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7章 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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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看起來如同山岳一般龐大, 比黑夜更加沈郁, 但雙頭海獸的行動敏捷得不可思議。

其中的一只頭顱輕揚,便是一股毒液噴出, 直接朝著元素火鳥噴去。

這無智的生物本來似乎還想再沖。可巨大的焰翅剛剛觸到那毒液, 便如同遇到了高熱的積雪一般, 直接消融了一大片。

不待它有更多動作, 雙頭海獸的另一只頭顱卻噴著青黑色的毒霧, 再度朝祂咬來。

元素的火鳥當即放棄繼續前沖, 直接一個甩尾振翅, 朝著上方猛竄一步。而海獸卻也沒有放過它的意思, 如同最狡猾的深海獵手一般,緊隨其後。

只是這一點閃避終究還是給元素生物爭取一點時間。不過片刻,它先前那損毀的翅膀已經重新生長出來, 甚至燃燒得比先前的更加耀眼劇烈。

被激怒的元素生物顯然也知道想要直接向先前那樣繼續沖刺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即清鳴一聲, 朝著這攔在半路的海獸撲了過去。

熔巖與腐蝕性的酸液碰撞,四下飛濺;毒煙和火焰交織在一起, 整個空中都彌漫著硫磺與腐物的腥臭。

“……利維坦?”歐若博司一邊躲閃著, 一邊詢問巫妖, 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

“還算及時。”巫妖倒是很快就接受了現實。

“那我們現在……”

“這個級別的力量碰撞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巫妖非常冷靜,“回去加固防禦吧。”

這樣說著, 他又看了眼不遠處和火鳥戰成一團的雙頭海獸。作為曾經領主級別的魔物, 利維坦能和火焰元素中類似於君主一樣存在的火鳥戰到這個程度並不稀奇。

不過這種上來就一句話不說, 直接像是要把對方徹底撕碎的架勢……總讓他覺得有點不安。

當然不是因為同情對方、畏懼暴力之類的可笑說法。

只是直覺而已。

可現在的情形由不得巫妖想更多, 也幹預不了什麽。

“林她現在在是和領地在一起嗎?”

歐若博司問了一個他剛剛就想問的問題。

從魚人發生變化,整個戰場爆發不可預料的沖突開始,林似乎就像是消失了一樣。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巫妖擡頭。

頭頂,火焰和海水已經徹底絞殺在一起,那過於飽滿的黑色與紅色在天空之中震蕩交融,像是兩只相互撕咬的巨龍。

真的非常像。

可哈爾卻不敢肯定。

因為在巫妖不算淺薄的知識中,他從未見過這樣龐大的“龍。”

……

領地相互吞噬之中,林不知不覺又進入了意識的世界。

在找回了幾乎大部分的記憶之後,這個原先混沌一片、毫無規律的世界仿佛變得清晰不少——幾乎就是現實世界的扭曲映射。

此刻,她是一只渾身披著青金色的龍的形象,拍著翅膀飛在如同星界般的意識虛空之中,而對面則是她需要吞噬的對象——一團翻滾著的混合體,看起來像是長翅膀的蜥蜴。

原諒她不願意把對面那惡心的東西稱之為“龍”。

因為它看起來是在和厄運之母羅薇塔有的一拼。

如果硬要說的話,就像是一只黑龍被撕成了亂七八糟的樣子,然後又用極其拙劣的手法重新拼合在一起,並且用的還是最次等的膠水,仔細看下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能看出原本的模樣,只有放在一塊兒再配合那個像是烤焦後的龍頭才能勉強分辨出這是個什麽生物。翅膀的位置少了一大塊,每次扇動的時候,胸口好像還有個不斷開闔的大口子。

——最重要的是,他聞起來很糟糕。

這讓林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曾經那段糟糕的進食經歷。

所以她現在是要吃了這個東西嗎?

她有點猶豫。

而當她在打量對面的時候,對面顯然也在打量它。

從她出現的那一刻開始,這只混沌的野獸就扇著歪斜的翅膀,用腥紅的眼睛註視著她,視線中滿是狂亂,嘴部還流著恐怖的口涎。

就在林以為對面隨時會撲過來的時候,那只看起來心智瘋狂的“生物”突然開了口:“是你。”

啊?

這次林是真的疑惑了。

“你誰啊?”

她不記得自己在深淵有認識這樣的存在。

“你居然不記得我了……該死的青龍。”對面低吼著,黑色的頭顱上方裂開一半,露出了下面紅色的鱗甲。

林對著那紅色的腦袋思索了片刻,終於恍然:“是你啊——你怎麽還活著啊。”

這句話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看黑龍這個樣子,林大概也能猜出當年他遭遇了什麽。十有□□是心臟被征用之後,這家夥大概還差一口氣——或者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活了下去,或者逃了出去,然後一直躲在了深淵裏面。

總而言之就是當初納森的那群同伴後事料理得不怎麽幹凈。

“我當然還活著,”對面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惡狠狠的詛咒, “當初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因為受傷趁機被人類偷襲。”

“說話公平點好嗎?”林十分不滿,“你占了別人的地盤,別人問你拿點東西不也是應該的嗎?更何況我也只是抽了點髓而已——你心臟又不是我拿的。”

“不許提那些該死的爬蟲!”他咆哮,“巨龍的生命力豈是你們這些爬蟲可以理解的!我遲早……遲早……”

他又說了什麽,但是因為嘴部歪斜,聲音變得極度歡呼。

“生命力什麽的我讚同,”林說,“不過你說爬蟲就不對了吧?我哪裏像了?我和你明明長得還挺像的——如果硬要說誰像的話,現在你才比較像一只黏糊糊的爬蟲。”

“該死該死該死!”對面的的混沌體咆哮著,“你們都該死,所有的都應該去死!”

“我覺得你當初吃空那些山脈的時候,好多家夥也是這麽想的——哦,對了,石板是不是在你哪裏?交出來的話,我這次就給你挖個深坑,把你好好埋了。”

她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同類”之間的敘舊也就到此為止。

黑龍咆哮一聲,朝她沖了過來。

林也不再挑釁,同樣朝著對面沖了過去。

意識體世界中的沖突遠比物質界更加原始而粗暴——只有直接的碰撞、撕咬、吞噬與變化。

她試著用撕,然而並沒有什麽用,黑龍撕裂的部分很快又會重新拼接上去。

最後還是只能上嘴啃——她身形靈活,對方沒啃到她幾口,倒是被她叼下了好幾塊、而味道……

林得說實在是一言難盡。

就和味道烤砸了的餡餅差不多,又是鹹又是甜,像是脆又像是酥——總之很是奇怪。

然而幾口之後,她忽然嘗到了一絲有點熟悉的味道——很淡,焦土中混的一點雪,如果不仔細嘗根本嘗不出來。

而本能地,她知道那“不可以吃”。

這一猶豫,黑龍直接抓到了她的漏洞,回頭就咬上了她的脖子。

鉆心刺骨的疼。

林當即收斂心神,重新大口吞噬,重新一點一點地將主動權抓回手裏。

然而越是吞噬,那一點熟悉的味道就越是濃郁。

明明味道並不糟糕,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讓她“忍不住想要把舌頭都吞下去的美味”,可那一絲抗拒和警惕卻怎麽也沒有消失。

仿佛曾經在什麽地方嘗到過這樣的味道。

仿佛是來自於某個非常熟悉的“人”。

然而她不能停下。

等她稍稍回過神來的時候,嘴下的混沌體黑龍已經被啃得只剩最後一個頭顱,她想要一口吞下,卻不防黑龍的眼眸突然變了顏色。

由腥紅變成了純黑。

“……珍……娜?”

然後她聽到黑龍忽然說出了那個名字。

她有些驚訝地望著這個頭顱,心中忽然就有了某種猜測。

可還沒等她想明白下一步怎麽做,那僅剩的頭顱像是爆發出了巨大的力量一般,突然彈射而起,猛地朝著她的面門撲了過來。

林想也沒想,直接躲過,然後一口咬在那頭顱一側,哢嚓咬下一大快。於是那龍頭便只剩下了半邊。

她沒有立刻咬另一邊,而是開口問道:“你是怎麽回事?他在哪裏?”

黑龍的眼重新變成了腥紅的顏色,他用那僅剩的一只眼瞪著她,咧著嘴,仿佛是嘲笑:“你真的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

“……他在哪裏?”她又重覆了一遍。

“呵……那樣懦弱的家夥,早就被我吃了。”

語氣陰冷至極。

林心道不好,立刻後撤。

然後那黑龍的頭顱便炸了開來,白色的光湧出,如同洶湧而出的洪水。

這樣的變化不過是一瞬,很快那些光便收斂起來,變為一團白色的光漂浮在她頭顱的上方,三圈耀眼的鎖鏈環繞著那光,猶如防護一般。

林瞇了瞇眼:“你是……”

這個聖光環繞的場景有些眼熟,很容易就讓她想起了某個印象頗為深刻的家夥。

“聖者?”

“……你居然還記得。”對面光中的聲音極為沈靜,已經沒有了先前黑龍的混沌與狂亂。

“這是炸了星界嗎……”她驚嘆,“一個一個全都詐屍了?”

“只要汙穢存在的一天,聖光就永遠也不會消散。”那光說。

“真累啊,”她說,“你不累我都替聖光覺得累——而且我不覺得我是什麽汙穢啊。”

“妄言!”呵斥響起,有如雷鳴,“你帶來了災厄。”

聖者身遭環繞著的第一圈聖光直接化成了利劍,朝著她飛來。

林想也不想,直接上嘴一一叼住,嘎吱嘎吱啃了,一邊躲一邊啃一邊說:“你真的以為換個形態……咯吱……就能做點什麽嗎?”

“你可以試試。”

“不用試。”她說,“我能搞死你一次,就能搞死你兩次。”

這樣說著,她的龍身也直接溶解成了影子,直接朝著對面的光撲了過去。

光與影相互吞噬,消磨著。

如她所言,她所化的影子尤其兇狠,不過一會兒就將第一重“聖裁”攻擊全部吞噬,並很快粉碎了“凈化”與“治愈”的雙重防護,然後將那團光咬住。

可就在她要將那光吞下的時候,那熟悉的味道又湧了出來,而這一次味道濃郁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再猶豫——可“本能”卻更先一步做出了判斷,直接松開了口。

剩下那些那光迸散開來,又化為新的影子——或者說她根本不認識的“影子”

她只能選擇繼續吞噬,一點一點。

慢慢地,她就發現了,每當她吞噬一次,對面的形態就會發生一次變化,而力量也會變得微弱一些。

可沒到最後,總有一絲她所熟悉的“味道”在。

——仿佛在引誘著她,又仿佛在等待著她。

她若有所感,耐著性子慢慢將那些無關緊要的、可以吃的東西統統吞下肚子。把那團原本混沌的、渾濁不堪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剝開,直到不能再繼續。

那東西變成了一小團人類拳頭大小的沙子,停留在她的趾爪間。

而它的氣息幾乎已經是完全純凈的了。

她松開控制,它們就這樣四散開來。

隨著這個動作,整個意識空間都發生了變化,包括她。

這一次,她的形態是曾經剛來這個世界時的樣子——一位身穿法袍的女性法師,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沙海。

然而就在不遠的地方,沙海直接被生生截斷——或者說是變了顏色,如果說她腳下的砂子輕盈得像是雪一樣,那麽另一側則是徹底焚炙後的土地黑一片,揚不起半點塵埃。

在片黑色土地中央,矗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幾乎預料之中的身影。

“斯塔圖?”

她問。

可對面一點反應沒有。

她走到邊界,又喊了一聲。

而這次,對方終於擡起了頭來。

可這次她反倒有些不太敢確認了。

雖然輪廓還是那個人,但眼眸的顏色卻已經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那種堅硬的灰色——那裏變得黑而空洞,就和腳下的土地一樣,仿佛沒有剩下什麽。

“那是誰?”

他的聲音也沒有變,低沈,帶著點冰冷的感覺。

可是那並非是處於某種情緒的冰冷,更像是某種機械,不過是例行的詢問。

林啞然。

這樣的重逢其實出乎她的意料。

曾經創造的那段記憶早已太過遙遠,於她而言,那過程中並沒有什麽特別深刻的東西。

那時候她什麽也不知道,而他亦不過是一尊石像而已。

更加鮮明的卻是在這個世界的再度相遇。

真要說起來,她和斯塔圖的相處都絕對算不上太過愉快,但至少應該足夠深刻。她想過對面沖她喊打喊殺的樣子,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有一天這樣見面,對方卻是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

既不認得她,也不認得他自己。

“你不記得了?”她頓了頓,最後還是離開了那片白色的領地,踏上了黑色的那一側。

腳下的土地沒有任何反應。

她便繼續朝著曾經灰眸的騎士走了過去。

“我們以前是朋友來著。”她一邊走一邊說,“以前我們說好了要做兩肋插刀的朋友。”

“……”

“不久前我捅了你一刀,當然更早之前,還有一刀。”

“……”

她走到了他面前大約兩步左右的距離,擡眼望向他黑色眼睛。

“至於現在……雖然我不知道我們還算不算朋友,”她慢慢地說道,“但是我確實是欠了你兩刀——所以至少你應該算是我的債主吧。”

開始的時候,那雙眼裏還是什麽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反應。

可當她提到“債主”和“兩刀”的時候,那裏終於產生了變化。

就像是原本空洞死寂的黑色突然流動了起來,並越來越激烈。

他動了動嘴唇:“你是……”

“記起來了嗎?”她說,“我是林——也是珍娜。”

腳下的黑色土地突然變得極軟,像是吞噬的嘴。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緩緩陷落。

但她卻沒有任何動作,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分毫。

“依照從不曾有過的約定,我來找你了。”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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