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8章 心意(斯塔圖線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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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圖。”

她又喊了一聲。

而這個名字仿佛某個咒語。

腳下的土地愈發柔軟, 粘稠如同泥沼, 不僅吞噬著她,也開始纏繞上了對面的人。

那些黑色的泥土如同鱗甲一般以他為中心開始生長,而他的眼亦再度透出了隱隱的紅色:那裏面並非茫然,卻有著得意,憎惡,陌生, 還有堅決。

“我告訴過你。”嘶啞的聲音從他的喉中透出, “你殺不死我的。”

話沒說完, 那眼神又變成另一種冰冷的模樣:“魔物。”

“深淵不允許回歸。”

“都是必須予以清楚的惡。”

聲音與眼中的神色變了又變, 仿佛無數個靈魂糾纏充斥其中。

黑色的泥土爬上他的脖子, 覆蓋住他的臉頰, 將他一點一點吞沒。

她“嘖”了一聲, 咕噥道:“你們可真是夠麻煩的。”

這樣說著,已經大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少女終於有了動作。

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腿。

碰觸的剎那從手部開始,她的身子一路碎裂成白色的砂子,貼附著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的泥巴一路上爬, 絲毫不理會經由他的嘴所吐出的奇怪的咒罵。

黑色的物質覆蓋上了他的嘴唇, 鼻子, 眼睛, 卻又在那仿佛雪一般潔白的砂子下緩緩消融。

“他”使勁掙紮卻沒有任何作用,終於被緊緊封住。

……

少女離開了她精心雕刻已久的石像。

我要走了, 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她說出決定的時候, 語氣溫和得好似商量。

不要走。

它想要告訴她。

我很快就能說話——我很快就能動彈, 所以請留下來吧。

可它什麽也說不了,什麽也做不了。

臨走的時候,少女在石像的臉頰上親了親,留下了一抹幾近於無的香氣。

仿佛是水的芬芳,又像沙的氣息——是屬於她的味道。

然後她就這樣離開了,什麽也沒有留下,什麽也沒有帶走,把它獨自留在了冰冷的沙海裏,任由它逐漸被那無盡的荒涼所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它終於能活動了,也能說話了,或許可以被稱作“他”了。

於是變成了“他”的石像,開始尋找她的氣息。

但是真的很難。

屬於她的味道實在是太淡了,仿佛除了那一點留在臉頰上的痕跡,便哪裏也找不到了。

他並沒有打算放棄。

但他還是終究低估了“時間”的威力。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想不起來少女的容貌。

漸漸地,屬於她的、常常會出現在夢境之中的聲音也開始遠離。

然後突然某一天,他忽然想不起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是什麽。

他忽然就感覺到了惶恐,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恐——還有隱隱的了悟:如果他繼續這樣找下去的話,將會失去最後一件屬於他的東西:“斯塔圖”。

雖然他早已記不起這個名字的含義究竟是什麽,也不記得它從何而來。

尋找是一件太過消耗記憶與能量的事。

在找到更好的辦法前,他只能選擇沈睡。

而當他再次被喚醒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跟著那個人走出了沙海,開始學習做一個“人類”。

在人類的世界中,像個人那樣去思考、去行動,不需要選擇什麽,亦不需要思考太多——他只需要知道,他是聖殿騎士斯塔圖就可以了。

不知不覺中,曾經的找尋就這樣停了下來。

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好,也沒有什麽困擾。

——直到他再度遇到了她。

無法解釋的熟悉感,無法解釋的想要親近的“欲望”,他甚至不覺得困擾。

只要這樣待在她的邊上,似乎就很好。

可即使這樣的願望也很難滿足。

——“……直到某一天,有人教會你什麽是情感,什麽是憎惡,什麽是愛……你自然就會擇了,也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

羅伊是這樣告訴他的。

——如果有人予你憎惡與黑暗,那麽就用鮮血與劍回敬與祂。

——如果有人予你愛與光明,那麽就以玫瑰與芬芳贈送於祂。

更早以前,羅伊在布道的時候,還這樣說過。

可是羅伊啊,他想問。

若是有人同時予我以愛同憎惡,那麽又該如何選擇?

他近乎執拗地追尋著她的氣息,墜入深淵,一路與黑暗同行,卻依舊找不到答案。

想要殺死她。

想要擁抱她。

想要讓她痛苦。

想要讓她快樂。

想要遠離她,想要遵守約定。

想要接近她,想要徹底吞噬。

無法言說的痛苦,無法言說的祈望,他追尋著那縷失而覆得的氣息,直到連那個名字也一同遺忘。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可以失去,卻怎麽也不肯放棄。

願望還在,可他卻已經找不到“自己”了。

無數的意識與“他”混合在一起,憎惡與吞噬的欲望無限放大。

在吞噬的過程中,他不斷下沈,不斷碎裂。

“他”本該就這樣陷入混沌之中,如同落入海中的沙,卻不曾想到還有聽到那個名字的一天。

“斯塔圖。”

那個音節像是夢境中落下的一束光,他忽然就再度看清了她的模樣,連同那縷早已在夢境中消失的氣息。

夢中的光生出了她。

她望著他微笑,朝他走來,抱住了他,柔軟得像是楊絮,又像是雪,帶著水與沙的氣息。

她親吻著他的脖子,臉頰,眼瞼,語氣親昵:“你打算睡到什麽時候啊?”

如果這是夢的話。

他想,那麽就這樣一直睡下去也很好。

哪怕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想。

他這樣想了,也這樣說了。

可這話仿佛讓她很是苦惱。她皺起了眉,但很快又舒展了開來。

她註視著他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要撒嬌啊。”她說,“這樣會讓我非常為難。”

“什麽為難?”他問,“你……”

“林,”她說,“我是林,或者你也可以叫珍娜——反正那個是你專屬的稱呼——來,跟我一起說……”

“……林。”

第一個名字出口的時候,胸膛之中仿佛裂開一隙。

“對——還有?”

“……珍娜?”

第二個名字也出來的時候,巖漿沖破層層疊疊的迷障,已經深埋了的記憶噴湧而出。

過於熾熱又過於紛繁的記憶瞬間將他吞沒,他痛苦地抱住了頭。

驚喜,痛苦,快樂,背上,愛戀,憎惡……

那麽多的情緒突然之間充滿了他的身體,讓他無法呼吸。

它們太過矛盾,在他的身體中如同爆炸的火星,又如同帶著劇毒的巖漿,讓他的身體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裂開。

可很快地,那冰涼的、輕柔的感覺再度覆蓋了他,將那樣的痛苦一點一點地消除撫慰下去。

“噓……冷靜,不要讓那些臟東西汙染了你……”

她在他耳邊說著話,聲音像是最柔軟的羽毛。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推開了她,正視著她的眼:“是你。”

對於他近乎粗暴的推開,她一點也沒著惱,反倒是回望他的眼,笑意盈盈:“你終於想起來了。”

那種近乎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他抿緊了唇。

“你不高興嗎?”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願望,她笑得更加開心了,用近乎誘哄的語氣,勸他吐出心底最深處的毒,“你現在是怎麽想的,來,告訴我吧。”

“我非常討厭你。”他說。

“這很自然,”她說,“畢竟我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要的東西我不會給你的。”他說。

“這我知道,”她點頭,“那本來就是聖者——你的導師給你的吧。”

“我要殺死你,”他說。

“沒問題,如果這是你的選擇的話,”她說,“我還欠著你兩刀呢——你有兩次機會,可以讓我感受痛苦,看看能不能讓我去死。”

“……”

“所以來唄,”她又笑瞇瞇地靠近了他,環抱住了他,就像是從前那樣,“你還在猶豫什麽呢?”

看他僵著沒動,她將腦袋悄然靠近了他的胸膛:“動手很難麽?”

他沒有說話,可那胸膛分明起伏得厲害。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看向這由她一手創造而出、每一分曲線都再熟悉不過的存在,然後慢吞吞地開了口:“其實一點也不難的,不信我演示給你看。”

她這麽說了,也這麽做了。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抓住他的手,徑直沒入胸膛。

他還來不及驚呼,就已經啞然無聲。

等反應過來一點,立刻抽出了手。

他是想發怒的。

林想。

但是顯然這怒氣很短,馬上就成了恐慌。

真好,林想笑,他終於又生氣,然後又難過了,大概還害怕了,很害怕很擔心。

他果然已經活過來了。

“別怕,”她說,“看準位置捅下去就對了——反正有一就有二。”

然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她就再度抓起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捅了下去。

“第二下。”

“你在做什麽?!”

“還債啊,”她說得理所當然,“你沒感覺到什麽嗎?”

他當然感覺到了。

手沒入胸膛,就像是沒入一團泥巴,或者說更松軟一些,像是一捧沙子。

毫無生機。

“你是在戲弄我嗎?”

這次他大概是真的生氣了,嘴唇緊抿,眼睛黑沈沈的,看起來像有截未開光的鐵。

“不。”她笑了,在他不相信的眼神中,“其實挺疼的,真的。”

他微微地捏緊了手,想要抽出,可剛一動作,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從胸口的那個空洞開始,沙子汩汩不斷地流出,就像是白色的、幹燥的血一樣,怎麽堵也堵不住。

在他有進一步行動之前,她卻再度抱緊了他,力量大得驚人,讓他完全不能動彈。

“別怕,”她再度安慰,“不過靈魂的損傷是真的疼——噓,讓我趕緊說完。”

“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流逝,可聲音輕快,絲毫也聽不出受傷的意思:“其實剛才我一直在想,我倆之間能有什麽事呢?為什麽不心平氣和坐下來砍對方一刀呢?”

“……”

“欠你兩刀,還了就是。”

“沒有好好道別,我就重新來找你——其實我一直都很認真的。”

“……”

“所以你看我都這麽認真了,也和我說點真話怎麽樣?我們好不容易才再見。”

“……你想知道什麽?”他問。”

“我想知道,如果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選擇,”她說,“斯塔圖,你會願意跟我走嗎?”

話音剛落,他們腳下的土地又了動靜,並且這次好像比先前更加劇烈。

那些應該已經死去了的黑色的泥土又重新湧了起來。

他悶哼一聲,如遭重擊般單膝跪地,死死捂住額頭。

她暗嘆一口氣,蹲下抱緊了他:

“不用了。”她說,“沒有必要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

本來狂暴的土地再度安靜下來。

“其實我這次也有話想和你說……我很早以前就像告訴你,謝謝你曾經陪伴我那麽長時間。”

“……”

“謝謝你即使不記得我了,也願意那樣幫助我——找碎片很麻煩吧?”

“……”

“真的對不起,一直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很抱歉曾經戲弄你、和你開那樣惡劣的玩笑。”

他也抱緊了她,死死地,頭埋在她的肩窩:“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

“我曾經希望和你永遠在一起。”

“我知道。”

“如果你又消失的話,”他說,“我可能又會變成其他什麽東西——變成你根本找不到的東西。”

“不,”她微笑著挪開了一點,再度望向他灰色的眼,“你是斯塔圖,一直都是。你是我認識的聖殿騎士斯塔圖,亦是經由我的手來到這個世上的斯塔圖。”

“……”

“依照約定,依照允諾,我已經把所欠你的東西都還了。”

“那些多餘的東西,我會為你清除幹凈。”

“而束縛你的東西,也將由我親手斬斷。”

“這樣,從此以後你便只是斯塔圖了。”

這樣說著,她重新化成了光,浸入他的身體之中,再經由他的身體之中流淌出來,順著整個空間蔓延看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身體變得幾近透明,就像是純然的光,又像是沙。

那些妄圖再度冒出來的黑泥徹底消失,而那些長時間充斥在他腦海中的嘈雜也一同消失,沒有半點聲息。

曾經如同烙鐵一樣隱藏在他胸膛中的“石板”被重新取出,與“她”融合在了一起,殘留在他“胸膛”中的空洞巨大而酸澀。

“你是自由的了。”

她說。

“而我還要繼續走下去,我不能在這裏停下來。”

“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她最後一次擁抱了他,於他臉頰上落下一吻,像是水,又像是沙。

——“祝你好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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