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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字木蘭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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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字木蘭花(七)

自新帝罷朝,紀京失統,各地兵燹已初現端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北疆,期望庇護大雍多年的戰神能再一次結束這場紛亂。

而應汲似乎並無出兵意圖,一封封線報自薊北城雪花似的送出,無一不表明了北疆軍一切如常,毫無拔營跡象,引得幾家悲喜,猜疑重重。

這樣緊繃的氛圍中,宋漪荷於軍營中誕下一子,仿佛洪流中落下一顆礫石,乍起一點漣漪,立刻便吞沒在浪潮之中,叫人無暇顧及。

應舒棠看著懷裏一團紅色,皺巴巴的嬰兒,用手輕輕戳著他的臉,心中感慨,這竟然是蕭恒和宋漪荷的兒子,眉眼間都能看到父母的影子。命運真是......不可捉摸啊。

那小嬰兒癟了癟嘴,皺著眉轉起頭來,碰到應舒棠的手指,小嘴一張便吮了上去。

應舒棠哭笑不得的把手指收回來,突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從前有個孩子,也是這樣喜歡咬人的手指......她的笑容凝在了臉上,連抱孩子的動作都有些無措。

紫堇一直在一旁看著,見她神色有異,眼神落到了那小嬰兒身上,皺眉握拳輕喝了聲,湊過來就要抱嬰兒帶走。

“紫堇,你做什麽?”應舒棠見她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立刻把孩子往旁邊挪了挪。

紫堇義正言辭:“宋姑娘天天想害你,這孩子的身份肯定要出事,小姐,壞人我來做,隨手找一戶富戶送了吧。”

“你這都跟誰學的,”應舒棠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孩子的繈褓,道:“他的身份肯定會帶來麻煩,可若是因為怕麻煩,就讓剛出生的孩子流落在外,那還自詡什麽保國安民的北疆軍人啊。”

“不過麽......”她把嬰兒放進了搖籃,用手指抵著搖籃緩緩搖著,眼中劃過幾分晦澀,說:“去和宋漪荷說說,這個孩子先天不足,醫師說需要取母親的心頭血為藥引制藥,否則不能成活。”

紫堇睜著大眼睛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朝產房跑了過去。

應舒棠一下一下地搖著搖籃,心中也不知在想什麽,只是聽到紫堇回來的腳步聲時,輕搖著的手明顯停滯了一瞬。

“小姐!”紫堇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了眼搖籃中的嬰兒,對應舒棠說:“那個宋漪荷她......她好像累極了,我與她說了好幾遍她都不答話。”

應舒棠似是驚訝,微微挑了挑眉,手指又重新動了起來:“那你再和她說,父親已決定要領兵平亂,這孩子是蕭恒唯一的孩子,來日地位不可估量,若是有個好歹就太可惜了。”

紫堇沒有二話,原地背了一遍應舒棠的話轉頭又去了。

“紫堇。”紫堇剛要出屋,應舒棠又叫住了她。

“若這會她肯了,那東西隨地處置了吧,不用拿到這兒來。”

這一會,紫堇去了好久。

等她重新回來時,面色還有些忐忑,在應舒棠看過來時又恢覆如常,對她重重點了點頭。

應舒棠頷首表示知道了,最後搖了那搖籃一下:“把孩子給她送過去吧。”

******

午後,應舒棠照舊想騎著黑雨轉一圈,卻發現今日黑雨旁邊多了一人,正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替黑雨理著毛,面上掛著一抹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

應舒棠本就不高的興致又落了一截,走過去撫著黑雨的鬃毛道:“你啊,真是回了家就大意了,日日只知道吃喝晃悠,有心懷不軌的人靠近都不知道。”

蕭岐笑了笑,似乎沒聽懂她的意有所指,反倒接話道:“黑雨其實是被你寵壞了,回北疆前也沒發現心懷不軌的人吧?”

應舒棠驟然黑了臉色,繃著臉不說話。

蕭岐臉上笑意愈濃,將麥麩遞到了黑雨嘴邊,說了句:“顧楨夷該是不會回來了。”

氣氛陡然凝固,應舒棠擡眸看著蕭岐,眼中冷意似有形之箭一般直向他而去。

蕭岐臉上的笑也漸漸散去,話中少了剛剛的輕佻,多了幾分肅然:“你若是還希冀著他能回來,那便是還沒有吃夠教訓。”

“你別以為說這些故作高深的話就能唬住我,我吃過最大的教訓就是相信你。顧楨夷他回來也好,不回來也罷,相不相信是我的事,無需你置喙。”應舒棠心火大起,毫不猶豫反唇相譏道。

“棠兒,顧楨夷是什麽樣的人我總該比你明白,”蕭岐無奈嘆了口氣,誠懇道:“沒有一個帝王會不忌憚顧氏這樣的家族,顧楨夷這樣的朝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不只是說說而已。”

“從蕭恒起意爭儲,到宸妃暴斃,蕭恒發瘋毒殺宗室,若我沒猜錯,都有顧氏的手筆吧。甚至如今內亂四起,群雄逐鹿,你覺得,這會和門生黨羽遍地的顧氏完全無關嗎?應將軍至今仍不發兵,約莫也是因為未知顧氏意圖,情勢混亂不定吧。”

應舒棠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只是出神看著黑雨的烏黑的毛發,慢慢挽起了韁繩,用指腹揉過粗糙的繩結,若有所思地盯著蕭岐。

蕭岐打量著她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欣喜,不由放柔了聲音道:“棠兒,我們才是應該在一起的人,上天讓我們重來一世,是為了讓我彌補虧欠,讓我們破鏡重圓的。我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蕭岐了,我會敬你愛你,絕不再做讓你傷心難過的事了......”

他話還沒說完,卻突然聽得黑雨嘶鳴一聲,緊接著眼前衣袂翻飛,一個恍惚應舒棠已經翻身上了馬,黑雨配合地舒展開身子,逼得他不得不退開幾步。

應舒棠坐在馬上,垂著眼睛看他,慢條斯理道:“你剛剛說的,關於顧氏的,總之今後是你來當皇帝,你想怎麽處置都隨你,無需說給我聽。至於說給我的那些......”

蕭岐斂住了呼吸,認真看著她。

應舒棠停頓了片刻,似在思考該如何講述,到最後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你的這些話,就算是在上一世和我說了,我也不會搭理你的。”

蕭岐聽著這句話,失神了一瞬,臉上始終掛著的淺淡笑容終於在這一刻分崩瓦解,僵白一片。絲絲縷縷的痛,從胸口噴湧蔓延到四肢,然後鉆進骨髓。

他能感到應舒棠已經完全剝離了自己帶給她的一切,剝離了蕭岐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哪怕是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剝離了因他而起的歡愉和痛苦。應舒棠,又成了初見時那個,完全不屬於他,並且隨時可以抽身的人。

蕭岐時常會回想自己對應舒棠的愛意之下那一層無法言喻的恨意究竟是從何而來,也終於確定,在第一次見到應舒棠的時候,他的愛如同野花破開汙泥一般不經意間盛開,同時纏繞生長地還有那一根從汙泥深處而來的菟絲,如影隨形,敲骨吸髓。

應舒棠的世界太簡單了,大概只有永遠無條件偏愛她的父兄和她的馬兒,沒有孤獨慘死的母親和刻意疏離的父親,沒有肆意欺淩的兄弟姐妹和勢利殘忍的宮闈。所以她不知道,她伸出手幫助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就像蕭岐永遠都無法像應舒棠那樣絲毫不計利益地去做一件事。

他太知道如何用利益去收買捆綁人心,但這一切對應舒棠都是行不通的,在她面前他孑然孤零,沒有任何籌碼。

該怎麽抓住你呢,用我並不單純的愛,還是被惶恐裹挾著的恨。

“棠兒......”蕭岐的聲音有些低啞,他從前從未想過讓應舒棠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是這一次,他想告訴她,沒有任何遮掩和隱瞞。

應舒棠則跟沒聽見似的,摸了摸黑雨的頭就要起勢沖出去。

蕭岐沈默了片刻,說:“我是想告訴你,應將軍當初會選擇助我,是因為我父皇屬意我,而不是你嫁給了我,所以,別為此自責了。”

應舒棠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又立刻松開,黑雨興奮地飛奔出去,蕭岐沒來得及觀察應舒棠的表情。

不急,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蕭岐在心裏默念著,恰好隨從來報應將軍有事商議,便轉身往軍營主帳走去。

應汲要與他說的是眼下各地駐軍動向,兩人細細對策後,坐著飲茶水之餘,蕭岐用杯蓋輕濾著浮葉,狀似不經意地說道:“應將軍,父皇將遺詔交給您,的確是沒選錯人。”

應汲正低頭看著沙盤,聞言眼中劃過一絲深沈,道:“殿下放心,臣必謹遵遺詔,助殿下平亂登基。”

蕭岐笑了笑,低頭啜飲了一口茶,又說:“將軍鐘勇,那遺詔上還有一件,是為我和棠兒賜婚......”

“殿下慎言。”應汲站了起來,擡手將沙盤上的一處插旗移到了另一處:“小女婚嫁乃我心中大事,豈可妄言。”

蕭岐的眼睛輕輕瞇了起來,盯著茶湯的眼神驟然冷了。

應汲擺動著插旗,繼續說:“依殿下的意思,所謂賜婚是遺詔所言,可老夫未曾看見,這麽說,是我與殿下所持的遺詔有出入......遺詔有假?那老夫可要好好分辨分辨,自己手中的遺詔是真是假了。”

帳中寂靜,只有應汲擺弄插旗的沙石摩擦聲時不時響起。

許久,蕭岐放下了茶盞,一字一句道:“是我記錯了,將軍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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