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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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救命。

好像晴天突然降下一道霹靂。

程願看似毫發無損,實際上內裏已經五雷轟頂心態炸裂。

“不是……”一向情緒內斂的程願到了此刻都實在控制不住,臉上露出荒唐的神情,他理解著醫生的意思,再三確認道,“您的意思是說,我,很好?退燒、退燒之後就能出院?壓根兒死不了是嗎?”

怎麽又提死不死的,患者是燒昏頭了還是受什麽刺激了?

醫生奇怪地看著他,然後親自把檢查單遞到他面前,再三道:“是的,你很健康。”

程願把檢查報告接過來,他其實看不太懂,可卻看得明白每一項指標後面跟著的‘正常’二字。

還是不對,不可能吧,他其實是還在做夢吧?還是他根本已經不認識中文了?

可這白紙黑字還有醫生的醫囑,總不能眼睛耳朵同時都出了問題。

程願手上忽然一松勁,他眼眸直直地盯著潔白的床單,喃喃重覆:“我沒病,我沒病?”

醫生看他這表現,越發覺得古怪,沒病難道不是好事嗎。

還是說難道他的患者身體上沒問題,問題是出在精神和心理上?

醫生忽然想到這個可能,一下子有點緊張,他們醫院精神科很一般啊!他也有點想喊救命了。

醫生念及此,頓時小心翼翼地望向程願,原本相當公事公辦的從容聲音都變得柔和下來,好像生怕刺激到他。

醫生問:“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程願聽到聲音,忽而擡頭,眼睫毛一綹一綹地打著顫,好像比起做了許久心理準備的原地去世,他更沒辦法接受這個結果。

程願沒回答醫生的問題,難得不怎麽禮貌地問:“你們醫院儀器設備精密嗎?真的沒查錯?”

反正又不是質疑的他醫術不行,醫生完全無所謂,失笑道:“都是高精尖精細化儀器好吧,來來,給你看看實力。”

說著還想調出他們醫院官網上關於各種醫療器械的說明。

程願看了一眼,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完全看不進去,便默默地挪開了目光。

可是當初他在南城檢查的時候,他檢查的那家醫院在全國都排得上號,所以那時程願才毫不猶豫地相信了那個結果。

他這半年時間實現醫學奇跡自主痊愈了?

但這怎麽可能呢?!

而且他前段時間真的很不舒服,昨天感覺更是強烈。

程願實在忍不住發問:“可我最近一直覺得胸悶氣短精神萎靡,幹什麽都沒精神。”

程願細細地和醫生說了下他的癥狀,並且神情相當篤定認真,表示這真的不是他的錯覺。

醫生一開始也十分正色,聽到後來,表情漸漸平靜。

他看著他的患者,覺得這不把話說明白是不行了。

醫生見怪不怪,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說出口的,他說:“你最近可能有點精神緊張,睡眠質量下降,在這個基礎上,性生活又過於頻繁,你說的這些反應都是腎虧虛的正常反應,所以我讓你註意休息節制一點,年輕人還是要保養好身體。”

程願越聽,這才越發反應過來,這話裏的意思到底是什麽。

他臉上追本溯源的執著神情隨著這話的浮現也越來越不自然。

不等他有更多反應,醫生又繼續仔細解釋:“至於你這次突然發燒,也有最近氣溫變化、流感病毒肆虐的原因,還有就是……這之前玩得有點過火了吧?這一股腦地疊加下來,怎麽可能不發燒。”

即便眼前說這話的人是百無禁忌的醫生,可就這樣被點破,程願還是感受到了濃濃的尷尬。

所以他居然是……玩虛了?

程願這回直接躲避開了醫生的視線,手指在被單下悄悄攥緊,這也太叫人無地自容了!

此間窘迫叫他一時間都忘記了再追問絕癥的事,只想找個地洞把自己給埋進去。

“誒誒誒!手幹嘛呢,回血了回血了!快放松。”

程願一楞,這才感覺到了手背刺痛,連忙松開了尬到摳掌心的手。

醫生或許是感覺到了他的尷尬,想替他緩解一下,結果卻選擇了更尷尬的話題。

“這有什麽,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很正常,適當的性生活交流也有利於身心健康和感情增進,是好事啊,畢竟合適的戀人可不好找……”

這醫生大約是出於好意,竟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程願心想,心領了,但大可不必!

他實在忍不住用空餘的手捂了捂臉,虛弱地說:“我、我知道了醫生。”

並且他說這話時,回了點神,這才註意到方才那個護士小姐姐竟也在這裏,正在一旁抿笑看著他。

都說醫院八卦傳播速度堪比空氣,那是不是待會兒全醫院都得知道院裏來了個自以為絕癥其實只是腎虛的年輕人啊!

程願:“……”讓他死,就現在。

他終是忍耐不住,生無可戀地躺了回去。

醫生見他這樣,最後道:“現在總相信了吧?有病就來醫院治,別自己嚇自己,行了,你好好休息吧,過兩天就活蹦亂跳地出院了。”

程願望著天花板,一臉麻木地點了點頭。

臨走之前,醫生想到剛才的對話,到底還是有點擔心病人心理狀況不佳,又人文關懷似的問了句:“要幫忙聯系你戀人過來照顧你嗎?”

他還記得昨天患者說過沒家屬沒朋友的話。

病中的人可都相當脆弱,看來如今他也只剩戀人了。

誰料他的患者聽到此處,眼眸微怔之後,搖了搖頭說:“謝謝,不用了。”

可能是怕戀人擔心吧,畢竟感覺感情挺好的,醫生這麽想著,倒也不多勸,反正他們醫院人手充足環境良好,不愁病人沒人照顧。

於是他再讓程願好好休息之後,便和護士一起出去了。

空蕩蕩的病房內再次陷入安靜。

大約是剛剛對方提到了許時懸,這叫程願一時間竟從方才腳趾抓地的情緒之中暫時脫離。

不過程願只是單純地想了想他,神色寂然,在雪白的病床掩映間顯得越發單薄。

很快程願便翻了個身,強行打斷了他莫名其妙的思緒。

而經過這麽一打岔,先前的窘態也如潮水般褪去。

唯有醫生的結論回蕩在腦海——他很健康,沒有不可治愈的疾病。

及至現在,程願都還覺得匪夷所思。

他再一次想,這怎麽可能呢?

但這回程願不可能再一次落入片面之詞的陷阱,如果又是錯誤結論,他想他會防線崩塌。

於是程願姑且當做自己尚還是將死之身。

然後打開手機,預約了江市最厲害的一家公立醫院的檢查。

只是今天時間已經不早了,最近的檢查也要明天早上。

程願穩了穩心神,勸自己不要急躁,諸事尚無定局,不可妄念。

大約心理暗示確實有用,他最近也確實沒有好好休息,已經疲倦到了極致,輸的點滴裏也有安眠和葡萄糖成分,他不覺得餓,只覺得困倦。

於是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只半夜醒來喝了兩杯水。

轉眼便是次日一早。

經過這一段休息,程願的狀態確實好了不少,至少下床走動時沒那麽飄了。

他便在和護士打了個招呼之後,徑直出博佳醫院去打了車。

但他沒有在這邊辦理出院手續,程願想過了,如果再度覆查之後,他又起起落落得了個不好的結果,那他還是要回來死一死的。

程願想到這裏,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致使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前排的計程車師傅聽他突然這樣,頻頻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好幾眼,開車速度頓時加快。

沒一會兒便到了人滿為患的公立醫院。

程願循著導航,直奔全身檢查的科室。

在檢查的時候,程願的心臟‘咚咚咚’地跳得時而迅速時而平緩,像極了他此刻忐忑不安的情緒。

所有檢查做完耗費了不少時間,可程願一點都沒急,拿著所有檢查報告耐心地等待著專家的判斷。

這裏的醫生蹙眉看了半天,最後又看向他,不解道:“年度體檢去體檢中心,有異常再來覆查,你直接來這兒幹什麽?”

這話一出,程願怔楞片刻,似乎聽明白了結果。

果不其然,這醫生幹脆把報告還給他,又說:“你不就是個輕癥發燒,養幾天就好了,你要實在不放心我給你轉去普內科,行了,就這樣吧。”

這邊基本都是看診重癥的,估計像他這樣的烏龍患者,見得少之又少。

而專家的時間都很寶貴,自然沒空浪費在他身上。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程願接過所有報告,轉身走出了診室。

大概是有些心不在焉,出門時還不小心撞到了外出叫號的實習醫生。

程願連忙鞠躬道歉:“對不起。”

這實習醫生回了什麽,他其實沒太聽清。

最後程願也沒再去普內科,看這醫院熙熙攘攘的模樣,別說入住病房,大約讓他坐著吊水的角落都不會有。

更何況,也沒必要。

程願又一次走出了醫院。

他在附近的小公園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渾身都止不住地透露出茫然。

老天爺這是在同他開玩笑吧?

程願突然有點魔怔了似的,試圖再去預約另一家醫院的檢查。

即便事已至此,他已經知道結果不會再有任何改變。

他只是想再求一個心安。

不過在這之前,程願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打開了之前在南城檢查那家醫院的網頁。

可誰曾想他一點進去,一眼便看見了後臺閃亮的紅點。

點進去一看,竟是私信裏附帶著一份更正過的檢查報告。

信中加紅標粗地提醒他,之前他檢查時儀器設備出了突發故障,各項檢查數據出現重大誤差!

院方對他表示深切歉意,為表心意,打算十倍賠償他的檢查費用,還允諾了他連續五年的免費體檢。

而且私信時間就在他拿到報告的當天晚上,更正得其實還算及時。

可程願當時心灰意冷,壓根兒就沒有再看過後臺。

此刻程願垂著眸,又去翻了翻手機裏被他屏蔽的電話,時間直接選到了半年多前。

果然,院方一連半個月都給他打了電話。

可那時他因著和前公司的齟齬,基本屏蔽了所有陌生來電。

當時是圖的一個死前清凈,卻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有這樣的峰回路轉。

事到如今,程願徹底放棄了再去下一個醫院檢查的想法。

事實已經清晰明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程願往後靠向椅背,病後蒼白的臉望向天空,有一種被老天愚弄的荒誕感。

這都什麽跟什麽。

再低頭時,手指不小心在手機上按了下返回,屏蔽軟件裏的時間直接跳到了最近。

僅僅一眼,程願心便狠狠漏跳了一拍。

已屏蔽的未接來電:許時懸(368)。

程願看著這數百通電話,呼吸微凝,心緩緩地沈了下去。

這件事本身帶來的沖擊緩慢逝去,因此產生的後果卻浮了上來。

程願回想自己近半年來的所作所為,一言以蔽之,完全就是仗著自己要死了發瘋到處得罪人,不說南城,光是燕城那一圈子人就全都被他得罪了個幹凈透徹。

最重要的就是許時懸。

而且就他最後說的那番話,許時懸絕對不會放過他。

現在這麽多通未接來電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許時懸這是牟足了勁兒要找他算賬吧?!

想到此處,先前絕癥的烏龍頓時都不算什麽,程願突然焦慮。

照這麽看來,那他肯定是不能再回燕城了。

不然那邊暗礁險灘,不說許時懸,就其他那些被他欺負過的紈絝們誰都可以整死他。

當然他原本也是沒打算回燕城的,可那是在他馬上歸西的情況下。

但現在他突然死不掉了啊!

而這種情況,那他本著尊重生命的原則,總不能再自己去找死吧?

可他如果不死的話,那他總是免不了要回燕城一趟的。

因為他這次走得決絕,出來時什麽東西都沒帶。

其他的都勉強算了,他以後就算要換個城市找工作,可他畢業證學位證都不在手上,能找什麽正經工作啊?

去學信網打印證明嗎?不知道這個證明力度強不強,可是一般正規公司都要檢查原件吧。

程願實在忍不住抓了抓腦袋,怎麽辦,急。

而這真不是他杞人憂天,是這事實在迫在眉睫。

因為他……快沒錢了!

程願之前的存款看似不少,但他近半年來本著有命存沒命花的理念,一改往日的消費觀念,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跟許時懸在一塊兒住的那半年,他也基本都是花的自己的錢。

該說不說,高端住宅區就是不一樣,消費非比尋常,那半年裏程願的存款其實根本沒買什麽大件,就尋常偶爾的開銷便幾乎揮霍一空。

那會兒他完全不覺得,現在程願想來,實在忍不住一陣肉疼。

而他眼下剩餘的錢,全都壓在了博佳醫院,當時他的打算也是,只要夠用到火葬場就可以了。

得,現在火葬場去不了,得先直接露宿天橋了。

經此一想,程願又驟然意識到了博佳醫院的住院費用。

單人病房、專屬護士、貼心醫生。

極致的體驗、美妙的價格。

程願想到此處,生計所迫,立刻無心emo,一下子彈射起身,趕緊去外面又招呼了一輛計程車。

不行不行,他要出院,立刻馬上出院!

能省一點是一點。

抵達博佳醫院之後,程願都顧不得病後頭暈,步伐匆忙地往自己病房所在的樓層去。

可導航臺的護士不知道去哪兒了。

看看時間,差不多也該到醫生查房的時間,正好可以讓醫生給他開出院證明。

於是乎,程願便三兩步往自己病房的方向去。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看見緊閉的屋內似乎有一道身影。

他下意識以為是醫生,可僅僅一秒之後,程願腦子嗡地一響,認清了眼前的人是誰。

程願手指一抖,緊握著門把手。

緊接著,屋內的人緩緩轉身。

露出了許時懸眉頭緊鎖淩厲慍怒的臉。

程願看著眼前突然出現有如煞神一般的人,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下意識咽了咽口水,苦逼兮兮泛起絲絲後怕。

求生欲讓他想轉身就跑,意志力讓他逼著自己沒動。

而許時懸不知道多久沒有休息,神色看起來十分疲憊。

他提步走到程願面前,從他手中奪過了門把手,然後將人一把拉進屋內。

屋門隨之關閉,窗簾關著,燈也沒開,病房裏陡然陷入昏暗。

程願感受到耳邊野獸蟄伏一般的氣息,完全不敢過多動彈。

許時懸一步步將他逼近角落,最後一擡手,捏住了程願纖細漂亮還帶有吻痕的脖頸,指腹輕輕摩挲著頸側。

許時懸嗓音微啞,卻彌漫著十足的危險。

“程願,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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