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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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航班不過兩小時,下飛機之後,程願環視四野,一片幹幹凈凈的,沒有下雪。

江市和燕城的天氣千差萬別。

程願頃刻便有了來到陌生城市的實感。

而他一身輕松,來來去去皆很便利,他原本是想著到了江市之後再轉坐一趟高鐵或者大巴,去一個更小的城市。

可他腦袋實在是太疼了。

程願從昨天撐到現在,一天一夜沒敢合眼,除了腦袋裏感覺像有小刀在磨,眼睛也酸脹得不行。

都不用照鏡子,程願都能感覺到自己眼裏恐怕已經布滿血絲。

並且整個人昏昏漲漲的,走路都有些發飄。

之前那醫生真的是大騙子吧,這怎麽叫沒感覺!

程願走出機場之後,在門口靠著柱子緩了好一會兒,大概是他臉色慘白看起來狀態相當不好,都有路人過來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程願禮貌地道謝回絕了,而後硬撐著站直身子去招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問他去哪裏,程願讓他先隨便開著,接著拿出手機開始搜,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去博佳醫院。”

他方才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腦筋。

之前和許時懸在一起時他尚且還無知無覺,現在仔細算來,距離上次在南城查出毛病,已經有半年多。

而他這都還沒死,多出來的時間就像是撿來的,簡直幸運至極。

不過依他現在這個狀況,估計馬上就要翹辮子了。

可他現在雖然到了陌生地方,沒有人認識他,但他隨隨便便死在一個地方給別人徒添麻煩和晦氣也不好。

他也得規避因為死得突然而被市民舉報登上社會新聞的風險。

比如說他如果去找個酒店入住,到時候死在酒店房間以後肯定影響人家營業。

再比如說他現在去跳江,萬一之後被打撈起來說不定警察還得去找他的家人朋友來認屍。

他的屏蔽軟件想要完全屏蔽公檢法單位的追索還是有點困難的,萬一到時候找到了許時懸那邊去怎麽辦?

總之反正只要是在有人經過的地方發現了他的屍體,後續多多少少都會存在風險。

只有醫院,每天見慣了生生死死的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對待死亡、處理死亡。

可公立醫院一般床位緊張,幹的也都是救命的活兒,程願就不去占用資源、湊這個熱鬧了。

他的目的本來也不是為了得救。

如此兜兜轉轉想來,還是私立醫院最合適。

剛剛他也搜了,這博佳醫院是江城私立醫院裏面的戰鬥機,十分正規,不用擔心他死後會被隨意販賣屍體。

而此刻司機聽到之後,立刻便調轉方向帶他往博佳醫院去了,路上他從後視鏡見程願實在狀態不好,忍不住道:“小夥子,你是不是發燒了啊?我看你嘴都燒幹了,要不你睡會兒,這過去還得有一陣子呢,到了我叫你。”

程願心想我才不是發燒,他笑了笑,勉力道:“謝謝師傅,我沒關系。”

這一睡下去萬一再也叫不起來嚇到人家,那就又缺了大德。

司機見他堅持,尋思著他估計也就是個感冒發燒,現在的年輕人熬夜多了身體都是這麽脆皮,還不如他天天晨跑的老爹和早睡早起的女兒,他如是想著,便沒再多說。

四十五分鐘後,計程車來到了博佳醫院大門口。

程願付錢道謝之後一步三停地往大廳去了。

私立醫院人流量少,導航臺護士小姐姐原本正在摸魚掃雷,忽然餘光註意到導航臺前站了一個人。

原本還以為是領導視察,嚇了一跳,一擡頭發現是一位陌生青年,頓時松了口氣。

她還沒來得及問對方有什麽需求,便聽對方開了口,嗓子喑啞無比,像怎麽了似的。

程願頭疼得一直微蹙著眉,緩緩開口道:“住院,重癥病房,我病危了。”

大概是他此刻看起來確實不太好,精神萎靡臉色慘白,光是就這樣站著都有些搖搖晃晃地站不太穩。

而私立醫院並沒有那麽嚴格的入院流程,護士小姐姐一聽他這麽說,一下子醒了神,連忙狂按呼叫鈴。

很快,另有一群動作迅速的醫護連忙推著移動病床出來了。

滾輪的聲音帶來緊張急迫的氛圍。

原本還算安靜的大廳裏一下子熱鬧喧闐起來。

而大廳裏還是有一些來做檢查的病人的,聞聲一下子朝這邊看了過來,程願頓時就成了人群的焦點。

程願:“……”倒是也沒有這麽急。

可還不待他說話,值班醫護過來看見他,連忙便把他按上了病床。

然後又速度飛快地將他推著往電梯方向去了。

戴口罩的醫生見他還醒著,一邊隨病床快步奔跑,一邊觀察著他的狀況詢問:“什麽情況,突發病癥嗎?還有什麽其他癥狀?”

可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在此時帶來一種別樣的親切感,程願居然有種回家的感覺,十分安心。

並且雖然病床在飛,但好歹他是躺下了,這叫他感覺渾身都松懈了些許,頭似乎都沒那麽疼了,眼皮也隨之愈發沈沈,眼看著就要暈厥過去。

醫生看他一副隨時就要閉眼的模樣,頓時大驚。

他以前可在急診實習過,那種咋咋呼呼的病人雖然有時候看著受傷嚴重,但實際上大多問題不大還能撐會兒,當然也不排除部分回光返照精神亢奮的;可最怕的還是這種縮在角落一聲不吭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可能就大了去了。

醫生連忙指揮道:“快快,快點!快推進檢查室。”

不過在進去之前,程願又突然一下子睜了眼,擡手拉住了醫生的袖子。

醫生連忙附耳過去聽。

“其實不用治,我就想找個地方安排一下後路……”程願嗓音低啞又不失嚴謹地問,“你們這兒應該有合作的火葬場吧?”

醫生很少見這種狀況的病人,楞了下,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有。”

應完才蹙了眉,本著醫生的職責道:“我看你還是別開口了,凈說胡話,躺著吧!”

而程願卻沒聽,他現在臉都燙得通紅,看起來相當不清醒,精神狀態十分詭異。

但說出的話好像又挺清楚的。

他繼續說:“我沒家屬沒朋友,待會兒要是真嘎了,你們直接給我拉火葬場就可以。”

程願嘟嘟囔囔:“要是有什麽能用的器官,我同意捐,但是流程可能要你們跑一下。”

最後他又本著對醫護的信任,周全地說:“對了,還有費用問題,我手機上有錢,應該是夠的,密碼950621,到時候麻煩你們自己操作一下……”

這醫生聽著他這番話,也不知道這病人是不是到了胡言亂語的地步,明明以他的初步判斷,這看起來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樣子,可他也不敢輕忽。

連忙將人推入檢查室,打開了上方的大燈。

程願的眼睛突然被燈光照射,卻並沒有讓他更加清醒,反正腦袋越發迷迷蒙蒙的,感覺意識正在漸漸消退。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程願在最後模模糊糊地想,應該沒什麽要交代的了,就算有,他現在好像也管不了了。

他已經盡量安排得妥當了。

剩下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應該不影響吧。

許時懸,拜拜,沒有再見啦。

我要去找爺爺和媽媽了。

如此想著,程願唇邊不由自主勾起了一絲笑意,然後他便放任自己徹底陷入了昏暗。

-

意識清空之時,好像便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系。

沒有夢境、也沒有任何感知。

只有一片無窮無盡的虛空。

而在這片虛空之中,所有人事都像一粒沒有思想的塵埃,都只化作了物質漂浮其中。

其實和陷入深度睡眠時的感覺差不多,感受不到其他任何東西的存在,包括自己,難道這就是死亡嗎?

沒有靈魂,也沒有遺留的執念。

可這些程願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是手背上的一陣疼痛喚醒了他的神智。

好像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深陷的無邊黑暗中一把拉了出來。

然後見到了燦爛的光明。

程願睫毛不安地抖動許久,最後像是終於尋得一個契機,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他躺著床上楞楞地看了許久,這才不著邊際地想,噢,原來不是太陽光,是白熾燈的光。

接著他緩緩轉頭,看了看屋內的陳設。

空無一人的單人病房,窗簾關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床邊掛著吊瓶,液體順著輸液管一點一點經由手背流入血脈。

冰冰涼涼的。

程願盯著天花板,這才漸漸想起了他暈過去之前發生的事,想起他現在是在江市的一家私立醫院。

所以他這回是還沒嗝屁,又一次幸運地醒了過來?

還是說這裏的醫生醫者仁心,費力搶救了他一把?

程願不知為何,突然有點郁悶,心想還醒過來幹什麽,一醒過來,他就會忍不住想念……

罷了罷了,那就再妥善處理一下後事吧,把該付的錢付了、該簽的同意書簽了。

正這麽想著,護士小姐姐端著藥瓶推門進了屋。

一見他睜著眼,便對他笑了起來,一邊給他換輸液瓶一邊笑道:“醒啦?你是多久沒睡覺了,這一下都睡了快整整一天。”

聽見她的問題,程願不禁回憶了一下過往。

除了前天晚上通宵之外,其實之前他也有好長一陣子不怎麽睡得著。

他一邊擔心著他的病隨時發作,又一邊焦慮著許時懸為什麽還不跟他分手。

此刻程願張了張嘴,試了兩次才成功發出聲音,只不過嗓子還是啞得不行,他問:“現在什麽時候了?”

護士小姐姐道:“6號下午三點。”

距離他昨天抵達這邊,還真是過去了一天一夜。

那……許時懸應該已經聽到了錄音裏他說的那些話了吧,現在會還在生氣嗎?

可既然他已經走了,眼不見心不煩,應該也氣不了多久了吧。

程願如是想著,又趕緊打斷自己的思路,不能多想。

隨即他擡眼看護士給他換好了藥瓶,眨了眨眼,臉上神色淡淡的。

其實他想說真的不用再做任何幹預,他之前沒跟任何人說過,他其實挺怕疼也怕苦的,可沒有親人回護的孩子,似乎很難有嬌氣的資本,所以他自己便也不怎麽當回事。

只是到了現在,他就不太想繼續再遭這罪。

反正無論如何,結局都是一樣的。

他只需要在醫院安安靜靜地吃吃喝喝,等著長眠不醒那一天的到來。

看來得和醫生溝通一下。

正這麽想著,負責他的那個醫生正好進來查房,就是先前急診時聽著程願一通交代後事的那個。

那醫生見他醒了,走過來拿耳溫槍試了試他的體溫,然後便垂眸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麽。

他邊寫邊道:“退燒了,你這回燒得有點嚴重,得再住院輸幾天液。”

光是到這裏,程願還不覺有什麽異常。

好多病癥的並發癥都是發燒,並不足為奇。

卻是不知,在他暈過去之時,醫生也擔心他是有什麽大病,直接給他做了個全身檢查,從內到外清清楚楚。

檢查完之後這才勉強松了口氣,再回味病人暈倒之前說的話,覺得當時應該是燒糊塗了,可以理解。

想到這裏,醫生便順嘴說:“你身體挺好的,不過身體再好也不能這麽造啊,你這都好些日子沒正經休息了吧?”

他此話一出,程願卻像是沒聽明白似的。

他微凝著眉眨了眨眼,重覆了一遍:“我身體挺好?”

醫生說:“對啊,放心吧,檢查得很細致,除了這次發燒引起的問題,各項指標都還算正常。”

放心,這怎麽能放心?!

程願突然間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不可思議間,懨懨耷拉著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不是,騙他的吧?

這都什麽時候了,難道還有醫生秉持著不告訴病人嚴重病情的理念,是擔心他受不了嗎?

“不是……”

可他一句話還沒咕噥完全。

醫生又仔細翻了翻他的檢查單,頭都沒擡,淡定地叮囑道:“另外,和戀人感情好是好事,不過最好還是有個限度,你有點虛,節制點。”

是節制。

不是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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