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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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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

黑漆馬車駛入王府時, 已是黃昏時分,天邊淡淡一抹晚霞,投下散漫的金光, 為王府後院那片竹林鍍上一層作古的金色。

宜錦踩著杌子下了馬車,芰荷在一旁扶她,等她安然下了馬車,蕭北冥已操控著輪椅緩緩自長木上滑下。

他的手因為用力已經青筋盡現, 纏著紗布的右手滲出絲絲血跡,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自宮中回來後, 他異常沈默。

宜錦推著他入王府的大門,宋驍等人守在門口,見兩人一起入府,忙齊聲行禮道:“屬下等見過王爺王妃。”

蕭北冥淡淡應了聲,擡手道:“都散了吧。”

橘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投下一道相互依靠的影子。

王府厚重的朱紅大門, 成了他們的背景。

眾人散去, 心底卻都有些莫名欣慰。

如今也有心疼殿下的人了。

等入了榮昆堂中庭, 蕭北冥才開口道:“從前我常駐北境, 王府並未好好修繕,榮昆堂相比玉暖塢粗獷簡單了些,明日叫鄔喜來畫了圖紙,照著玉暖塢也修一處水閣,種些花樹。”

宜錦看著空曠的院落, 除了演武場, 便別無裝飾修整, 唯獨稱得上風景的只有後院那片竹林,果然是蕭阿鯤的性格。

她的目光環視一周, 柔聲道:“好。這裏與後院竹林打通,可建一座涼亭,殿下出了演武場,便可以到涼亭裏歇息,院角也可以辟出一塊菜地,還能種些瓜果時蔬,到了夏時,我們便能在竹林乘涼。”

蕭北冥眼睫低垂,在聽見“我們”二字時,他微微擡首,不知為何,他很喜歡聽她說這兩個字。

就仿佛她無論做什麽事,都將他考慮在內。

他仰首看她,眼底映出夕照下她臉上含笑的模樣,心中忽然微微一震。

以前燕王府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寄居之所,他也從未想過要好好修葺這裏,只覺得能住就行。

但如今知知來到這裏,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這裏的一切仿佛忽然有了色彩。

他看著她,低聲道:“你想怎麽改都成,需要工匠材料,同鄔喜來說一聲就好。”

宜錦點了點頭,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居室。

自腿傷後,他一直宿在書房,幾乎沒有回過榮昆堂的臥榻之處,如今乍然進了內室,卻覺得有些陌生了。

原本寬敞的內室添了一套紅木妝臺,窗臺處放了一盆蘭草,瞧不出是什麽品種,但空氣中卻多了熟悉的清甜之氣。帷幔、床榻、博古架上的擺設一一都變了樣,褪去了從前灰沈沈的色彩 ,開始生動明媚起來。

榆木雕花衣櫃中,他的衣衫與她的衣衫緊緊挨在一起,室內的一切與之前相比好像並沒有什麽區別,但卻被女主人的東西漸漸填滿。

宜錦推著他去看那盆蘭花,道:“這是青山玉泉,冬日也會開花。若是今歲雪下得早,我們臘月便能見到它開花了。”

打開菱花窗,外間廊燈搖晃,映著赤紅的晚霞,唯餘陣陣風吹過樹蔭發出的沙沙聲,格外靜謐。

不遠處,鄔喜來正帶著駱寶朝這邊走來,透過菱花窗瞧見王爺和王妃,忙低下頭問道:“殿下,書房的用具……”

沒有殿下的允準,他們也不敢擅自挪動書房的東西,可殿下新婚便與王妃分居,實在不合體統,書房日常用具都極為簡陋,若是日日讓王妃如昨夜那般往來於書房,確實極為不便。

蕭北冥的目光落在宜錦身上,宜錦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可那雙琥珀色的眼中星光點點,分明已經給出了答案,半晌,他無奈道:“都搬回榮昆堂。”

鄔喜來笑著點頭,忙不顛又問道:“殿下晚膳想用些什麽?奴才叫人下去備。”

蕭北冥皺眉看著鄔喜來,平日裏吃食都是鄔喜來打點,他並無忌口,即便有,也不會讓人知道,他頓首,低聲道:“去彭記糕點買些杏仁奶酪回來。”

他記得知知喜歡吃杏仁奶酪。

可是除此之外,他對她的喜好一無所知。

宜錦不知道這轉瞬之間,對面的男人就已經想了這樣多,今日席上,蕭阿鯤只喝了一杯茶,幾乎沒有進食,他性格謹慎內斂,上一世,即便是不喜歡甜食,在外人面前也會動筷。

後廚做的飯菜也許並不合他的口味。

恰在此時,外頭宋驍來報。

宜錦看了兩人一眼,便道:“我去後廚瞧瞧,一會兒就回。”

蕭北冥蹙眉,狹長的鳳眸看向,在他這裏,沒有什麽是知知聽不得的,但知知說完這話便出了房門,他也只好作罷。

宋驍瞧出來殿下因他打攪了與王妃的相處而有些不快,他無奈地拱手行禮道:“殿下,王妃說的沒錯,那日章皇後派來的禦醫,確實有貓膩。那禦醫才入宮不到一月,涿郡人,從前靠賣各類傷藥為生,能入禦藥局,是皇後力薦。且他祖傳一秘方,可使人刮骨而不覺疼痛。”

蕭北冥聞言擡首,他從前自博物志中知曉,有一味藥叫麻沸散,可那藥方早已失傳,即便是燕京百年醫藥世家謝家也無此方,一個涿郡游醫,何以得此藥方?

他劍眉籠起,沈聲道:“派人跟著這游醫,他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一並回稟。”

宋驍領完命,卻並未離去,反而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殿下,屬下聽聞,謝家公子的醫術了得,比之程老夫人更是青出於藍,殿下可有想過,請謝家公子前來醫治?”

謝家多年遠離朝堂紛爭,年輕一代的嫡支也唯有謝清則一人,並未入仕,尚且算得上可信。

蕭北冥垂眸,不知在思量什麽,良久,他只是揮手道:“此事再議,你下去吧。”

宋驍只好抱拳行禮退下。

他心中也隱隱明白殿下的顧慮,謝家同薛家之前訂過親事,於情於理,都不是合適的人選。

可是殿下的腿傷……

殿下自從北境回京,雖然卸去了軍中職務,但仍舊心系龍驍軍舊部的安危,可聖上借中伏一事奪了軍權,難免日後不會對龍驍軍下手。

殿下必須盡快振作起來。

宋驍搖了搖頭,出了內室。

蕭北冥看著宋驍的背影,眼底是一片深不可及的墨色,他的腿傷如何,他自己知道,眼下情境如何,他亦明白。

就如今日在宮中,當著他的面,蕭北捷等人便可對知知出口不敬,究其原因,不過是眾人覺得燕王府失勢,因此府中之人就可以隨意欺淩。

他右手輕輕放在膝上,捏緊了褶皺的錦衣,白日射箭扯動了舊傷,現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露出絲毫異樣。

後廚裏,宜錦一出現,便讓管著廚房的陳婆子看直了眼,府裏都傳王爺娶了個貌美的王妃,今日一見,果然所言非虛,陳婆子用抹布擦了擦手,忙迎上去道:“王妃想要吃什麽,自叫芰荷姑娘過來知會我們一聲就好了,不用親自到這庖廚之地。”

眼下到了暮春,廚房裏燃起鍋竈,熱氣仍舊令人生汗,但宜錦只是用攀膊籠起衣袖,笑道:“你們忙你們的,我不過是想做兩道開胃小菜,不費事的。”

她這樣發話,底下的小女使們便也都操持自己的事情去了,洗碗的洗碗,擇菜的擇菜,但都時不時地瞟一眼這位新入門的王妃,果然美人連洗手作羹湯都賞心悅目。

王妃不僅貌美脾氣好沒架子,連廚藝也是一絕,小女使們都打心眼裏喜歡這個王妃。

宜錦也同時觀察著後廚,蕭阿鯤並不喜鋪張浪費,整個後院除了後廚的陳婆子和宋驍的生母蔡嬤嬤,便只剩下這兩個年紀極小的女使,一個叫詩情,一個叫畫月,其餘伺候的人都是大內賞下來的內侍。

前世,鄔公公同她說蕭阿鯤在潛邸時便只讓內侍伺候,她那時還有些不相信,但如今看來,都是真的。

宜錦的手藝沒有生疏,做了一道烏雞湯,一道四喜丸子,香氣四溢,陳婆子看了不由得心生佩服,與王妃的廚藝比起來,她陳婆子這些年來簡直算是怠慢了王爺。

膳食做好,宜錦便同芰荷回了榮昆堂,她囑咐芰荷先將飯菜送去,她自己要去換身衣裳,後廚油煙重,難免沾上氣味。

蕭北冥等了半晌,只看見芰荷,問道:“王妃呢?”

芰荷擺好膳,笑道:“王妃去更衣,稍後就回。”

話音剛落,宜錦便換好衣衫回來了,她白日入宮穿的那身宮裝隆重,但現下只簡單穿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外衫,卸了繁瑣的朱釵,露出一種洗盡鉛華的美。

她尋了位置坐下,食案是她特意從庫房挑選好的,高度正好,不會讓腿傷不便的他感到難受,“殿下怎麽不動筷?“

對面的男人凝視著她,沈默著替她擺好碗筷,“等你。”

他動了筷子,按照舊例將食案上的菜嘗過一遍,幾乎不費任何力氣,就辨別出哪兩道菜時她做的,他其實並沒有什麽胃口,但他仍用了一碗烏雞湯,那道四喜丸子也用了一半。

奇怪的是,她做的膳食意外地合他的胃口,就如初見時,她便知道他不喜甜食,且初見時,她看他便是看向故人的目光。

他的目光深沈而有力,恍若不經意問道:“知知,你的廚藝真好,是同誰學的?”

宜錦知道他近日胃口不佳,今日用了這樣多,恐怕是因為她,她眉眼彎彎,“起先是同娘親學的,娘親說,家裏人的膳食要用心做。後來娘親去了,便同徐阿姆學,阿姆做的水晶蝦餃是一絕,只可惜我並未學得精髓。若不然,今日也給你做一道了。”

蕭北冥卻只聽見了家人二字,他手上的食箸頓了頓,幽深的鳳眸中映出眼前這個姑娘的身影。

他在她心中,也算是家人嗎?

她也把這座空空蕩蕩,毫無意趣的燕王府,當做她的家了嗎?

宜錦見他用膳的分量,便知道他的口味還是同從前一樣,她松了一口氣。

兩人用完膳,便到中庭消食,明月當空,後院竹林在微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宜錦推著他,月光透過竹林撒在他們的身上。

這是兩世以來,她第一次覺得安寧。

在長信侯府時,她要應對繼母柳氏,要時刻關註阿珩和宜蘭的安危,但是到了燕王府,她所能感受到的,便只有輕松和自在。

蕭北冥看著不遠處的演武臺,目光微微凝滯,腿傷之後,他已經許久沒登上過演武臺。

甚至今日與靖王比試時,他也並不是胸有成竹,但他不想讓知知受任何委屈。

那日聽聞知知與謝家有婚約,他心中雖然難受,卻也勸自己接受,他如今這副模樣,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又怎能強求知知選他。

可他沒想到,知知會與謝家退婚。

她不畏人言,在謝家與他之間,堅定地選擇了他。

一直以來,等待他的都是拋棄,唯獨眼前這個姑娘,從幼時第一次相見起,她便堅定地站在他身後。

哪怕他知道眼前人出現的太過巧合,她對他的了解遠遠超過常人,哪怕他知道這諸多的不合常理,但他仍不自覺地相信她,靠近她。

蕭北冥從前不信神佛,亦不信所謂緣分,但眼下這一刻,他卻忽然有些信了。

只是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暮春的夜風吹起陣陣林葉沙沙之聲,蕭北冥見宜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衫,怕她著涼,便將身上蓋著的披風取下來遞給她。

宜錦沒去接他手中遞過來的披風,目光反而久久停留在他受傷的虎口處,血跡已經滲出紗布,但他卻恍若不覺。

宜錦心裏有些堵,她接過披風蓋回他腿上,垂首道:“起風了,咱們回去吧。”

蕭北冥聽出她話中的不高興,但他並未說話,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順著來時的路回到內室,宜錦默默關了門窗,去取了水盆紗布和傷藥,她蹲下身來,替他拆掉舊紗布,虎口處的血液已經凝結,宜錦只是看著就知道取下來有多痛,但是蕭北冥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用紗布擦去血跡,又重新撒上傷藥,包紮好傷口,擡首看他,眼底卻有了一絲晶瑩。

那雙溫柔的琥珀色雙眸含了淚意,如寶石璀璨,蕭北冥心中一緊,他伸手想要撫去她眼角那滴淚,卻被她偏首躲過,最終只撫上了那顆淡淡的淚痣,他指尖微涼,猜出她方才心情不悅是為了什麽,他寬慰道:“這點傷不算什麽,一點都不疼。”

宜錦凝視著他的傷口,咬唇道:“可是我很疼,蕭阿鯤。”

她握住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放到她的胸腔前,擡眼對上他墨色的雙眸,“我這裏疼。”

話罷,又一滴淚滾落下來,“被靖王說兩句不會掉塊肉,我也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可是你受傷了,我會心疼。再也不要有下一次了,好嗎?”

蕭北冥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她所說的話卻如一顆石子,砸進他的心湖,湧起洶湧的波瀾,他感到心裏有些酸酸的。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直白地說心疼他。

他用手撫去她眼角的淚水,細嫩的觸感令他指腹幾乎不敢用力,他醞釀良久,沈聲道:“好。”

恰在此時,芰荷敲門道:“姑娘,後廚備好熱水了,現在送來嗎?”

宜錦抽了抽鼻子,穩定了情緒,道:“好。”

芰荷聽了,才讓駱寶送水進來。

凈室內浴桶極大,幾乎能同時容納兩人,駱寶來回幾趟才將水填滿,芰荷試了試水溫,見溫度差不多了,便識趣地同駱寶退下了。

內室重新剩下兩人,氛圍仍有些沈重,但有更迫切的話題擺在兩人面前,直到宜錦問:“是你先洗還是……”

蕭北冥原本自然的眼神躲了躲,他低下頭,難為情道:“知知,你先洗吧。”

宜錦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不想在她面前出醜,她沒有強求,從善如流找了衣衫,雖然凈室外有屏風遮擋,兩人也已經成了夫妻,但是宜錦仍舊覺得有些怪怪的。

她臉色有些發紅,看了幾次,確定從外面看不見裏面的境況,她才褪去了衣衫,水波沒過玉白的胴體,熱氣氤氳,激起一陣陣酥麻之感。

蕭北冥刻意尋了一個角落,背對著凈室,靜靜地盯著床幔,但那水聲卻仿佛越過屏風,直直到了他的耳邊,他默背的通鑒似乎也漸漸不中用,聖賢之語被拋出腦外,只剩下那輕輕淺淺的水聲。

他想起昨夜知知見他時穿的那件水紅色絲質寢衣,不知怎得,覺得房中有些悶熱,端起茶幾上的茶盞喝了一杯,卻絲毫沒有緩解那股沒由來的燥熱。

很快那水聲便停止了,暮春的夜裏仍有些寒涼,宜錦出了浴桶,只覺渾身上下都冷颼颼的,她忙找衣衫穿上,卻發現自己忘記拿小衣了,在套上外衫出去拿和叫蕭阿鯤幫她拿之間搖擺了許多次,想起蕭阿鯤腿腳不便,她還是隨手套了寢衣,捂著胸前出去了。

她出去後直奔床榻,卷進被窩裏,只露出一個腦袋,臉紅得像熟透的水蜜桃,對上蕭北冥錯愕的目光,她也只道:“太冷了。蕭阿鯤,水有些涼了,我叫他們換水。”

蕭北冥卻道:“天也晚了,不必換水了。”

話罷,便拿著自己找好的衣衫,搖著輪椅到了凈室內,擱架上仍舊掛著知知脫下來的舊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蘭香。

蕭北冥忙移開目光,他褪去自己的衣衫,腿部縱橫的傷口露出,醜陋如枯死的樹根,他艱難地入了浴桶,水確實不燙了,他閉上眼睛,想到知知也在這水中沐浴過,不知怎得,額上開始冒汗。

這場沐浴比他自己想的要持久許多,等穿上衣衫到了榻前,身上的燥熱之氣總算平息了,知知身材嬌小,偌大的羅漢床,她也只占了小小一個角落,剩下一大部分的空位都是留給他的。

他如往常一樣上了床榻,熄了床頭的燭火,這才安心躺下,他眼角餘光見知知只留了個背影給他,心裏有些失落,但想到知知沒有看見他方才狼狽的模樣,他又松了一口氣。

等到後半夜,蕭北冥卻被熱醒了,他感覺到有人緊緊抱著他的臂膀,還靠在他懷中,一雙玉腿更是放在了不該放的地方。

他沒舍得動,於是就以這樣奇怪的姿勢挺了一整夜。

直到雞鳴時分,懷裏的人才翻了個身,還不忘咕噥,“蕭阿鯤,你怎麽洗了這麽長時間……”

蕭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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