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您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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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哪位

江市。

房間裏冷氣很足, 午後的強光從窗簾縫隙中擠進來,照亮床上蜷縮著的身子。

許京窈在倫敦比賽的一個多月期間,大多時候都是睡在打磨機房的睡袋裏, 又吵又不舒服,現在回來了,好幾天都睡得天昏地暗。

還好SCC比賽是兩年一次, 如果每年都舉辦,她真的吃不消。

睡醒了, 許京窈伸直腿,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不想起床, 閉著眼神游十多分鐘。

當思緒不自覺地開始往周妄身上飄時,她及時睜開眼制止,“不要想他, 不能想他。”

一想就會哭,哭得停不下來。

許京窈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周妄早在六年前就膩了她,現在想必已經把她忘得幹幹凈凈了,她自個兒深陷在裏面不出來, 終究是沒回應, 沒結果的。

低嘆一聲,許京窈掀開被子下床, 打開燈,書桌上散亂的畫稿還沒來得及收拾,盤子裏的葡萄也剩了幾顆沒吃完。

她’年輕’的時候不怎麽吃葡萄來著,讀大學那會兒莫名其妙愛上了, 還愛到現在。

拉開窗簾,烈日當頭, 纖細的灰塵在光中飛舞。談潯住在對面那棟的同一層,兩棟樓之間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

他的客廳又沒拉窗簾,許京窈貼到窗邊,遮眼望去,能看到桌上的花瓶裏插著粉色郁金香。

收回目光,許京窈綁起頭發去洗漱,進了浴室才發現自己又忘記穿拖鞋,墊著腳回房穿上,不久後化好淡妝出門。

-

國際珠寶品牌’梵洛蒂克’的中國總部在江市,設計大樓落座於最繁華的中心區,灰藍色玻璃在烈陽下光澤晶瑩。

許京窈下了出租車,走進一樓大廳,刷卡過閘,乘電梯直上三十樓。

這層是設計師辦公室,裝修是純白色的簡潔風,人少空間大,展示櫃裏放著大量的珠寶成品,其中幾款是許京窈設計的,即將上市。

“許副總監,下午好。”前臺站起來,露出標準的微笑,“冰美式已經幫您提前準備好,放在您的工位上。”

“謝謝。”許京窈頷首,神色平淡。

前臺朝她欠身:“祝您今天工作順利。”

許京窈往辦公室走,前臺的目光追隨她許久,舍不得挪開。

搞藝術設計的,沒幾個會在外表上懶惰。

淺藍色襯衫短裙,腰間緊束,身形曼妙而窈窕。左胸口佩戴玉蘭花胸針,長發用珍珠抓夾固定在腦後,銀細鏈手表簡單大方。

前臺眼裏發出羨慕的光,為什麽有的女人年僅二十四歲,就能如此矜貴斐然,如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只能遠觀,不敢接近。

許京窈不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自己,挺直著腰板進了辦公室。

去倫敦比賽的這些日子,她這裏壓了不少單子,拍賣會將近,她還需要設計一款項鏈拿去競價,有得忙了。

淺抿一口咖啡,許京窈打開電腦。

“許總,Good afternoon啊,”玻璃門被人推開,走進來一位身材豐滿,容色艷麗的女人。

是蘇曼璐,梵洛蒂克江市總部的設計總監。

她是許京窈的上級,今年二十有九,臉上無論何時都帶著微笑,自信又大方。

許京窈在公司裏只跟她熟,淡勾唇角,“璐姐,你今天沒出去見客戶?”

“最近沒靈感,先緩緩,”蘇曼璐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你休息好沒有?”

許京窈:“嗯。”

蘇曼璐問她:“今天做什麽單子?”

許京窈拿起桌上的塑封袋,晃了晃裏面的物件,“手鐲。”

她回江市那天,澳門的客戶寄了一只手鐲和一顆綠寶石戒指過來,想拼成一只綠寶石手鐲,要得急。

“哦哦,”蘇曼璐的瞳孔聚焦在綠寶石上,緩緩點頭,“不錯,寶石就像男人一樣,夠大,做起來才夠爽。”

共事一年多,許京窈已經習慣了蘇曼璐時不時地講幾句葷話。雖然她對那些事兒還沒體驗過,但還是點頭附和,“沒錯。”

“沒錯什麽沒錯?”蘇曼璐毫不留情地笑她,“你大二那年t我認識你的,給你發的職位邀請。從那時候到現在,你身邊一個男人都沒有,知道做是什麽滋味麽?還裝。”

許京窈被拆穿戳破,低著頭裝忙碌,把袋子裏的物件取出來看,小聲懟回去:“怎麽不知道?我有男人,只是沒讓你看見而已。”

“好好好,不跟你扯這個了,”蘇曼璐直直地盯著許京窈,微笑,“幫姐姐個忙行不?”

許京窈都不問是什麽忙,“好。”

蘇曼璐從手提包裏取出來一個方盒,打開,“張太的翡翠手鐲碎了,寄過來讓我改成一條吊墜和兩枚戒指,但我這幾天有好幾個派對要參加,沒時間做,你一起做了唄?”

“好,我盡快給你。”許京窈心裏挺感謝蘇曼璐的,幾年前慧眼識珠把她帶進梵洛蒂克不說,工作上也一直幫著她,在倫敦比賽的那些日子,還替她幹了不少活。

“謝了。”蘇曼璐把盒子放在許京窈的辦公桌上,嫵媚地給了她一個飛吻,“派對上男人很多,你喜歡什麽樣的?我把你微信推給他。”

許京窈說:“不用。”

蘇曼璐問:“對誰情根深種啊?”

腦海裏浮現出周妄的臉,不受控制,許京窈的苦笑沒讓蘇曼璐看見,“沒有。”

“哦。”蘇曼璐出去後,辦公室裏很安靜。

許京窈甩甩腦袋,很快就投入到工作中,淩晨才走出大廈去打車。

設計師的工作時間很自由,沒靈感時出去旅游都可以,有靈感時通宵畫稿也是常有的。

她擡腕看一眼手表,四點出頭,夜晚悶熱,皮膚黏膩,一絲風都沒有。

還是淮臨的夏季待著舒服。

次日晚上,許京窈畫好設計稿與客戶商榷,到第三日定下款式。

她拿著材料,去了三十二層的打磨機房,歷時近四十個小時,手鐲完工,她又接著做蘇曼璐交代的工作。

機房裏燈光明亮,許京窈仔細檢查完幾件成品,沒有一絲瑕疵,舒了口氣,“結束。”

她拿著成品去到包裝部,精挑細選了一款與手鐲相配的紙盒,包裝好,貼上’梵洛蒂克’的LOGO,讓專員寄出。

翌日傍晚。

談潯的白色奔馳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許京窈從副駕駛座出來,長發披散著,杏色紗裙蓋住腳踝。

很快,談潯從駕駛座上出來,手裏提著許京窈烤的曲奇餅。

兩個人一同進電梯,嘴裏細聲交談,時不時相視淡笑。

上到十九層,工作人員帶著他們進了包間。不久後,一位打扮低調,戴著灰色鴨舌帽的長發女人也進了包間。

“大明星,”許京窈拍了拍桌上的曲奇餅盒,得意地賣乖,“我這次烤了六種口味的曲奇餅,還做了難度超大的搖搖樂,不用謝,這都是你應得的。”

包間內沒有外人,尚巧巧取下口罩,目光先在談潯身上閃過,沒敢停留,很快又落在許京窈身上,“許設計師,恭喜獲獎。”

許京窈彎眸,“視後提名,你也不賴。”

圓桌不大,三個人坐得不遠不近。菜品已經提前點好,這會兒陸陸續續上來。

尚巧巧吃得清淡,許京窈點了蘑菇湯和沙拉,還有白灼西藍花。

許京窈:“你瘦了。”

尚巧巧:“你瘦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

好久才能見上面,許京窈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近況說給尚巧巧聽,“你都不知道我在倫敦過的是什麽日子,吃不好也睡不好,天天腰酸背痛沒精神,還要為設計稿抓狂。”

尚巧巧面無表情地打趣,“看出來了,你很滄桑。”

許京窈回懟:“你也憔悴。”

兩個人話裏是不怎麽好聽,但手裏還記著給對方夾蝦。

談潯不怎麽參與話題,默默地吃著。

“談律,”尚巧巧細嚼慢咽,頷首低眉地問:“最近有什麽有趣的案子麽?”

談潯屬於不主動,但被動時也不會冷漠的性子,“有個女人說她老公出軌,想離婚,但沒有證據,也不知道小三的任何信息。”

許京窈吃著蝦,八卦心起,“然後呢?”

談潯說:“她讓我幫她找小三。”

“噗——”許京窈沒忍住,“你怎麽說?”

談潯擱下湯勺,一本正經,“我是律師,不是天師。”

許京窈豎起大拇指,“有道理。”

同一時間,黑色邁巴赫駛入酒店停車場,司機是位四十來歲的男士,雙手戴著白手套,“周總,到酒店了。”

“嗯。”後座上假寐的男人睜開眼,眸色很淡,他咬碎嘴裏的半顆糖,整好西裝下了車。

走的那幾步路步伐懶散,黑色皮鞋敲在地面上,發出低悶的聲響。

寇豫已經在上面的包間裏等他,說這次約來的是大人物,讓他從首都過來見個面,談好了能血賺一筆。

停車場在負三層,進了電梯,電梯門鋥亮,閉合後能瞧清楚男人眼底的不爽。

因為上次擅自給他房裏安排女人這事兒,周妄還在氣寇豫,這陣子特不想見到他,奈何生意還是要談的,有錢不賺是傻子。

正克制著心裏的怒火,助理林佑打來電話,周妄接通,聲音淩冽,“說。”

“老板,香港九龍的樓盤價格有變動,影響到了附近的地皮價格,現在的情況……”

電梯升到酒店一樓的大堂,旁邊從十九樓往下的電梯也落到了一樓。

並排著的兩道電梯門同時打開,往下的三人交談著出來時,周妄正在裏面打著電話,“三千萬是最高價,再膨脹就別給他臉了,那塊地我不要,誰會要?”

恍惚間聽到思念已久的熟悉聲音,許京窈心弦繃緊,停住腳步。

她怔怔地回眸,看見幾個人正在往旁邊的電梯裏進。

忽大忽小的縫隙中,她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男人穿著黑色西裝,低著頭,一只手插在西褲兜裏,另一只手舉著手機。

雖然看不見臉,但莫名覺得熟悉。

許京窈出神地想,二十九歲的周妄如果穿上西裝,估計就是這個樣子。

談潯叫她一聲,許京窈轉身就走。

電梯門緩慢合上的那兩秒,周妄不經意擡眸,看見電梯外三個人並排走著,中間的女人長發披散,穿著杏色長裙,身形纖細瘦薄,幾乎跟他記憶裏的校服少女重合。

電話那頭在說什麽,他沒聽進去,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的背影,心想,他的窈妹長到二十四歲的年紀,估計也是這個樣子,優雅又溫婉,每一根發絲都帶著魅力。

可惜。

他見不著。

直到電梯門嚴絲密合,周妄才回神,聽到電話裏的林佑說:“周總,那我明天再去一趟他們公司,盡量把價格壓到三千萬。”

“好。”周妄掛斷電話。

上了樓,推開包房的門,裏面除了穿著騷氣襯衫的寇豫以外,還坐了十來位女士,美得各有特色。

“周總好啊。”

“hi~周總。”

“周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

見這場面,周妄暗道不妙。

還以為是來談合作的,沒想到寇豫這廝又在給他亂牽姻緣線了。

周妄頭疼。

也不知道寇豫是哪裏來的執念,就那麽想要他在二十九歲的生日之前開葷。

真他媽的煩。

周妄沒看那些女人,警告地給了寇豫一記眼刀,轉身就走,低罵:“傻逼。”

寇豫趕忙追出來,跳起來勾住周妄的肩膀,把他的身子往下壓,“霸總哪裏逃!”

周妄本來就因為香港地皮的事兒心情不好,被寇豫這麽一耍,更煩躁了,用力甩開他,瞪著眼,“寇豫,你他媽是不是有毛病?”

“誰有毛病?”寇豫扼住他的喉嚨,不讓他往前走,“你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明年都三十了,還沒碰過女人,你毛病更大。”

周妄再次甩開他,咬牙,雙目淩厲帶著殺意,“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你這樣,沒女人就會死。”

“呵呵——”寇豫也不爽了,眼神極其挑釁地盯著周妄的某個部位,“也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你這樣,有,但是不會用。”

周妄嘲諷一笑,“你最好別爛掉,爛掉就沒有了。”

“草!周妄,我好心好意搭橋,你他媽講這麽難聽?”寇豫推他一把,自個兒往回走,“散夥吧,集團歸我,你凈身出家,一輩子待在廟裏。”

-

小聚過後,三人黨回歸到各自的忙碌之中。許京窈除了日常的定制單以外,還需要做公司的設計款,以及要拿去拍賣的項鏈。

五天過去,項鏈的成品制作完成。

明晚就是拍賣會,蘇曼璐拉著許京窈去挑選禮服,弄到很晚才回去。

翌日,半山腰的奢華酒店裏,隨著夜幕的降臨,一樓的拍賣會場也拉開帷幕。

燈光輝煌,一排排座位套著暗紫色椅套,名流雲集,都優雅高貴,t交談聲淺淡。

“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歡迎來到江市晚間拍賣現場,”拍賣師是位三十出頭的男性,手中拿著拍賣槌,“本次拍賣會的第一件物品是一件……”

角落裏,周妄翹腿歪坐著,散漫得很,反正各位的註意力都在臺上的拍賣品上,沒誰會來管他的坐姿禮不禮貌。

他以前從沒來過拍賣會現場,壓根兒沒半點興趣,這次也不打算來的,碰巧聽見合作夥伴提起’SCC’國際珠寶設計比賽,又碰巧聽見’第一名是許京窈’,還知道了許京窈的作品會出現在這次的拍賣會上。

中午聽到的,他下午就去挑了身行頭,來了個盛裝出席。

依舊是黑色,周妄不喜歡別的顏色。

戧駁領的西裝今晚是第一次穿,領結也是第一次戴,有點不習慣,管他呢,高貴就行。

胡渣剃得很幹凈,頭發全梳上去了,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的傲慢還是沒收斂。

他全身無配飾,腕表低調而昂貴,唯一的不足是西裝胸口缺了點什麽。

無礙,等會兒會戴上寶石胸針。

直到拍賣師提起許京窈的名字,周妄才認真起來,翹著的腿也放下了。

拍賣師說:“現在是五三七號拍品,許京窈,游鯨。起拍價是四百萬。”

藍寶石胸針被展示在拍賣臺上,由獨有的聚光燈打著。舞臺後的大屏幕上,手繪設計稿、3D建模圖與成品一同展現出來。

“設計師以在海洋中遨游的藍鯨,象征著生命的強大、自由與不拘。”

“該作品在不久前獲得了SCC國際珠寶設計比賽的第一名,現在是第一次拍賣,競拍開始。”

拍賣師話音剛落,角落裏的周妄就舉牌競拍,價格對比起拍價,有不小的跨越。

“三千萬?”拍賣師即使不解但也很穩,反應很快,“三千萬第一次。”

少見從四百萬直接跳到三千萬的,場內的競買人紛紛回頭,目光聚焦在周妄身上,有吃驚,有揶揄,也有探究。

周妄年少時就張揚奪目,這麽多年,早已經習慣成為眾人焦點。

他漠視所有人,姿態隨意慵懶。剛剛叫出三千萬,眼裏沒半點波瀾。

拍賣師說:“三千萬第第二次。”

場內沒有人加價。

都在對這個外來商人感到好奇。

“三千萬最後一次。”拍賣師敲錘,“珠寶設計師許京窈的’游鯨’胸針,起拍價四百萬,成交價三千萬,歸望遙地產集團的總裁周妄先生所有。”

同一時間。

酒店二十層,豪華寬敞的房間內,許京窈換好禮服,正站在全身鏡前佩戴耳環。

一旁的蘇曼璐穿著黑色的露背禮服,濃妝精致。她抱著手臂,滿眼欣賞地打量著眼前的許京窈。

她穿著酒紅色的絲絨魚尾裙,吊帶款式,胸前露出淺淺春光,修身的設計勾勒出完美曲線,黑色高跟鞋顯得腳背更白皙,卷發蓬松散在背後,眼尾微微上挑,紅唇似玫瑰,看起來冷艷而高貴。

許京窈被盯得不自在,問蘇曼璐:“幹嘛一直看著我?”

“窈啊,”蘇曼璐說:“你出來之前,我一直覺得我是全世界穿魚尾裙最好看的女人。”

許京窈假笑,“你別太誇張。”

“真的,”蘇曼璐認真地點頭,“很美,很合適。我要是男人,現在就把你壓在床上,狠狠地,沒日沒夜地做。”

“說什麽呢,”許京窈臉頰一熱,戴好耳環,檢查珍珠手提包裏的東西有沒有裝齊,“晚宴要開始了,我們走吧。”

蘇曼璐也拿上東西,“好。”

走廊上鋪著墨綠色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發不出任何聲音,柔軟感不可忽視。

“誒你等我一下!”蘇曼璐一驚一乍地,“我覺得名片放少了,再回去拿幾張!等我!”

許京窈點頭,“好。”

房門剛被關上,拐角處就走出來一個男人。許京窈斜著眸子睨過去,看清楚他面孔的瞬間,來人也擡眼,正對上許京窈的眼睛。

視線交織,兩個人同時怔住。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

許京窈所有的思緒霎時消失殆盡,大腦一片空白,心臟開始抽痛。

驚訝,慌張,不可思議。她居然在這裏,毫無預料地碰見了周妄。

無數回憶爭先恐後地翻湧上來,許京窈的臉色一寸寸蒼白下去。

而周妄也跟踩住釘子似的,動彈不得。

他這麽些年走南闖北閱歷豐富,見慣了大場面,去什麽地兒都怯不了半分,如今卻在許京窈面前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拳頭握緊,神經一根根繃起來。

分別六年,恍如隔世。

兩千多個日夜,許京窈見過很多形形色色的男人,但在這一秒她還是確定,只有面前這張臉才能撩撥她的心弦,讓她為之顫抖。

想起蘇曼璐前幾天說的那句話——“對誰情根深種啊?”

許京窈其實有答案。

還能是誰。

只有周妄。

空氣裏的寂靜持續了十多秒,兩個人四目相對,僵持著,太難回神。

周妄到底是久經沙場,情緒很快便回落,攥緊的拳頭也松開了。

他西裝筆挺,藍寶石胸針彰顯身份貴氣,眼神裏卻滿是輕佻,“許設計師,別來無恙啊。”

視線落在胸針上,許京窈攥緊裙擺,極力做出淡定疏離的姿態,冷臉問道:“您哪位?”

周妄的心臟被扯痛,嘴角一勾,問得不濃不淡,“不認識我了?”

許京窈不接話。

她之前打算,要是還能跟周妄碰上,一定要潑他一臉水,再踹他一腳,解解氣,現下切實地見到了,卻手腳發軟,連呼吸都困難,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不認識。”

蓋過恨意的是,心底裏紮根了多年的委屈,隨著思念愈濃。

許京窈瞥他一眼,挺胸往前走,裙擺搖曳,多姿妖嬈,發尾輕飄飄。

這樣看似雲淡風輕滿不在意的姿態,是她咬著牙竭力裝出來的。

擦肩而過,周妄回眸,眼神裏帶著隱忍,看上去有話要說,但一想許京窈今晚有工作在身,也就沒著急攔她。

緩慢地來到晚宴廳,光影昏暗,酒香彌漫,許京窈才慢慢平覆好情緒。

可今晚要幹些什麽,認識些什麽人,拉攏到什麽合作,她一概不知,所有的思維都在圍著周妄轉。

他怎麽會在這兒?

胸口佩戴的胸針是今晚的競拍品,所以’游鯨’是被他拍下了?

他知道設計師是誰的那一刻,心裏在想什麽?有沒有一絲後悔?

他來江市做什麽?會待多久?

他跟趙映蜓結婚了嗎?

他……這些年開心嗎?

“許京窈!”蘇曼璐從後面跑過來,挽著她一起往裏走,“死丫頭,不是讓你等我嗎?一出門就不見人影了。”

情緒被沖淡,許京窈尬笑,“不好意思,我想先過來看看。”

“這次就算了,”蘇曼璐擰她腰間,“下次可不許再這樣了啊!”

許京窈答應:“好,一定不會了。”

兩個人一起在宴會廳裏推杯換盞,蘇曼璐駕輕就熟,帶著許京窈認識了許多人。

觥籌交錯,舒緩的輕音樂響起,貴胄端著高腳杯簇擁許京窈,她從容優雅地應對。

不久後,周妄也來到宴會廳,視線目的性很強,在人群裏尋到許京窈,定焦,再不挪開。

身旁的寇豫穿著黑白色燕尾服,沒平日裏騷氣。他一直盯著周妄的寶石胸針,看上去很渴望,“這玩意兒看著還不錯,借我戴戴?”

周妄拒絕:“不、借。”

就像以前在趙映蜓的服裝店裏一樣,寇豫要借他的窈妹,他說不、借。

寇豫問:“為什麽?”

周妄說:“你會玷汙它。”

“我靠,”寇豫不爽,非常不爽,“咱們這近三十年的友誼,還還比不過一個首飾?”

“嗯。”周妄沒直說,別說是這枚胸針了,就算是胸針上的一顆海水白珍珠,你也比不過。

他往宴會廳的角落裏走,想離宴會廳中央的許京窈遠一點,盡可能地降低存在感,才會讓許京窈自在。

今晚是她的重要時刻,周妄不想破壞。

寇豫還不死心地看著藍寶石胸針,心裏癢癢,“算了,我求你,借我戴戴吧。”

“滾,別碰。”周妄在沙發上坐下,窩著飲酒,這個角度方便他看許京窈,又不會讓許京窈感覺到他的註視。

“爸爸。”寇豫一起坐下。

“沒用。”周妄仰臉喝酒,輪廓隱在暗光中,睫毛微垂著,目不斜視地看著不遠處的紅裙女人與旁人談笑。

腰肢纖纖。

亭亭玉立。

黑色高跟鞋,矜貴而神秘。

他的窈妹,真的長大了。

寇豫的目光黏在寶石上,壓根兒沒發現周妄不對勁,t也沒註意到許京窈在現場,他考慮一番,妥協了,“我再也不安排女人到你的房間,借我戴半個小時怎麽樣?”

這個條件還算有誘惑力,周妄動搖兩秒,覺得不虧,取下胸針遞給他,“別磕碰了。”

“知道。”寇豫嘿嘿笑,得意地把胸針佩戴在自己胸口上,怎麽看怎麽喜歡。

他從桌上拿了杯酒,開始物色今晚的作樂對象,眼神在場內飄過來飄過去,最終停留在酒紅色魚尾裙的女人身上。

“雖然只有一個完美的背影,”寇豫湊到周妄旁邊說:“但我賭她的臉也絕對不普通,而且不好撩到手,我想去試試。”

周妄問:“誰?”

寇豫說:“紅色魚尾裙,大波浪那個。”

“咳——”周妄嗆住,胸口堵起,有種吃了啞巴虧的煩躁,“你是不是有病?”

“對,我沒女人不行,”寇豫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就在下一秒,穿紅裙的女人轉了身,游動到其他地方,繼續交談。

寇豫看清楚她的臉時,半點心思都沒有了,背上開始冒冷汗,“啊……原來是咱窈妹啊。”

“是,”周妄踹他一腳,“別他媽瞎看了。”

“不看不看。”寇豫捂住眼睛。

兩個人就那麽安靜地窩在宴會角落裏,時不時有人主動過去打招呼,他們有禮地應付。

兩個小時後,許京窈交換了不少名片,喝酒喝得腦袋有些暈乎,不想繼續下去,她跟面前的幾位打好招呼,提前回去。

剛從沙發上起身,隨意偏臉一看,就註意到角落裏坐著周妄和寇豫,而周妄似乎,一直在盯著她看,還朝她擺手。

許京窈還是無視他。

畢竟方才已經裝作不認識了。

宴會廳大門口站著不少人,許京窈不想從人群裏穿出去坐電梯。

看到後方有個彎曲而上的白色小樓梯,她準備過去,等上到二樓再出去坐電梯回房。

隨後,周妄坐直身子,整了整領帶,也準備離場。

許京窈的餘光看到他的動作,猜周妄是想來找她,但她現在不想見到周妄。

還不知道該怎麽敘舊,畢竟當年的離別也算不上和平。

此刻,蘇曼璐早已經融入到別人的圈子裏,許京窈往小樓梯那邊走去,給她打了個電話,“曼璐姐姐,幫個忙可以嗎?”

蘇曼璐爽快地說:“OK啊。”

許京窈虛捂著嘴角,小聲說:“角落裏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周妄,他跟我有仇,好像想跟過來煩我,你幫我拖住他幾分鐘。”

“沒問題。”蘇曼璐掛斷電話,目送許京窈走上樓梯,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隨後往角落裏走去。

距離拉近的時候,蘇曼璐打量著那兩個男人,一個板著臉,低調沈穩生人勿近,這樣的人太高傲,難以駕馭,屬於連搭訕都是自找苦頭的類型,她不喜歡。

另一個臉上帶笑,生人易近,看著順眼多了,屬於隨便搭訕就能聊熟的類型。

蘇曼璐視線一落,看見他的左胸口佩戴著游鯨。她剛剛已經打聽到了,拍下寶石胸針的人是望遙地產的總裁周妄。

“您好,周總,”蘇曼璐走上前,朝穿燕尾服的男人伸出手,臉上是自信的笑,絲毫不會因為對方的身份權貴而怯懦。

周妄輕飄飄掃她一眼,是跟許京窈一起的女人,大概是同事。

寇豫挑眉,面上沒什麽異常,伸手握住蘇曼璐的手,“你好。”

想起周妄最近在香港有活動,蘇曼璐用話題拉近距離,“前不久在香港見過面,淺聊過幾句,不知道您是否還有印象?”

寇豫笑道:“有一點,但是不多。”

當然不多了。

她壓根兒沒去過香港。

“希望今晚過後,您對我的印象會多一點。”蘇曼璐頷首,對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欠身,“寇總,您好。”

周妄只是點頭,沒打算跟她搭話,起身想往小樓梯走,不知又想到什麽,他變了方向,往宴會廳大門口走。

蘇曼璐看見寇豫走了,沒管,反正她的任務是拖住周妄幾分鐘,不讓他去煩許京窈。

“周總,”沙發旁邊空了,蘇曼璐自然地坐下,跟男人的身子之間隔著一些距離,“應該不少人說過,您本人比雜志上帥氣。”

寇豫笑了,笑這女人說謊不打草稿,認錯人,且不知道周妄壓根兒沒在雜志上露過面。

“是麽?”寇豫附和:“看來他們說我不上鏡,是真的。”

蘇曼璐游刃有餘,“您本人有本人的帥,雜志有雜志的帥。”

兩人一句接一句地,聊得輕松愉快。

宴會廳二樓空無一人,頭頂的燈倒顯得孤寂,跟一樓的燈紅酒綠形成巨大差別。

許京窈走到直通樓上的電梯口,按開電梯門,正要進去,擡眸就見到周妄站在裏面,後背倚貼著墻壁,站姿松松垮垮的。

嘴角,帶著勝券在握的淡笑。

許京窈:“……?”

這個人是不是會瞬間移動?

剛剛不是還在樓下嗎?

怎麽會比她還先進電梯?

周妄的聲音略帶磁性,“好巧。”

許京窈:“……”

這電梯,她進,還是不進。

進吧。

不進會被當成膽小鬼。

許京窈內心小鹿亂撞,表面平靜無波,不接話,提著裙子踏進去,轉身背對著周妄。

如芒刺背。

許京窈總算知道是什麽滋味了。

這會兒人都在樓下,沒別人按電梯,裏面的兩個人也都沒按,就那麽停在二樓不動。

空間狹小安靜,周妄看著許京窈的背影,從十七歲的青澀少女,長成了風韻十足的女人,期間是甜是苦,他無從得知。

僵持著,許京窈的手機鈴聲響起,看見來點人是蘇曼璐,她有些惱,“蘇女士。”

“窈窈,”電梯裏封閉,靜得落針可聞,蘇曼璐邀功的聲音被擴大,“周總我已經成功給你拖住了啊,明天的午飯你請喲。”

許京窈嘆氣,“那我怎麽還碰見他了?”

“啊?”一樓的蘇曼璐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燕尾服男人,這不是在這兒嗎,“不可能,你在哪兒碰見的?”

周妄湊過去,貼到許京窈身後,對著電話說:“電梯裏。”

許京窈:“……”

蘇曼璐:“……”

不對勁。

周妄在電梯裏?

那她剛剛拖住的人是誰?

這時,寇豫已經走到蘇曼璐偷偷打電話的角落,故意咳了一聲。

蘇曼璐回頭,笑容僵硬,“額…”

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對方了。

這次換寇豫主動朝她伸出手,邪魅一笑,“你好,望遙地產副總裁,寇豫。”

蘇曼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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