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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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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和風吹拂著四周的樟樹, 在湖面上投下飄零的樹影,世家夫人與貴女們皆在水閣上的圍欄處觀戰,章皇後位於首座, 氛圍肅然,其餘人等也不敢擅自說話。

靖王與燕王的關系本就微妙,如今這場比試由燕王殿下提出,皇後娘娘也未曾阻止, 若是靖王果真輸了,便要給長嫂磕頭, 這等賭註是皇家內部之事,即便成真,她們這些外人又怎麽敢看。

章皇後臉色微冷,她扶著瑞梔的手,坐在一旁,看著場上, 壓低聲音道:“你知道該怎麽做。”

瑞梔微微一楞, 俯身行了個禮, 眼睫低垂, “奴婢明白。”起身悄悄退下。

宜蘭同在水閣之上,她俯瞰著圍欄之下場上的靶子,眉眼中藏不住的擔憂。

方才她聽得清楚,靖王羞辱知知在先,燕王殿下是為了知知才應下這場賭約。

可燕王如今雙腿有疾, 靖王身強力壯, 這比試本就不公平。

她看了眼坐在首席的章皇後, 章皇後正言笑晏晏,同鎮國公夫人說著話, 絲毫沒有阻止這場比試的意思。

一個貴女開口問章漪,“阿漪,你覺得哪位殿下會贏?”

章漪衣妝華貴,一雙微挑的鳳眼有意無意顯示出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倨傲,她自幼飽讀詩書,得太傅教導,她日夜苦讀,勤修五藝,就是為了能嫁這天下最尊貴的男兒。

她微微擡起下顎,看著勁風吹拂的湖面,朱唇輕啟:“自然是靖王殿下。”

話罷,她下意識瞥了一眼宜錦,但宜錦面容沈靜,目光緊緊追隨著蕭北冥,絲毫沒有露出忐忑之意。

章漪心中微嗤,但到底留著體面,說實話,靖王贏得比試是意料中的事,但對上一個腿腳不便的,倒有些勝之不武了。

她耐心地等待著采摘勝利的果實。

宜蘭悄悄牽住宜錦的手,安撫道:“知知,別擔心,男人們的事,自有他們自己解決。”

宜錦回握住阿姐的手,對上她溫柔的眼,垂眸道:“阿姐,我從不擔心他的箭術,我只是有些內疚。他是為我出頭,才答應比試的。”

宜蘭聽了這話,心中的石頭反而放下了,她笑道:“傻丫頭,夫妻之間,本就是榮辱與共。他是你的夫君,往後一生,你之榮辱禍福,皆系在他身上,他能護你,這是好事。今日換作是他被刁難,你也會替他出頭,不是嗎?”

宜錦點了點頭,心中有些釋然。

水閣之下,靶場上各色木樁林立,往日禁軍操練箭術便是在此處,兩旁的禁軍兵士第一次瞧見這樣的陣仗,都恨不得伸長脖子一睹現場。

“餵,你說兩位殿下誰能贏?”

“那還用說嗎?燕王殿下過往確實神勇,可如今這腿……哎。”

“腿傷了,手又沒傷,我賭燕王殿下贏。”

場上的竊竊私語並未影響蕭北冥,他註視著遙遙水閣上那個少女,像是場上再無其他人,直到武官道:“兩位殿下,比試開始,三局兩勝。第一場,百步穿楊。”

所謂百步穿楊,便是考驗射箭的力度與準頭,於百步之外樹一靶,射入中心者為勝。

蕭北捷手持彎弓,環視四周,目光落在蕭北冥臉上,“皇兄,咱們許久未曾比試過了,今日你可別讓著弟弟,我們堂堂正正比一回。”

一直以來,戰神之名,所有的光環都落在蕭北冥身上,而他受母後管制,根本沒有上戰場的機會,他想同皇兄一試高下,已經不是第一日了。

蕭北冥神情淡漠,眼皮子都未曾動一下,只是用手調試著他那把久未拿起的金弓。

幼時,他於箭術上並不精通,又因為體弱,張力不夠,即便是最小的弓,他也難以發揮,可他那時知道,只有練好箭術,才能讓父皇刮目相看,才能讓章皇後高興。

但當他真的箭術超群時,隆昌帝和章皇後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

他向來是不被期待的那個。

唯獨知知,從始至終都無條件信任他。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靶子,心無雜念,“皇弟先請吧。”

蕭北捷拱手,“那皇弟就不客氣了。”

他深吸一口氣,竟有些緊張,取箭,右臂緊繃,拉開弓弦,右眼瞄準百步外的靶子,良久,一滴汗自額上劃下。

箭矢終於飛出,回彈的力道讓蕭北捷往後退了一小步。

靶場那邊的五官取箭記錄,呼道:“五環正中!”

蕭北捷松了口氣,水閣之上的夫人貴女們也都驚呼一聲。

皇二子從前從未展示武藝,原來箭術卻如此高超。

章皇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嘴上卻謙虛道:“這孩子,到底是心氣浮躁了些。”

章漪微微一笑,道:“靖王殿下不比燕王身經百戰,只是偶爾練習便能達到如此地步,可見天資過人,來日勤加練習,比之大內的神弓手也也不遑多讓。”

各家命婦貴女都想討好皇後,你一言我一語,溢美之詞數不勝數。

宜錦依舊不為所動,她捏緊手中的帕子,她相信蕭阿鯤的箭術,可是他腿傷未愈,牽一發而動全身,於她而言,無論輸贏,都沒有他的健康重要。

章漪眼角餘光見宜錦這副模樣,便以為她是害怕,心底不免有幾分得意。

宜蘭瞧著那靶場,心裏也有些擔憂,靖王已中靶心,燕王殿下若要勝過靖王,除非……

她握住宜錦的手,示意她不要擔心。

靶場之上,蕭北冥取出箭矢,張弓瞄準,風輕輕吹拂起他的發絲,自腿傷之後,他已經許久沒有用過這張弓,但老朋友在他手中依沒有生疏。

他緩緩瞇起眼睛,利落松手,弓弦之力反震虎口,力道異常,遠遠不是他平常所用的那張弓,他卻沒有露出絲毫異常,箭矢擦破氣流直直刺入靶心,餘震之力讓整個箭靶都震動了幾分。

蕭北捷看著箭矢的軌跡,直到那支後來居上的箭矢將他的箭羽刺落,他的臉色變了變,勉強笑道:“皇兄箭術果然一如往昔,從未讓人失望過。”

蕭北冥沒有看他,只是撫著那把弓,語氣淡淡,“皇弟謬讚。”

場上喜報傳來,水閣之上的女眷們鴉雀無聲,即便心中覺得精彩,卻也不能大聲喧嘩,聰明人都能瞧出,皇後娘娘此刻有些不悅。

宜錦只在箭矢中靶的那刻握緊了阿姐的手,有些失態,她知道蕭阿鯤的箭術極好,但終其兩世,這還是她第一次看他射箭。

若想將靖王那支箭矢擊落,不僅考驗準頭,還考驗射箭人的力道,但蕭阿鯤做的極好。

章皇後邊瞧著場上的兵士布置靶場,邊與身旁的夫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但她眼底有藏不住的失望。

今日,原本是捷兒最好的露臉機會,她請了隆昌帝到現場,捷兒若是爭氣些,在接下來的比試中穩下心來,倒也還有翻盤的機會。

就怕他一再失手,丟醜於人前,屆時若真按照那個賭註來,皇家的臉面都要丟盡了。

無論看臺上的人作何想法,比試到底是繼續進行了。

第二場比的是射殺活物,比起不會移動的靶子,天上的飛禽無疑更考驗箭術。

比試開始,武官們將提前捉好的飛鳥放入空中,那幾只飛鳥鳴叫著盤旋幾圈,蕭北捷忙張弓去射,一只家雀應聲落下。

場上一片叫好。

家雀身子極小,盤旋在空中更是難以捕捉,可靖王一箭能射中如此微小之物,可見箭術高超。

他站直身子,收了弓,他那皇兄坐在輪椅上,盡管暫未射中一只飛禽,神情卻仍舊雲淡風輕,只是張弓拉弦,細細瞄準著那群飛禽。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眾人覺得燕王必輸之時,幾聲鳴叫卻從空中落下,上前檢驗獵物的武官一臉震驚道:“一箭三雕!”

射中一只活物簡單,可是一支箭射中三只活物,卻非要技藝與眼力耐心兼得不可。

蕭北捷聽著耳邊的唏噓之聲,握緊了手中的弓箭,神色緊繃,自幼時起,環繞在他耳邊的便是這唏噓之聲,可卻沒有一次是為他而響。

他神色覆雜地看著蕭北冥,三局兩勝,已經沒有再比的必要。

可是那份賭約,卻是要他給薛氏磕三個響頭。

他握緊手中的拳頭,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章皇後在席上看著這場面,臉色不能再難看,她低聲問瑞梔:“明明讓你將他的弓……,為何他還是贏了?”

瑞梔神情慌亂,壓低嗓音道:“娘娘,奴婢確實安排人在弓箭上做了手腳,奴婢也不知為何會這樣……”

就在這時,鄒善德唱道:“聖上駕到——”

兩旁的宮人連忙避讓,隆昌皇帝自輦輿上走下,撫著手中的佛珠,環視一周,沈聲道:“朕聽聞捷兒與冥兒在此比試,特意過來觀戰,皇後,戰況如何?”

章皇後掩蓋了方才的失態,扶著瑞梔的手,笑盈盈地站起身將主位讓出來,柔聲道:“陛下來得不巧,三局兩勝,如今勝負已分了。冥兒真不愧是咱們大燕的戰神,如今即便雙腿有恙,箭術也依舊難逢敵手。”

隆昌帝的眼漸漸失了笑意,他撥動手中佛珠,“果真如此嗎?”

章皇後眼底浮現淡淡笑意,點了點頭。

宜錦在一旁聽著,身上已經漸漸生出冷意,章皇後明知隆昌皇帝最忌諱功高震主之人,皇帝才是上天之子,章皇後此言無異於捧殺,只會讓蕭阿鯤的處境更加艱難。

隆昌帝看向靶場上兩個身影,不喜不怒道:“既然已經比試完了,怎麽還在底下,不上來面聖?”

章皇後聞言,面露難色,“這兩個孩子賭氣,說是三局兩勝,輸的那個要給燕王妃磕頭。”

隆昌皇帝龍目一瞪,將手中的佛珠摔在桌上,“真是胡鬧!叫他們上來。”

趁著這間隙,他的目光落在宜錦臉上,燕王妃薛氏,容貌確實艷麗如花,引發這場爭端,她有無法推卸的責任。

各家大臣的誥命都在此處,隆昌帝也不想鬧得太過難看,等兩個兒子到他面前行禮時,他道:“你們兩個都到了成家的年紀,卻還是這樣不成體統,只會胡鬧,兄弟之間,比試可以,做什麽要打賭?”

“今日便到此為止。”

蕭北冥垂首,一直沒有說話 ,隆昌皇帝也以為他沒有異議,正要松口氣,卻忽然聽蕭北冥擡首道:“不磕頭也無妨,你對內子出口不敬,是否也該致歉?”

蕭北捷本以為這事能翻篇,卻沒想到即便在父皇面前,蕭北冥依舊油鹽不進,他尷尬地低下頭,卻不願認錯。

薛氏本就出身破落侯府,若非因緣際會,哪裏能做燕王正妃?即便是為側室也是不夠格的。

他沒有說錯。

隆昌皇帝望著蕭北冥那張與張氏極為相似的臉,眼神冷到了極致,“你為了一個女人,要兄弟鬩墻嗎?”

宜錦看著場上僵持的氛圍,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可以,她不願要那聲道歉,她只想蕭北冥好好的。

蕭北冥目光冷然,他看著蕭北捷,“你方才敢對她不敬,無非是覺得我燕王府無力替她撐腰,欺她新婦入門,根基不穩。今日當著眾人的面,我便放話在此,誰對她不敬,便是對我不敬。七尺男兒,願賭服輸,是磕頭還是道歉,你自己選。”

隆昌皇帝臉色發青,強忍著沒在眾人面前發怒,他看了一眼罪魁禍首。

蕭北捷對上父皇的臉色,便知道這次即便他想抵賴也不行了,他冷著臉,行至宜錦面前,咬牙道:“方才是我出言不敬,還請皇嫂原諒。”

宜錦知道,讓蕭北捷道歉認錯,比殺了他還難受,她沒有抓著不放,只沈默著應下,沒有再說旁的話。

這場流水宴吃得不是滋味,在隆昌皇帝揮袖離開後,各家誥命與貴女也都一一告退,生怕觸了章皇後的黴頭。

章皇後從皇帝的眼神中看出了責怪,她坐在主位,對於應對燕王府的新婦也徹底沒了興趣,只叫瑞梔賞了些禮下去,旁的也都不再過問。

臨分別時,宜蘭牽著宜錦的手,眼中滿是欣慰,“我本來擔心你到了燕王府會受欺負,看來是我想錯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送走阿姐,宜錦緊繃的神經才松懈了下來。

她上了王府的馬車,車內燃著熏香,淡淡的煙霧讓人心生寧靜,蕭北冥左手拿著一本古籍。

馬車顛簸著行進。

宜錦取過他手中的書,“蕭阿鯤,你的書拿反了,你知道嗎?”

她說著,將書放進櫃子裏,扯過他右邊那只廣袖,將袖子擼上去,將他握成拳的右手展開。

虎口處一道幾乎見血的紅痕映入眼簾。

那是弓弦回震之力所傷,他掩藏得極好,若不是方才見他只用左手翻書,她也無法發現。

宜錦的眼睛忽然有幾分酸澀,她輕車熟路找出傷藥和紗布,撒了藥,吹了吹他的傷口,小聲問道:“還疼嗎?”

蕭北冥搖了搖頭。

這點痛於他而言,簡直如同蜻蜓點水。

宜錦吸了吸鼻子,替他包好傷口,一顆晶瑩的淚珠掉落下來,“蕭阿鯤,你今日,不該為我出頭的。靖王無非是占些口舌之利,可是你今日不僅得罪了皇後,更惹了聖上生氣……”

蕭北冥本覺得沒有什麽,可是等那灼熱的淚落在他的手背,他的心卻忽然一縮,修長的手撫去她眼角的淚,沈聲道:“知知,娶你回府,不是讓你受委屈的。哪怕沒了這雙腿,我也能護你周全。”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個姑娘像她一樣,溫暖如春日朝陽,僅僅只是簡單的靠近,便能讓人心生暖意。

有他在一日,便絕不允許任何人輕視欺侮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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