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年後

關燈
六年後

六年後。

七月初, 下午三點,太陽極其毒辣,鱗次櫛比的商業大廈被強光襯得刺眼。

正是工作忙碌的點, 江市最繁華的中心區人跡寥寥。高樓聳立的夾縫中,斯邁律師事務所內燈光明亮,空氣裏彌漫著咖啡和香水味混雜的味道。

律所大廳寬敞整潔, 往裏是一間大辦公室,幾位律師助理正神色緊張地盯著電腦屏幕, 十個手指頭飛速地敲鍵盤,把上級律師打官司所需的材料提前準備好。

裏側的辦公室大門緊閉, 百葉窗緊緊閉合著,還是擋不住窗外熾烈的陽光。

褐色的辦公桌上整齊而大氣,除了幾份合同, 再無其他雜物。電腦亮著屏幕,畫面上是當紅女星尚巧巧出席紅毯的宣傳圖。

談潯的目光並沒有在尚巧巧臉上停留, 只是一掃而過,右手指尖滾動鼠標,將畫面往下拉, 視線定格在她胸口的寶石胸針上。

他看不懂珠寶, 但這枚銀色的桃花狀胸針非常有個性,白色碎鉆點綴著花心, 五瓣花片的花尖上各鑲嵌著一顆粉色寶石,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

談潯一時間有些恍惚。

三年前,還在讀大學的許京窈給他看過這枚胸針的設計畫稿,當時女孩兒還滿懷期待地說, 總有一天會讓它制作出成品。

談潯那時只是隨意聽聽,沒想到, 三年後的今天,成品不僅已經制作出來,還是用最好的寶石材料,佩戴在最紅的女星身上。

那個幫他扶桌子,在雨天給他撐傘的少女許京窈,如今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在國內堪稱頂尖的珠寶設計師。

也許是為好友感到驕傲,談潯不自覺淡笑。

沒看多久t,他退出頁面,撇了眼一旁的便利貼,上面寫著七月九日,晚上八點十六分,這是許京窈從英國倫敦回江市的航班信息。

也就是今晚。

分別的第四十天,說短也不短。

談潯看一眼電腦右下角,三點二十二,還有五個小時,他就能見到許京窈了。

或許。

去機場之前,他應該先去剪個頭發,再買盒草莓和奶茶,讓許京窈在車上吃。

剛拿出手機想給許京窈發個信息,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

談潯記得今天有預約,來訪者遲到了半個小時,他還以為對方不會來了。

“請進。”談潯的聲音跟年少時區別不大,還是冰冷,淡漠。

他的長相成熟了幾分,穿著白色長袖襯衫,戴著黑色領帶,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有著符合職業的貴氣,不像學生時期那樣普通。

兩秒鐘後,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走進來一個姿態高傲的女人。

她取下墨鏡,坐在旁邊的黑色沙發上,把手裏的兩個手提包放好,“sorry啊談律,我在Gi耽誤了些時間。”

“沒事,”談潯坐直身子,拿起電話,按下座機按鍵,“小林,一杯熱紅茶。”

“好的。”隔壁辦公室的男助理掛下電話,急忙放下手裏的工作,跑進茶水間。

辦公室內,女人歪靠在沙發上,不太禮貌地對談潯挑眉,“我就直接說吧,我想離婚,但我老公不同意。”

談潯循視過去,女人富態很足,看上去情緒也不錯,“什麽原因?”

“他出軌。”

談潯開了個Word文檔,雙手放在鍵盤上,“解除婚姻之外,您想得到什麽?”

這時小林從辦公室外推門進來,在茶幾上放了一杯熱紅茶。

女人隨意瞥一眼紅茶,沒有抿一口的意思,轉臉說:“兒子的撫養權,房產和車,還有公司的股權,最好是能讓他凈身出戶。”

談潯繼續問:“您目前有哪些證據?”

女人轉著眼珠想了想,隨後笑道:“暫時還沒有,連小三的姓名長相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出軌了。”

談潯問:“您孩子多大?”

女人說:“四歲。”

……

談到五點多,女人出了辦公室,談潯也沒多留,在寫字樓附近修剪完頭發,順路去買了草莓和奶茶,提回停車場開車。

白色奔馳SUV駛進馬路,這會兒正是下班的點,路上有點兒堵,車輛龜速往前挪動著。

上了高架橋,車行順暢了許多。

談潯降下小半截車窗,風從窗外擠進來,吹得人心曠神怡。

擡眸看一眼天空,太陽正在落山。

車載廣播裏的女主持人在講話:“歷時36天的SCC國際大型珠寶設計比賽,已於前天在英國倫敦結束,獲得第一名的是來自中國的女設計師——許京窈。”

談潯開車很穩,不爭不搶地,後方好幾輛車故意別他,他也沒在意。

廣播裏,女主持人繼續播報:“獲獎的作品是一枚胸針,以藍鯨的輪廓為設計主題,以白銀、鉆石、琺瑯、藍寶石以及海水白珍珠為主要材質,胸針的成品非常透亮精致,完美無瑕,一如設計師本人,驚艷而高貴。”

談潯聽著,不禁對這枚藍鯨胸針展開想象。能在群英薈萃的國際比賽上拿到第一名,成品的耀眼必定是無與倫比的。

而且,珠寶比賽是分賽段的,一個賽段十二天,許京窈僅用十二天就親手設計並制作出這枚藍鯨胸針,實力卓爾不群。

“賽後,有記者對設計師許京窈進行了采訪,問到設計理念與靈感,許設計師稱,設計理念是自由、不拘與強大,希望每個人都能像藍鯨一樣,擁有自己的海洋,一生都肆意隨心地遨游。”

到了機場,七點出頭,離許京窈下飛機還有一個小時,談潯也沒去機場逛逛,提著東西站到接機口,安靜地等了一個小時。

距離見面的時間越來越近,談潯面無波瀾,心裏湧起一抹雀躍。

八點半,前方又湧出一片人流,談潯直覺許京窈在這一波人裏面,伸著脖子望過去,很快,目光落到戴著墨鏡的女人身上。

許京窈穿著奶白色吊帶長裙,頸上的星形水鉆吊墜一閃一閃。薄紗外套透出手臂上的白皙肌膚,走動時裙擺飄逸,惹來不少註目。

她還是一頭長發,年少時常綁著馬尾,現在喜歡低盤,隨性又溫柔。

一個多月不見,談潯錯覺她好像瘦了,大概是比賽太耗精力,食物也不和胃口。

許京窈不分晝夜地忙碌了四十多天,每時每刻都在緊張憂慮,好不容易比完賽,也拿下了第一名,剛想放松放松,在倫敦玩幾天,總部就奪命連環扣催她回江市,說有個很重要的拍賣會正在籌備中,讓她帶著作品回來參加。

二十一個小時的飛機,許京窈坐得腳下輕飄飄軟綿綿,差點走不好路。

看見接機口外的談潯,她小幅度擡手擺了擺,摘下墨鏡,露出疲憊卻漂亮的雙眼,走過去,“談律,你還買了草莓?”

“嗯,”談潯把她手裏的拉桿箱接過來,遞給她草莓和奶茶,“先開開胃。”

許京窈太累了,接下東西,扯出個笑都是無力的,“今天不吃大餐了,喝點粥吧。”

談潯點頭,“好。”

他又說:“恭喜拿獎,許設計師。”

許京窈傲嬌道:“毫不費力。”

兩個人一路往停車場走,許京窈嘴沒閑著,消滅了十多顆草莓。

想起這一個多月在倫敦的日夜酸苦,她嘆氣,“談律,我以前跟你說過我想移民對吧,這次去了一趟倫敦,我又不想了。”

“是食物不合胃口?”談潯的目光落在許京窈側臉,眼裏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嗯,”許京窈點頭,“剛去的那兩天覺得還挺新鮮的,甜甜圈好吃,吃了一周我就想吃飯了,還是飯好吃。”

談潯說:“你休息好了,我們去吃湘菜。”

“巧巧什麽時候有空?”許京窈說:“去約約她,咱們三個一起。”

高考完後,高三七班三角區的三個人都在江市讀大學。

許京窈很珍惜這份同學情,建了個三人小群續火,天天在裏面分享日常約見面,談潯和尚巧巧都話少,不怎麽主動開啟話題,但許京窈的信息他們還是經常回覆的。

大二時,尚巧巧在機緣巧合之下拍了個口紅廣告,被經紀公司簽下,開始演網絡劇,一步一步往上爬,如今已是炙手可熱的女演員,日常忙碌,比較難約。

談潯的職業目標很明確,當律師,畢生捍衛法律的尊嚴。

許京窈從小就想成為像父親那樣優秀的珠寶設計師,希望能在珠寶行業深有造詣,為世界創造無數藝術品。

白色奔馳SUV駛入江市的中心區,在一間商場附近停下。

許京窈想吃粥,談潯找了間最高檔的粥鋪,但他沒直接帶許京窈進去,先站在門口詢問她的意見,“許京窈,你覺得,周妄怎麽樣?”

“什麽?”許京窈陡然懵了。

談潯怎麽會毫無預料地這麽問她?難道是周妄來江市了?

什麽時候來的?來這裏做什麽?

可是,許京窈記得自己並沒有跟誰提起過那些往事,難道談潯是在校慶上看出來的?

“你怎麽平白無故的這麽問我?”許京窈的心跳忽然不平穩。

即使六年過去,周妄的臉仍然很清晰地刻在她的記憶裏,沒有被時間沖刷掉絲毫,反而因為太思念,往日光景又太濃墨重彩,導致她至今都不能釋懷。

還是想見周妄一面。

潑他一臉水,再踹他一腳。

談潯見許京窈失神,有些不明所以,“你不是說想吃粥麽?”

許京窈:“嗯?”

談潯擡手指了指店鋪上的招牌。

許京窈順著指尖望過去,看見了大大的兩個字——粥旺。

許京窈:“……”

好吧。

老板還挺會取名的。

她瞬間又不想吃粥了。

談潯又指了指旁邊小一點的粥鋪,“粥旺還是二姨粥鋪?”

剛剛想太多了,許京窈有些不自然,把耳邊的碎發撩到耳後,隨意說:“二姨吧。”

-

兩天後。

香港九龍城。

夜色深沈,北歐式的典雅城堡內光影昏暗,水晶吊燈閃得很高調。

宴會廳很大,長桌上各色酒水甜品琳瑯滿目,赫赫有名的商人匯集於此推杯換盞,財富與權利的酒杯碰撞著,發出輝煌的聲響。

角落裏,男人端坐著,黑色西裝裁剪合身,裏層是極有質感的白襯衫,胸口塞著暗紅色方巾,彰顯著格調和個性。

六年過去,周妄的輪廓越發精致,性格也沒怎麽變,一如既往地張揚,即使穿著束縛的西裝,下身還是閑散地搭著二郎腿,仿佛不是來跟各位商界巨擘搶地皮的,而是來瀟灑娛樂的。

“周t先生?”旁人朝他欠身,遞過來一張名片,“幸會。”

周妄懶得起身,用指尖夾住收好,掏出自己的名片回遞給對方,“幸會。”

對方看一眼名片,暗光照著,還是字字清晰——望遙地產,總裁,周妄。

後面是聯系方式whxyya@163

“聽聞您還未及而立,事業上已經如此成功,真是吾輩楷模啊。”

周妄擠出個不濃不淡又不屑的笑,“不敢當,您多指教。”

交談幾分鐘,周妄覺得累,不耐煩了,拿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眸子裏被水晶吊燈映出瀲灩的光。

“乏了,失陪。”周妄起身,穿梭過人群,離開了宴會大廳。

寇豫今晚跟他一起來的,到底是花花公子,年近三十了也沒打算改掉那身風流性子,剛入場就找到了今晚的作樂對象,留下一句’我遇見了第六十四位摯愛’就走了,把他一個人放在這裏應付。

回房間的走廊上,周妄沒個好臉色,地產集團是他跟寇豫合夥開的,但寇豫負責吃分紅,他負責談合作,未免太不公平。

不過寇豫是一個慣會唱白臉的角兒,每次他談判時得罪了哪位大人物,都是寇豫去擺平的,也算互補了。

地上鋪著紅毯,每走一步都軟。

不知道是冷氣不夠足,還是那幾杯洋酒太烈,周妄體內有些燥熱,隨意地扯了扯領帶。

他喝酒從來不上臉,這會兒看著還跟平時一樣,只是眼眶染了些水汽。

真他媽草了。

這麽多年都是這個死勁兒,一喝酒就想許京窈,想得不行。

去年還因為喝太多,太想了,半夜爬起來把個人郵箱改為whxyya@163

我好想窈窈啊。

站到房門口,周妄扭了扭脖子,哢哢作響,喉嚨裏發出悶聲,低啞而性感。

刷卡開門,進到房裏,沒開燈,他脫下外套,服帖的白襯衫將身材的完美展露無遺,腰間勁瘦,腹部的線條明晰。

正要繼續脫,眼前的一幕讓周妄驚詫。

天花板上一寸寸亮起紅色小燈,開始游動,顫抖,低沈挑逗的薩克斯音樂響起時,女人的身影從落地窗後走出來,先是光潔的手臂在妖嬈地撫摸發梢,而後,她扭動著褪下身上的紅色浴裙,只剩一層紅色薄紗包裹著身子,而她正在隨著音樂繼續……

“草,”周妄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走錯房間了,閉上眼睛轉身就走,沒看見門口還站著一個女人,雙手抵住他的胸口,嬌弱一推。

周妄後退兩步,睜開眼睛。

眼前還是昏暗,還有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似乎在對他笑。

“周總,別走呀,”女人開始跳舞,邊跳邊說:“聽寇總說,您有隱疾,二十九年沒碰過女人,我們姐妹倆專治隱疾,保證今夜過後,您會是一個正常男人。”

周妄:“……”

他跟寇豫到底是有什麽天大的仇恨,寇豫要這麽報覆他。

“不需要,我很正常。”周妄咬著牙,地上的外套都懶得撿了,盡可能不碰到對方地離開了房間。

走廊上的燈光一照,他的臉很黑。

“寇豫,傻逼,你他媽今晚別睡太死。”周妄的眼神裏都是厭惡,看上去比平時更兇,路過的幾個人都避得遠遠的。

房間裏待不了,錢包也不在身上,也不能重新開房,淩晨還有會議,周妄想去游個泳消磨消磨。

好歹是酒店大,十來個游泳池,他挑了一個沒人的,褪下襯衫西褲,跳進去游了幾圈。

發洩完了,周妄放松地漂浮在水池上,緩緩移到了扶手邊。

他後手肘擱在扶手上,運動過後大腦在放空,許京窈的臉慢慢浮現出來,笑的甜的,生氣的,撒嬌的,一幕幕都深刻在心底裏,惦念了這麽多年。

周妄後來常聽那首歌,久了,自個兒沒事兒也哼兩句。

“你像窩在被子裏的舒服…”他嗓音低,唱歌幾乎沒有調,像是說出來的。

“卻又像風捉摸不住~”身後的女人突然蹲跪下來,湊到周妄耳邊接著唱。

“我草——”周妄嚇了一跳,回眸,見到一個沒見過卻眼熟的女人,“你誰?”

“剛剛在房裏脫衣服的,”女人又開始脫了,還朝他拋媚眼,“原來周總喜歡聽這個。”

“別脫!”周妄真服了寇豫,他都從酒店裏跑出來了,還能準確地猜到他在這個游泳池,繼續把人支過來。

女人信誓旦旦地說:“周總,這方面有難言之隱不是什麽大事兒,交給我,放心!”

周妄瞳孔一震,這輩子沒這麽無語過。

看女人像是要來真的,他跳上來,披上浴衣急促離開,“別再來煩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