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現在就要吃嗎？”瓜果繽紛沙塵暴中， 翼蛇祭司關切的聲音響起， “我從諸王的密庫裏調了一些過來， 如果您需要的話……”

“那個什麽‘諸王的密庫’不是只有沙子……哦不，先祖的靈魂嗎？”

“啊？”翼蛇祭司仿佛茫然了一瞬， “不，所有的秘寶都在那下面啊。我剛剛看了，應該沒有少太多才是……”

“……”

所以當初她就應該掘地三尺去找才對嗎？

有那麽一瞬間， 大領主因為自己在夢裏還是太過矜持而感到後悔。

“那您現在……”

“……謝謝你，就放在哪裏吧， 我啃完這根就吃。”

然而大領主·林畢竟是一個善於向前看的人， 很快就調節好了心態，她欣然接受了這筆突然多出來的財富， 看他們在一旁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五彩繽紛的小山。

“大人！”

不過還沒等她開始執行計劃，魚人雷一般的呼喚從浮島下方響了起來。林心道不好，趕緊探出頭去看，果然看到下方的一座大浮島上，山一樣的魚人也抱著一堆差不多的東西，正無比“專註”地盯著她， 大有只要林一聲呼喊， 就立刻竄上來的意思。

“你等等！”林嚴肅制止，遇見了可能發生的沈島事件， “等會我這邊吃完了就下去——很快的。”

看到魚人明顯耷拉下去的粗壯尾巴， 她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在下屬一片拳拳心意之前， 大領主只能放下那一點來不及消滅的巫妖骨頭，任由她的領主之手重新收好：“放好了，我以後吃。”她吩咐。

哈爾不置可否，只是將骨頭瞬間收好：“好了，你可以抓緊時間恢覆了。”

“……怎麽？”

“先吃，”他說，“你吃完了我們再慢慢處理。”

最後林也還是沒能狠下心讓魚人一直等，而是主動讓哈爾給他用了點縮小藥水，將他召了上來，一起啃沙棗。

這兩堆砂石瓜果的質量雖然遠不如哈爾手裏的巫妖骨頭，但一頓下來，也算是吃得賓主盡歡——畢竟對於饑餓的人來說，大量的食物比精致的食物重要多了，哪怕食物裏面摻了一堆砂子，但是對於泥巴怪來說，還能有什麽更高的要求呢？

咯吱嘎嘣了好一陣之後，林終於恢覆了小半體力，懶洋洋地用了個“變形”咒語，便成了一灘肉質灰白地衣的樣子，享受慵懶的飯後茶歇。

“……你什麽時候居然墮落到去啃食地衣了嗎？”

“很早以前了……不過我覺得這些小東西樣子相當有趣——也很具有隱蔽性，不是嗎？反正也沒誰規定只能吃高級貨對吧？真正的美食家要敢於嘗試所有的可能性，發掘各種各樣的食材。”

面對她的歪理邪說，哈爾懶得反駁，而是選擇喚來了魚人。

烏拉拉飛快地吞下一只沙棗，又在嘴巴的嗉囊裏藏好兩個，鼓著腮幫子，一邊嘟囔著，一邊開了口：“噗嘰大人，剛才您發呆的時候，我們的勇士聯系了我，說就在剛剛，好像裂谷那裏的動向不太對。”

而林很快就知道了暗影裂谷那裏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當她來到灰風小徑至暗影裂谷的邊界時，清楚地看到，那片依舊處在眼魔控制下的黑色山域已經發生了變化，原先遍布的溝壑已經完全掩映在了深濃的霧氣之中，連地面的部分也漂浮著淡灰色的霧氣，大約十幾步開外，就再也看不清這片領地的樣貌。

迷霧區域。

林不知怎麽就想起了這個詞。

所謂地圖的迷霧區域，一般指的是未經探索的區域。先前她已經把葛多奇設在這一塊的迷宮給拆了，連帶著暗影裂谷也失去了神秘的面紗，雖說不能所有的溝壑洞穴探一遍，但至少不會像這樣如同被迷霧吞噬了一般。

而這些霧氣看起來極為乖巧，並沒有跨越領地邊緣蔓延過來的意思。

幾乎擺明了就是在告訴她，這就是眼魔的傑作。

那家夥又在搞什麽鬼？

“進去打探過了嗎？”林問。

“進不去，”一旁，一名魚人族的勇士非常幹脆地回答，“看。”

然後林看到了他的手臂和大腿上被嚴重腐蝕的痕跡。

“我的勇士說，那裏面似乎傳來了非常奇怪的聲音——就好像很多很多孢子狗一起叫的那種聲音。”烏拉拉補充。

林沈吟了一下，從頭頂伸出了一根長長的觸須，附著一只眼睛。

她先試探著在那仿佛凝固住了的霧氣上試了一下，感到了輕微的刺疼，但視線上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你要幹什麽？”哈爾問。

“深海探險，”她說，“哦，也可能是釣魚。”

於是眾人就看著他們的大領主，像是一只真正的深淵釣手那樣，不慌不忙地把“魚線”送了出去。開始的時候，大領主一直專註放線，似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可過了一會兒，她的魚線忽然猛地顫抖了一下。

“嘶。”她輕呼。

“怎麽？”

“噓。”一旁瞬間冒出了兩根觸須，朝著眾人比劃了一個叉，意思不要說話。

哈爾等人無言，只得等著大領主自己折騰。

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她的觸須終於開始往回收，而收回來的時候，前端除了多了幾個缺口之外，頂上空空如也。

“大人——您看到了什麽？”烏拉拉努力壓低了聲音，雖然聽起來嘹亮依舊。

“很刺激的東西，”林說。

……

冒險者揚格感覺自己像做夢一般。

本來雨季剛剛結束，進入了熱季，可地上的寒冬卻絲毫沒有過去的意思，他忍不住就想下來試試運氣。

開始的時候，他還覺得幸運，因為橡樹酒店裏顯然有不少冒險者抱著和他相同的想法。

而下來的時候，他們發現，暗影裂谷之中，不僅那傳說中讓人望而生畏的迷霧不見了，連漆黑的影獸也失去了蹤跡。

甚至連那裂谷之中絕對的禁區看起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曾經有傳言，那裏盤踞著一只長著三只眼睛的深淵護衛，占據著一座非常可怕的迷宮，看守著數量可怖的寶藏。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座淩亂的深谷廢墟——或者說是山洞罷了。

言過其實。

這樣想著的冒險者小隊決定繼續深入，而他們也確實找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一整條瑩石礦脈。這種東西的硬度極高，並且具有某些奇異的特性，據說整座暗影裂谷的陰影與迷霧便是由此而生。

他們好不容易撬下了塊來，正在因為分割問題而爭論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先是地底開裂，湧出了無數可怖的漆黑的荊棘，隊伍中的戰士一個躲避不及，秘銀的鎧甲直接被捅穿，魔核當場損毀，哪怕立刻使用星界石也來不及逃脫了。

所幸這些荊棘似乎瘋了一般地向谷外湧去，並沒有攻擊他們的意思——這讓他們原本已經打算使用的星界石，又放了回去。

作為冒險者，總會有這樣的好奇，希望知道所有異象後面之後的原因，尤其是在擁有魔偶和星界石的時候，這種好奇總會被無限放大。更何況他們想要更多的瑩石來度過這個冬天。

——只要在最危險的時刻逃走就好了。

所有人都這麽想。

這場如同地震般的變化大概持續了足足有一輪，漫長得卻像是經過了整整一年。而當動靜終於止歇，他們驚喜地發現，先前牢不可摧的瑩石礦脈中有不少被震碎，簡直就像是對他們勇氣的恩賜。

所有人立刻將瑩石塞滿了所有能填塞的空隙。

“走嗎？”隊伍中的法師這樣詢問，“空氣中的元素十分不安。”

“再撿點？”另一名戰士卻有不同的意見。

揚格作為隊伍裏的弓箭手與隊長不禁猶豫了。

按照他們行囊的粗略計算，他們收獲的瑩石，哪怕是自用應該也足夠撐過這個冬天了，繼續尋找下去固然可能會有驚喜，但也是在是沒有必要。更何況隊伍中法師的意見向來非常重要。

他正想說還是算了吧，卻不想就在這個時候，整片谷地之中突然起了霧。黑色的霧氣正是來自他們身遭的螢石礦，帶著不祥的氣息。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隊伍中的發生突然發生一聲痛呼，緊接著便是一陣讓人牙酸的碎裂聲。

“走！趕緊走！”

他再也顧不得什麽，立刻伸入懷中，想要取出星界石。

然而下一秒，他分明感覺到了濃厚的腥臭味從腦後撲來。

——影獸！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冒出來。

可只要拖上一瞬就可以了。

他轉身就要送出腰上的彎刀，可剛一扭腰就楞住了：三團黑黢黢的可怖身形圍住了他，居然是三只影獸。

完了。

揚格想。

他甚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打算死得利索一點。

可就在這個時候空氣中傳來某種鋒銳的聲響，就像是鞭子劃破空氣，又想是箭矢穿過疾風——這種聲音他很是熟悉，接著他便聽到了某種兇惡的撕咬掙紮聲，而很快，便是碎物落地的聲音。

而等他再張眼的時候，卻發現不過是瞬間，除了一灘落在他面前的、影獸的殘渣之外，其餘的影獸早已不見了蹤影。

揚格立刻就要跑，可鬼使神差地，他朝著那灘惡心的殘渣多看了一眼，然後便看到了那團東西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的顏色和影獸的殘骸不太一樣。

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心態，大概是已經嚇傻了，又或者是某種近似於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他立刻摘下鬥篷把那東西裹住收好，接著便啟動了星界石。

等屬於安吉利亞的冰冷空氣進入肺腔，他才有了那種死裏逃生的恍惚感和後怕感。

他飛快地從魔偶身上取下大包小包，包括那堆最後搜刮來的軟綿綿的東西——揚格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

他並沒有什麽太多的時間悵惘，不管是對於自身的命運，還是那些交情不太深的同伴。

揚格當即離開了這個由冒險者工會經營的地下傳送點，並很快就找到了最近的冒險物資回收點，在那裏，他看到了剛剛先他一步離開的兩個同伴。

雙方彼此對視一眼，然後又很快地錯開。

“你們是一起的嗎？”

負責清點回收物資的接待者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揚格沒有回答，只是問：“這些多少？”

他只想換了標準量的晶石立刻走人，然後這個冬天就這樣窩在魔法暖爐旁，再不出門。

“五十。”接待者說。

揚格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本來這麽多應該不止——但是這種瑩石上本身毒性和汙染處理起來很麻煩，所以會低一些。”接待者解釋，“不過如果你們有更多，還是歡迎送到這裏來，我們的價格絕對比市面上要多上一層……”

揚格品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大約在兩周以前，這些瑩石的價格還是大約三十，可現在已經翻了快一倍——深淵的雨季早已過去，冒險者也紛紛出動，按理說輸送到地面的物資應該不少，可顯然這邊魔力匱乏的冬季還遠遠沒有到頭。

“那這個呢？”抱著試探的目的，他把那團灘惡心的東西也取了出來。

影獸的殘骸一直有標定的價格，但是因為這東西太汙穢，本身具有的魔力甚至不屬於任何一種屬性，因此很難直接在這裏轉化為魔法物質，感興趣的也大多是法師塔那邊的家夥。

揚格只是想看看，現在對“魔力”的需求，已經饑渴到了什麽程度。

意料之中的，接待者隨便報了個數字，和之前的變化不大。

揚格沒說什麽，他那灘殘骸當中巴掌大小的那一團、如同泥巴一樣東西：“還有這個——你看它在那種連黑曜石都能腐蝕的怪物的肚子裏，卻一點也沒有損害，不考慮鑒定一下？”

接待者楞了楞，顯然沒想到居然有這種要求。站在隔壁已經清點完的前同伴也看了過來，目光中也是說不清的疑惑。

物品的鑒定本身就對學識和信息有著極高的要求。接待者不敢妄下結論，表示需要詢問一下。揚格看著她飛奔了進去，不一會兒又沖了出來。而出來的時候，她面上那職業性禮貌的微笑已經消失了，換成了某種驚訝、甚至近乎於尊敬的神情：“請您裏面坐——我們的負責人想要和您好好談談。”

……

過了半輪的時間以後，當揚格再度走出冒險者工會的時候，他有種極為不真實的感覺，仿佛腳下也在飄：此刻，他正懷揣著冒險者工會的黑晶券，面值一千——可以自由在任何一個冒險者工會直屬的商會裏支取相應的金額。

一千個標準量的黑晶，意味著他甚至可以直接搬入上風區那種帶花園和魔法屏障的宅子，還可以肆意揮霍晶石，享受一個如同春天般溫暖的冬季。

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他怎麽也沒想到，那團小小的東西，居然就是那個黑市上標價比亞龍血還要高的玩意兒。

回到家中，他坐在火爐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張黑券看了又看，直到四肢回暖，才終於有了種真實的、恍如重生般的感覺，連帶著先前生死關頭的危機都仿佛沒有那麽恐怖了。

他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麽剛才冒險者工會問他從哪裏找到的時候，他居然如實交代了。

他應該先保密的。

不過沒事。

他想，有了這些錢，他就可以買更多更強大的裝備，雇傭更高級的冒險者——然後在那條消息擴散開之前，繼續再賺上個幾筆。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幾乎在第一時間，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的鳥兒一樣，在各個渠道擴散了開去。

當第二天揚格再度來到星門的時候，得到的通知卻是：“對不起，今天預約通過星門去往暗影裂谷的人數已經滿了——七天後的空位還有，您是否需要支付五枚標準量的黑晶預定一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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