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奔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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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瑪哈回到黑石哨崗的時候, 還沒來得及卸下手臂上安裝的翡翠手|炮, 便被匆匆忙忙到來的傳令兵給打斷了。

“錫蘭準將希望與您會面。”

是關於青胡子老鼠們的消息。

瑪哈了然。

“青胡子老鼠”是軍隊中流行的、對銅須矮人們的蔑稱。尤其是在現階段, 那群家夥被他們打得分崩離析,東躲西藏,想來和老鼠也確實沒有多少區別了。

而很快,她的得力準將便風風火火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帶著寒氣、硝石、還有某種屬於地下王國特有的熔火氣息。

“很高興沒有看到你被抓走送去燒爐子。”

面對親信的下屬,大公主展現出了難能的幽默。

“那些老鼠現在恐怕沒這個本事。”

“我總有種被老鼠溜著走的感覺,”大公主微諷,“即使不是,按照現在這個消耗繼續下去, 財務、後勤、民政那邊很快就會一同抗議了——我們送過去的晶石似乎總是無法填滿他們的胃口。”

她一邊說著, 一邊輕巧地拆卸下了翡翠手炮, 炮膛邊緣的合金因為過度使用, 已經出現了焦黑的痕跡——這種金屬的鍛造屬於矮人的秘密, 但是因為與矮人王國的惡交,這種金屬早就已經斷供了。事實上,近半個即原來,早在魔導武器因為損耗過具而被紛紛雪藏開始,那些曾經暢銷一時的材料早就已經出現了供應的困難。不僅僅是因為需求達不到一定的數量, 更是因為,這些材料的冶煉與鍛造本身的消耗便相當恐怖。

她手上的這個武器雖然威力巨大, 卻並非最強大的。

最強大的武器早已沒有高魔力的魔石可供消耗, 被封藏了起來。哪怕是現行的黑晶, 曾經也不過是最普通的魔石而已,現在卻成了純度最高的魔石,儲藏量也足夠,而成為了交易當中的通用貨幣。

但是真的能放棄使用魔導武器嗎?

瑪哈無法想象。

雖然有著消耗巨大的詬病,但是在日益緊張的魔力資源爭奪之中,誰率先放棄使用,誰就是蠢貨。高階精靈早就因為魔力的匱乏又不肯放棄自然的魔法之道,早早退出了戰爭,不知道躲到了那個角落。矮人倒是從來也沒有放棄開發魔導武器,也因此成了人類最大的競爭對手。

在魔力還沒有那麽緊張的時候,雙方投入的武器和魔力就像是流水一般,戰爭最激烈的地區,比如曾經位於後方的黑石山脈,早就已經被轟成了黑石平原。

戰爭就像座不知餮足的熔爐,源源不絕地消耗著雙方的魔力,用最為原始的方式檢驗雙方的實力,直到最後的時刻。

瑪哈並不懷疑,所謂最後的時刻,差不多便是現在了。

等到這個格外漫長的冬天結束,魔力儲量更為充沛,魔力調度最為合理的那一方便將勝出,然後將這一片最後探明的碎銀礦脈收入懷中,並安然度過下一個冬天。

“……殿下?”

直到她的下屬將聲音提得更高了一些,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發起了呆。

大概是因為剛剛結束的搜索和狩獵太過疲勞了吧。

大公主揉了揉眉心,連身上精靈工藝的輕質秘銀甲也沈重了起來。

“我這邊並沒有什麽收獲。”她說,“這些該死的老鼠太能藏了,哪裏有礦洞,哪裏就有他們的足跡。”當然也僅僅只有足跡。

而每一次搜索,都是一場巨大的消耗。

他們已經不滿足於消耗那些誓死頑抗的老鼠——他們需要抓到的是“鼠王”。

“所以我想這個消息一定能讓您感到愉快,”錫蘭爵士話語中帶著笑意。

大公主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們已經有了消息——整座碎銀礦脈的地圖也快繪制完成了,他們藏身的‘王座’,最多四輪以後就能標定確切的位置。”

“太好了。”

終於等來了漫長的消息,大公主吐出一口滿足的氣息。

“那麽全員準備,四輪之後,我們一定要把那窩老鼠一個不剩地揪出來。”

想起她的親信騎士團所有人那損耗得已經快不能用的武器——大公主決定,完成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們關在鍛造廠,把整支王國軍隊的武器都修繕完畢,哦,當然她會派上自己的監工和機械師,好好地監督並學習的。

她本來還想在和錫蘭聊幾句別的什麽,可就在此時,綴於腰上的懷表發出了清晰的滋滋聲,那是上緊了的發條在預定的時刻松動的聲音,提醒著主人有某項重要的待辦事宜。

瑪哈垂眼按上了那枚懷表,不動聲色地將發條旋鈕的位置轉了兩下,結束了那個噪音:“我約了個人,你先和團裏的智囊合議一下——最多一刻我就過來。”

錫蘭點頭,非常幹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等到親信退出後,瑪哈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後走入了內間並仔細上好的防止竊聽的結界。

她從房間角落取出了一枚印箋,就著掌心燃起的火焰燒毀,並將殘餘的灰燼撒在了房間的角落之中。

大約不到半刻之後,那個有過幾面之緣的法師便出現在了那個位置。

“什麽事?”

她根本不打算掩飾話語中的冷淡。

“我們給您帶來了消息。”那位名為馬爾克西斯的法師深深鞠躬。

“消息麽?”大公主冷笑,“我弟弟大張旗鼓地委托冒險者去深淵搜索伊格娜,然後說碰到了什麽不得了的魔物,幾乎全部覆滅——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消息的話,那麽大可不必了。”

先前為了調查小公主伊格娜的去向,她不得已和這群來自真理之眼的法師接觸,並委托他們調查自己的弟弟派了一大撥冒險者去往深淵到底是為了什麽。結果什麽也沒有,似乎這只是一場為了掩蓋蒼白親情的搜索而已。

對皇家來說,這種程度的淡薄感情和深淵每天上演的死亡一樣再普通不過。

可事實上,她的人一直沒有放棄過對伊格娜的搜尋——當然附帶著,也挖到了一些關於她那位“好弟弟”的消息。

雖然自從失去魔力之後,她的弟弟就離開了法師塔,但是似乎從未放棄過找回魔力,因此和真理之眼間的關系其實很是暧昧模糊。

——和那個地方扯上關系的總是沒有什麽好事。

——沒準真理之眼支持的就是她的那位弟弟——甚至想要趁機排除最受父王喜愛的伊格娜。

——而他們之所以和自己接觸,大約也只是為了試探她的態度罷了,畢竟紫羅蘭騎士團的領袖手中還掌握著軍隊。

瑪哈眼中劃過一抹厭惡之色,但很快便成為慣有的冷漠表情的一部分。

她想,雖然她也不喜歡神殿的虛偽,但是比起這些習慣生活在黑暗中的、汙穢的家夥,有時候虛偽也可能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位王子殿下組織的深淵冒險確實不是非常順利……這個消息我們也是剛剛掌握,”馬爾克西斯深深地鞠躬,“但是我們想要告訴您的並不是這個。”

——這些法師的說話方式總是和他們的行事一樣,喜歡故弄玄虛。

瑪哈根本不打算接他的話。

果然,感覺到大公主冷淡的反應,對方又鞠了一躬,然後才慢吞吞地說道:“我們的人一直沒有放棄和您的約定與委托……關於您一直在搜尋的那件至寶……”

“伊格娜?”

瑪哈猛地擡高了聲音。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揪起這個法師仔細問個清楚。

可屬於理智的那一部分生生地制止了她的沖動。

這不可能。

瑪哈想,她心愛的小公主的身體依舊被保存在她府邸的水晶冰棺中,栩栩如生,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如果伊格娜醒來的話,她應該會第一時間知道才是。

“她在哪裏?”

然而即使擁有“戰神”之名與鋼鐵般的意志,大公主也無法控制那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渴望。

萬一是真的。

她想,只要有那麽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啊,是的,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們希望能將那件至寶親自遞交到您的手中。”

“你最好確保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大公主冰冷的眼神掠過法師那矮了半截的頭頂,擡手撤去了法術防護,“不然我會親手轟碎你的腦袋——錫蘭!”

得到傳喚的下屬匆匆忙忙地趕來,並驚訝地看到大公主的背後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位陌生的法師。然而還不待他詢問,他的上司已經匆匆開了口:“我現在有事——會議推遲到我回來,所有人原地候命。”

……

伊格娜做了一個很好的夢。

夢裏利維坦pa喚來了好多雌性的娜迦還有水精,給她從頭到腳打扮了一番,尤其是她的頭發,被精心地、一綹一綹地打理好,並用小法術固定好,讓它們不那麽容易淩亂,又顯得富有光澤。皮膚也整理得幹幹凈凈,沒有一點瑕疵。

唯獨衣服是一套舊的法袍——伊格娜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歡,不想穿。

“還記得Papa給你的任務嗎?”利維坦Pa告訴她,“你需要扮演的是一個失憶的勇者公主——既然是勇者,那麽怎麽可能衣著光鮮呢?”

“可我還要當公主呀。”她說。

“伊格娜知道‘公主’是什麽樣的人嗎?”他問。

“穿好看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恩……永遠有Papa的愛!”

“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烏拉拉也能成為公主啊,只要衣服,食物和愛,就足夠修飾出一個公主了嗎?”

“咦?”

“記得Papa和你說過什麽嗎?她讓你記得什麽來著?”

“永遠不要放棄,永遠不要說出家裏的事情。”

“對,這是你的責任,伊格娜,身為公主的責任,一位公主真正的王冠。記住她的話,不管發生什麽,不管碰到什麽樣的困難,你都要像這樣,高高地擡起你的下巴——對就是這個驕傲的眼神,這才是一個公主的眼神,應有的姿態;還有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記得Papa,記得她說的話,守護好我們在地上的臣民……但是千萬小心,你不能暴露,如果你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那麽就保持沈默……這是你的責任,伊格娜。只有記住這兩條,做好這兩條,你才走向了成為公主的第一步。”

“好累啊。”她抱怨。

“伊格娜很聰明,其他的……Pa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我會想你們的。”

“你永遠都是Papa和我們的小公主,”他說,“Papa給你準備好了世界上最美好的衣服,最好吃的食物,所有最美好的一切——我們會在這裏等你,她會一直註視著你,和你在一起的……”

……

伊格娜醒來的時候,雙頰濕漉漉的。

真冷啊。

她想。

雖然身下是最柔軟的羊毛墊子,身上穿著的是如同百合花一般精致的衣裙,蓋著輕如羽毛的床單,屋子裏的魔法壁爐燒得極旺,可她還是感覺到了冷。

她不安地卷起了臉頰旁垂落的一綹頭發,下意識地想要將別到耳後,可剛一動作,皮膚便傳來某種微刺的感覺——那是元素躁動不安的征兆。

“誰?”

像是突然被遺棄在了荒野的幼獸,她本能地就感覺到了有什麽在窺視著她。

“是我。”一名身形高挑的女性大大方方地從壁爐旁直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雖然神態柔和,但她的目光卻不曾從伊格娜身上離開片刻,就像是一張綿密的網,讓伊格娜本能地警惕。

“你是誰?”伊格娜骨碌一下翻身爬了起來,“這裏是哪裏?”

對方露出某種預料之中的神情,好像還有隱隱的難過:“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她伸手就朝伊格娜的腦門摸來,似乎習慣性地想試探對象是否安好。

伊格娜下意識地甩頭,避過她的動作。

“我是瑪哈,”對方收住了手,“你的姐姐。”

“我不認識你,”伊格娜想起利維坦的囑咐,微微揚起了下巴,“你走開。”

可沒想到這個動作不僅沒讓對方退卻,相反,卻像是朝火爐裏面加了一把炭那樣,對方的眼神瞬間就亮了起來。

——這家夥為什麽這麽奇怪!

伊格娜幾乎忍不住要尖叫了。

而下一秒,她真的“啊”地驚叫出了聲。

因為對方突然抱住了她,緊緊地,就像是抱著心愛的、失而覆得的洋娃娃那樣,緊得完全讓她喘不過起來。

——被猛獸控制一般的感覺。

伊格娜再也不受控制地尖叫了起來。

“滾開滾開滾開!”她死命掙紮,“該死的骯臟的東西!放開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惡毒語言都罵了一遍,她甚至做好了自己被對方暴打的準備——只要對方肯放開她就好,她實在受不了這種近乎窒息般的擁抱。

可對方不僅沒有生氣,反倒發出了一聲近乎於哭泣的笑聲,像是十分驚喜——下一秒,她感覺到了肩膀上濕漉漉的,原來對方是真的哭了起來。

“真的是你……”那個人哭,“真的是你……”

伊格娜先是楞了一下。

然後拼盡全身力氣狠狠將對方推開,下一秒火焰如同長蛇一般自她的腳下蜿蜒而起,把腳下的墊子和被褥燒了個一幹二凈。她的面前張起了透明的火焰護盾,將對方堅決地隔絕在外。

然而她更加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火焰似乎對對方毫無作用——火焰之蛇咬在她的手腕上,看起來溫順得就像是貓咪的舔舐。

這個自稱為瑪哈的人甚至能什麽法術也不用,就這樣直接伸手穿過了她的護盾。

不過不知道是什麽讓她改變了註意,在再度碰觸到小公主的剎那,奇怪的瑪哈還是收回了手。

“我並不想嚇到你……”她喃喃。

而說完這句話之後,先前她那臉上幾近失控般的激動和笑意已經消失了。而在火焰的炙烤中,先前那一點殘存的淚痕也沒有了。

當她整個人不再有更多的情緒流露時,面上的神情呈現某種幾近於冰雪般的冷淡,和身邊的火炎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溫度。

瑪哈輕輕揮了揮手,滿地亂竄的火焰便這樣消失了。

伊格娜還想再做什麽,但馬上就驚恐地發現,空氣中的火元素居然在一瞬間像是被封凍住了一樣,瑟瑟發抖著不敢靠近她。

“別害怕,”名為瑪哈的女性說,“一會兒我會讓人給你好好梳洗——你的頭發太亂了。等清洗幹凈以後……”

“我不是你妹妹,”少女說,“我是伊格娜。”

她很認真。

可惜對方又露出了那種把她當傻瓜一樣的眼神:“你可以好好照照鏡子,然後你就會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意思——我們是姐妹,你以前非常……”

瑪哈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近乎於喃喃自語。

伊格娜幹脆扭過頭去,不去看她。

“那我走了。你先好好休息,不要亂走——仆人很快就來,你不要下地弄臟了腳。”

直到那位大公主離開好久,伊格娜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她看了眼門口,當即毫不猶豫地跳下床,踩著燒了一半的長絨地毯,感受著那些已經燒焦了的絨毛在腳趾下碎裂的感覺——她喜歡這種感覺。

這些殘絨的灰燼還有它們發出的聲音,讓她想到了灰血森林的土地。她經常這樣光著腳和孢子獸在基地裏到處玩——雖然偶爾papa會勸她穿鞋,但大多數時候也就這樣由她去了。

少女一邊慢慢地想著,一邊下意識地擡手理了理頭發,一想到等會兒會有討厭的人來碰她的頭發,她就忍不住要發火。

可惜在來到這裏的時候,娜迦們給她固定頭發用的術法已經失效了,而她並不怎麽會用水系的法術。

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這個房間裏面除了奢侈到紮眼的衣櫃和床鋪之外,最顯眼的便是床邊不遠的梳妝臺了。

她本來不想聽那個家夥的話,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然後在鏡子裏,她看到了一張女孩冷冰冰的臉。

而透過這張冰冷的臉,她一下就想到了剛剛離開的那個討厭的人。

在這個表情之下,她們看起來確實很像,雖然具體的細節有所分別,但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到他們彼此之間的分別。

(我們是姐妹)

那句話不知怎麽的,又在她耳邊響了起來。

不,不會的。

伊格娜想。

如果她們是姐妹的話,那麽Papa又是怎麽回事?

對,Papa,她說過要告訴自己怎麽辦的,為什麽還不來聯系她?

這個叫瑪哈的奇怪家夥為什麽和她長得那麽像,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無數問題湧出心頭,又被她強行一一按下。

她死死地盯著鏡子,仿佛想要從鏡子中那個討厭的家夥那裏得到答案。

水銀的鏡子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開始發出了嗡嗡的聲音,在達到了某個點的時候終於哢嚓碎裂了。

那張討厭的臉總算隨之消失了。

而她心中的壓力也悄然一輕。

女孩悄然湊近,貼上那破碎的鏡框,想象著從對面伸出來的、溫暖的觸須,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默默祈禱:Papa,

她低語,

Papa,你快和伊格娜說說話吧……伊格娜很害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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