九命相柳殺我軍戰士眾多,還殺了豐隆大將軍!只有將他淩遲作踐才能解我軍戰死英烈之恨!”

“沒錯!這天殺的大魔頭,他就該在最後一口氣時,被我等親自挫骨揚灰,絕盡還機!”

兩位副將起慷慨壯勢,殺上癮的兵卒也激憤萬分——

“挫骨揚灰,絕盡還機!”

“挫骨揚灰,絕盡還機!”

“挫骨揚灰,絕盡還機!”

“……”

擒江殺柳的眾兵一傳十,十傳百直至將聲浪傳響環島巖圈。

叫扶抱奄息相柳的念柳恨得猩紅盡雙眼,她悲怒仰向蓐收所在位置,盡管相隔遙遠距離,蓐收也能被那山底無名的恨意戳中,無法直面。

他抿緊唇,提劍轉身:“收兵吧。”

“什、什麽?!”

將甲立頓,鐵光冰冷。

蓐收對天長嘆:“我們都沒有錯,錯的是立場。”

“可……”

“聽不懂嗎?”

蓐收火冒起來,吼喝眾兵:“相柳戰死,洪江大勢已去!收兵!”

……

巖下,相柳血色模糊下看見她駕雲光臨,只為奔赴自己。

他掙紮著,將真身幻回,那一向纖塵不染的銀發謫仙如今變成妖冶的曼陀沙華。

相柳想斥她快走,可喉前被幾十箭灼燒的痛楚無情刺堵他話——他已經沒辦法阻止任何人殺他,人形幻回,只會更顯一身傷、一身血……以及被他拼命抑制住的血毒。

念柳扶他而跪,似神明最虔誠亦最無助的信徒。

“怎麽會……”

“怎麽會這樣……”

“相柳,你疼不疼啊?”

“是不是很疼啊?嗚嗚相柳……相柳……”

“……”

少女淚如雨下,一滴接一滴落在相柳胸襟血裳,那黑血朱血被晶瑩熱珠墜染,暈出圈來像在他胸口生花。

念柳顫巍著手想用靈力為他療傷,可他全身千瘡百孔,血肉模糊,她竟一時不知該從哪裏下手才能將他薄弱氣息一點點重新挽回。

念柳幹脆咬破自己的指頭,她要下血咒,以命渡命。

相柳撐住氣,率先打掉她的手,念柳沒咬成功,涕淚縱橫著又倔強要咬,卻再次被相柳緊緊攥住,他沒力氣說話,只是目光炯炯,深深凝望她。

念柳見他眼角有淚花,更是痛到不能呼吸,悲傷到打抖的身軀在與他十指相扣的瞬間得到力量支撐,念柳無聲落淚,將他的手輕輕地、輕輕地貼在臉頰。

飄雪漫漫,落了她滿頭,她漂亮的睫毛也沾上雪色,明明那樣怕冷的人啊……

可她只看著他,從始至終只看著他。

相柳笑了,他緩緩閉上雙眼,眼角淚沿尾墜落。

念柳感受那力量像流沙般流逝,她先是不信搖頭,可冷不丁,他的手就從她手裏墜落。

“不要——”

震撼與悲傷一股腦湧入心頭,腦海。

少女淒厲哭喊,手想要抓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他連死去都是安靜的。

念柳仰頭嚎啕,雪落她滿面,亦落滿她的全世界。

銀霧彼時悄然轉成灰濛,集結成昏沈的雲眼狀,那瞳狀開始頻閃電絲。

念柳悲戚問天:“老爺爺!你好狠的心!”

“明知我最執他,卻讓我親身體會失去他的痛苦!”

“我恨你!”

她話畢,猶聞白雕嗷鳴,此島上忽風雪亂起,一時間兩人所處巖圈心便如臨雲眼中心。風將少女縹裳吹得驚鴻亂舞,殘屍亂箭也已被亂雪掩蓋,世界仿若剩灰濛一片只點綴了二人。

“丫頭,祝賀你,心想事成,得償所願。”那風眼正中驟而傳出老爺爺的聲音。

念柳身形一頓,瞬憶當年在夢緣書店,她接過老爺爺遞來的書時,他曾對自己說過:“丫頭,祝你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她曾對皓月許願,許願他能在某個平行世界裏也能有力自保、有人可依、有處可去,一世安樂無憂無憂,爾後她穿書與相柳相遇相知——可她入局,卻根本逆不了天,也沒能改相柳之命。如今相柳更是死於她懷中,既心想,卻不曾事成,又何說得償所願?

但見壓地灰天裹盡空間,吞噬萬物,想質問之話沒來得及說,念柳只覺鎖骨間有物熱燙,像火般溫暖她,予她感受生命的呼吸,又引得她困意沈重似昏雲墜地。念柳倒在相柳身側時,欲闔眼縫中,最後看見的是一只朝他們俯沖的金冠白雕。

……

“啾啾、啾啾……”

少女耳廓微動,窗外還是窗臺迎來的清脆鳥啼將她的意識逐聲喚醒。

“啾啾、啾啾……”

念柳迷蒙睜眼,入眼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場景:身側抱的紅豆玩偶,櫻粉色的兔子枕頭,同款圖案色系的被子與床單,衣櫃拉門上還貼著張美少女戰士水兵月的大海報……

她,回來了。

可究竟是歷經一切回來了?還是,全部只算一場夢?

想起痛心疾首的最後回憶,念柳忍不住躬起身軀落淚。

“啾啾——”

念柳抽了抽鼻子,被這鳥啼吵得更加難受,她攥緊玩偶,又悲又氣,幾度忍耐。可那鳥卻不曾收斂,仍要啾啾、啾啾叫個不停。

終於,念柳忍不住將玩偶拋向窗邊,背身哭道:“叫什麽叫,沒看到老娘正難過嗎?”

蠢萌的小紅豆忽發出悶哼,叫耳尖的念柳驚得心跳加速——她怎麽不知道原來紅豆是發男人聲兒啊!

念柳立即翻身看,窗邊小白雕鉗抓著大紅豆正不滿瞪她,而陽光明媚下,那銀發俊美的男子正歲月靜好側躺於她隔壁。

“難過?”

魂牽夢縈的他款款笑語:“莫非因為我?”

“……”

念柳不可置信哽住,她幾欲開口,卻怕開口後就再見不到他,終眨眼都不舍。

相柳揚唇,指她脖繩間那彎弦月盾解釋:“很久之前,我便將我一命許……”

他話沒說完,忽然被閃影般的某女子撲倒在床。

念柳緊緊埋進他脖頸,熱淚灼人,終是得償所願之喜。

“餵,相柳。”

念柳哽咽不已,不由又往他懷裏鉆了鉆,聲似暖陽:“我們才一會兒沒見,我就好想你啊。”

“嗯。我在。”他溫柔給她一記安慰耳吻,回應道:“以後會一直在。”

念柳忽起身,淚眼婆娑卻是幸福笑著的:“謝謝你,謝謝你活了下來,還從書中走到我身邊。”

她動情捧住他臉,輕輕地回吻他唇角。

“相柳大人!”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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