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5章 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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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夢到了那個少女。

最初的時候只是很模糊的一點影子,如同幻覺一般。

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之後, 他開始能感受到一些無意義的音符和色彩。

又過了一陣子, 他似乎理解了它們所拼織起來的形象與聲音的含義。

慢慢地, 所有的這些一點一點積聚起來,像是擦去了水霧的冰面折射出來的光,又如同深邃湖中浮現出的影, 逐漸變得完整而清晰起來。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 他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光彩,聽到她歡悅的聲音, 感受她溫柔的撫摸, 並理解所有色彩、聲音背後的意義。

他逐漸描摹出“她”的形象, 知道那應該是一位“少女”,或者說是“女孩”。

柔軟的, 輕盈的,像是流水, 又像是風一樣的, 非常年輕的女孩子。

每次來見他的時候,她都叫他斯塔圖, 會非常細致地打理他, 小心地打磨, 全神貫註地看著他, 就如同看著整個世界, 眸光閃爍。

她經常會消失一段時間, 但過不了太久就會回來。而每次見到他, 她似乎都比上一次更加高興。

她很喜歡和他說話,說很多他無法理解的、仿佛屬於外面世界的內容。

——“外面的”世界。

他開始意識到,除了他所在的地方,她似乎經常去“其他”的地方,見其他的什麽“存在”——完全不同於這裏的地方,完全不同於他的存在。

那些地方,那些存在,似乎非常“有趣”,完全不是這個單調的地方、單調的他可以比擬。

而當她說起那些世界的時候,“眼睛”總是彎彎的,“唇角”也會微微上揚。

他忽然就生出一種沖動:

要是能動的話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就能碰到她了,碰到那些看起來“格外漂亮”的地方。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聆聽,默默地祈禱——即使他其實根本不知道“祈禱”是什麽意思。

事情在她某次回來之後發生了轉機。

有一趟回來之後,她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什麽話也沒有說,就這樣蜷縮在他的身邊,挨著他,閉著眼睛睡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怎麽的,就覺得“有點高興”。

可這點高興究竟從何而來,他卻並不清楚。

他只知道,當她靠近他、碰觸他的時候,他就會有種自己隨時都可能動起來的錯覺。

即使不能,只要這樣看著她,看著她一直在身邊,腳下這片白色的的沙漠就仿佛沒有那麽冰冷,頭頂這漫長得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黑夜就仿佛沒有那麽沈默。

她醒來之後也什麽都沒說,直接就離開了——回來得也很快。

我給你帶來了禮物。

她說。

專門給你的禮物。

即使知道他不能開口,不能行動,她的眼神也充滿了期待,讓他充滿了難言的“感觸”的期待。

我找到了一個大家夥——抽了點它的。

她說了個他從來都沒有聽過的、仿佛十分難以理解的詞。

對應著那個詞的是她手中的“石頭”。

說是石頭並不準確,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流動的黑色火焰,又像是凝固的影子。

魔法時間。

這樣說著,她便它送入了他的身體之中。

然後他聽到了來自身體內的聲音。

像是堅冰開裂時的第一聲輕響。

非常緩慢。

然而有什麽確乎是“流動”起來了,一點一點地在他的身體內蔓延,像是水流,又像是風。

變化並非一蹴而就。

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並期待著。

很快,他想,很快他就能動了。

很快,他就應該能說話了。

然而所有的、關於她的變化仿佛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她開始變得心不在焉,開始變得沈默,她的眼中雖然還有光,卻已黯淡許多。

甚至還沒等他完全理解這些表現的含義是什麽——她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那是他最後一次在那個地方見到她。

我要走啦。

她摸了摸他的臉頰。

這是我最後一次回來。

她說。

要是你醒了……不,你怎麽可能會醒呢?

她喃喃,但很快又否認。

其實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總覺得你在看我——但我應該是傻了。

她嘆息。

你怎麽可能會看我,怎麽可能看得到我呢?反正不管我做什麽,從來都是失敗啊。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唇角雖然還是彎的,但眼中卻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無法理解那種含義,卻有種沖動立刻伸出手去。

可她終究還是沒給他機會。

“再見了。”

然後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碎裂的聲音。

黑色的火焰從他的身體中湧出,將他敲得粉碎。

他感覺到了撕裂般的痛苦,卻不甚在意。

他生出了翅膀,化成了風,他的行動如同雷霆,他沖到了她的身後,執意在她消失之前伸手抓住了她,狠狠地。

少女十分詫異地回過了頭。

可她的模樣卻完全變了。

細眉細眼,皮膚皎白。

他卻沒有半分的猶豫,亦不敢松手——因為他知道這就是她,也知道只要松手,她就會這樣從他的眼前消失。

“很高興見到您。”她沖他再度露出微笑,目光中卻是疑惑,似乎疑惑他想要說些什麽。

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想要說的話仿佛早就已經壓在舌底,卻在即將出口的剎那徹底封凍。

她垂眸微笑片刻,等擡眼之時,便又一次從他的指縫間溜走了。

火焰自她的腳下升起,她所走過的路全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他追了上去,想要再次抓住她,可這次剛一碰到她,她就在她的眼前化成了灰燼,化成了流沙,飛入煉獄般的灼熱之中,怎麽抓也抓不住了。

火焰在瞬間熄滅。

世界變得焦黑一片。

等他再度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覺得茫然。

他的眼前只有空空落落的雙手,他忽然就不記得自己想要做什麽,也不記得自己想要找什麽。

胸膛的位置空蕩蕩的一片。

他甚至已經記不清自己是誰。

是敵人。

心底有聲音告訴他。

是仇敵。

有聲音告訴他。

是絕對不能放過的、必須吞噬的對象。

追上去。

它們說。

追上去,抓住它,吞噬它,吞噬那個罪惡的源頭,將它徹底清除。和深淵有關的一切都是骯臟的、汙穢的——必須要予以清除。

這些聲音化作盤旋的念頭,重新變成黑色的火焰包圍著他,將他的世界分割得支離破碎,瓦解著所有屬於“他”的意志,並最終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

元素正在躁動。

火妖精女王艾麗西亞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這種感覺很是奇怪——明明從領地戰爭的情況來說,目前的形式一片大好。

趁著眼魔與另一位候選者激烈爭奪的時候,他們不僅奪回了曾經的失地,甚至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連久違了的火焰王座也近在咫尺。

單從領地範圍上來看,他們足以與那位風頭正勁的候選者分庭抗禮,他們甚至可以預見,再過不久,屬於元素妖精、屬於烈焰平原的火焰之花將覆蓋所有的領地。

——可是太快了。

火妖精女王總有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

艾麗西亞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無節制的擴張——就像是極度饑餓一般。哪怕占不到什麽優勢,也執著地吞噬著其他的領地。在眼魔失利之後,更是如同猛獸一般,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

而且……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他們的領主說話了——從那次從荒漠回來之後,那只黑色的魔龍幾乎就沒說過什麽話。

不,不要說溝通了。

艾麗西亞想,從眼魔失利了之後,她只能看到領地的擴張,甚至很少見到他們的領主。

可無論她如何用守衛的契約呼喚那位,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落入了虛空之中——那位仿佛只專註於“擴張”。

這本來不該算是壞事。

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身為元素妖精的敏感告訴她,有什麽不太對勁。

站在第一元素高地之上,艾麗西亞憂慮地望著火焰色的、不斷向南推進的領地。

開始的時候,元素仿佛只是有些不安。

但很快地,它們便四下狂躁逃竄起來,像是抗拒來自魔網的力量的調動。

還沒等艾麗西亞搞清楚情況、安撫好各種不安的火焰妖精——她便聽到了尖叫聲。

是來自元素的尖叫。

與此同時魔網中的魔力開始瘋狂地流動起來,就像是打開了主動脈的軀體一般,瘋狂地照著一處奔湧而去。

而對魔法生物來說,這種情況無異於洪水奔騰。

艾麗西亞再也顧不上許多,直接化作火鳥,順著魔力奔湧的方向,拼盡全力找到了那只低伏在荒漠深處的巨龍。

而這次幾乎是她剛剛落地,還未來得及送出“溝通”的意識,對面便直接傳來了回應。

黑色的巨龍張開了眼睛——可她卻什麽也沒有看見。

近乎瘋狂的魔力直接沖刷過來,沒有等她任何發話,便入侵了她的意識。

冰冷、黑暗、深不見底的意志主宰了她,占據了她的意志。

(消滅它們——)它說,(所有的。)

魔力傾瀉而出,奔湧著進入她的身體。

火妖精女王發出一聲近乎悲痛的鳴響,然後化成了足以吞噬整個世界的火焰。

……

我聽見了雷鳴。

我看見火焰從天上來。

我的朋友啊,末日已經松開了韁繩,自由馳騁。

你難道沒看到嗎?

你難道不喜歡嗎?

惡魔說話的時候語調優美,猶如歌吟。

他的眼神包含深意,望向棋盤上的最後一子。

黑色的雙頭海獸從熔巖之池中擡起了頭,滿身血腥與毒液的氣息,連最熾熱的巖漿也無法洗凈。

現在並非離開的時機。

惡魔說。

可我不會勸阻你——永遠也不會,我不會勸阻任何人。

一切都是自由意志的選擇……從來都是。

這樣說的時候,他嘴角含笑,目光中滿是友善與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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